那截纸被夹进物证袋时,水埠边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怕了警察。
是因为那两个字。
归一。
望川靠水,老人们信水里的东西。下雨夜,死人,白灯,再加上这么两个不明不白的字,足够让半条老街的人回去睡不着。
梁循把物证袋交给旁边民警,声音不高:“封好,别再让人碰。”
民警应了一声。
沈照夜站在警戒线外,雨水顺着他的伞骨往下滴。他没有看尸体,也没有看那盏裂开的白灯,只看着物证袋里那截湿纸。
纸太旧了。
旧纸遇水以后,纤维会发散,边缘像被咬过。那截纸却不一样。它湿得透,边缘仍绷着一点劲,像是被人先用什么东西处理过,再塞进灯底。
梁循转头看他:“看出什么了?”
沈照夜没答。
梁循也不急,抬手让人把围观者继续往后隔。老太太还在念“水里讨债”,被儿媳半拖半拽地拉走。人群散开后,河边空了些,雨声重新落下来,砸在石阶上,密密的一层。
许知白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脚上套了鞋套,手里还拎着一只银灰色勘验箱。雨大,路滑,他走得却很稳,像不管脚底下是石阶还是手术台,都一样。
“又是你。”他看见梁循,第一句话没什么好气。
梁循说:“你也没少来。”
许知白把伞递给旁边民警,蹲下去看尸体:“我来是工作。你来望川,是发配。”
旁边几个民警装作没听见。
梁循面不改色:“先看死因。”
“看得出来还用你说。”
许知白戴上手套,先翻死者眼睑,又按了按下颌和颈侧。手电光扫过去,死者青白的脸在雨里显得很薄,像一张被泡软的纸。
沈照夜站在几步外。
他本该避开。
死人他不是没见过。父亲出事那年,他在灵堂里守过一整夜。可那时的沈怀川躺在棺里,穿着干净衣服,脸上盖着白布。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何宗礼的脸露在雨里。
十六年前摸过他头的那只手,现在交叠在胸前,手指僵硬,指甲缝里全是黑灰。
许知白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死者右手抬高:“梁循。”
梁循走过去。
“指甲里有东西。”
“泥?”
“不全是。”许知白拿棉签取样,“有墨粉,旧墨。还有一点纤维,回去看。”
沈照夜抬了下眼。
梁循注意到了:“旧墨?”
许知白头也没抬:“你问他,他懂。”
这句话把几个人的目光都引到沈照夜身上。
沈照夜神色没变:“普通墨块不会这样。”
梁循看他:“哪样?”
“旧墨干透以后,遇水会散。新墨不一样。”沈照夜顿了顿,“他指甲里的,可能不是写字时蹭上的,是抓过什么旧纸,或者旧文书。”
许知白站起来:“你看,我说他懂。”
梁循没接这句。
“死因呢?”
“不像溺水。”许知白说,“口鼻没有典型泡沫,衣物湿得不均匀,肺部情况要回去解剖才能定。但初步看,人不是在河里淹死的。”
周围又静了一下。
水埠边的派出所民警下意识看向河面。
不是溺水。
那就不是“水里讨债”。
梁循问:“现场死,还是移尸?”
许知白看了看石阶上的雨水和泥痕:“更像移过来摆好。死亡时间大概在一到三个小时前,具体等尸检。”
“中毒?”
“可能。也可能是窒息。”许知白说,“颈部外伤不明显,嘴唇颜色有点怪。别站这儿猜,回去验。”
梁循点头,转身看沈照夜。
“沈先生,走一趟。”
沈照夜说:“我可以拒绝吗?”
“可以。”梁循说,“然后我换个说法,请你配合调查。”
雨落在两人中间。
沈照夜看了他一会儿,把伞收了。
临时专案室设在水埠附近的派出所二楼。
屋子不大,白墙,旧桌,灯管发冷。墙上贴着值班表,角落里放着一台饮水机,桶里只剩一点水,水面被楼下脚步声震得轻轻晃。
沈照夜坐在桌子一边。
梁循坐在另一边。
中间隔着一只透明物证袋。
袋里是那截写着“归一”的湿纸照片。原件已经送去痕检,只留下拍照备份。照片上墨迹洇开,两个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影子。
梁循翻开记录本:“照夜祭。”
沈照夜看着他。
“你在现场说,照夜祭不是祭水神,是送活人下水。”梁循手里的笔停在纸面,“这句话什么意思?”
沈照夜没有马上开口。
他右手食指有一道细小的口子,是刚才在档案馆摘手套时被纸边划的。伤口不深,也没怎么流血,只是被雨水泡过以后,边缘有点发白。
梁循的视线在那道口子上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沈照夜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梁循把桌角那盒纸巾推过去。
动作很随意,像只是嫌它挡路。
沈照夜没有动。
梁循也没看他:“说。”
沈照夜这才抽了一张纸,慢慢擦掉指尖上的水。
“照夜祭最早不是祭。”他说,“只是水患之后的放灯仪。旧时望川发大水,淹死的人找不回来,家属就在河边点灯,灯上写名字。活人给死人照路。”
梁循记着:“后来呢?”
“后来有人改了说法。”
“谁?”
“不知道。”
梁循抬眼。
沈照夜说:“地方民俗不是一道命令,不会有一个清清楚楚的起点。很多东西是传着传着变的。先是放灯悼亡,再变成请水息怒,最后变成必须送一样东西下水,水才会退。”
“一样东西?”
沈照夜看着照片里的“归一”。
“牲畜,纸人,衣物,牌位。不同村有不同说法。”
梁循说:“还有活人。”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在喊谁的名字,声音隔着地板传上来,闷闷的。
沈照夜把纸巾折了一下:“我只在一份旧笔记里见过这个说法。”
“沈怀川的笔记?”
沈照夜抬眼。
梁循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你父亲是做地方文献整理的。”他说,“你又刚好在县志里修出照夜祭。这个推断不难。”
沈照夜说:“笔记丢了。”
“什么时候?”
“十六年前,我父亲死后。”
梁循的笔尖顿住。
“谁拿走的?”
“不知道。”沈照夜说,“抽屉被撬开,里面只有那本笔记不见了。”
“为什么当年没报案?”
沈照夜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说父亲死后抽屉里少了一本他没看懂的旧笔记,你觉得会有人查吗?”
梁循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还记得笔记上写了什么?”
沈照夜把用过的纸巾放在手边。
“照夜祭,童七人。”
“还有?”
“没了。”
“你在撒谎。”
这句话落得很平。
沈照夜看他:“梁警官问话一直这么直接?”
“看人。”
“那我是什么人?”
梁循合上笔帽,往椅背上一靠:“刚回望川三天,就修出旧志残句。命案现场,死者旁边写着你父亲的名字。灯底藏的纸,你看一眼就变脸。你知道得比你说的多。”
沈照夜没有否认。
梁循继续说:“但我还没把你当凶手。”
“为什么?”
“你看到那盏灯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怕暴露。”梁循说,“是难过。”
沈照夜的手指停住。
这一次,他没有马上接话。
梁循低头看记录本:“当然,这不代表你没嫌疑。”
沈照夜把纸巾揉成很小一团。
“那你想知道什么?”
“你父亲和何宗礼到底什么关系。”
“我只知道何宗礼是第一个发现我父亲尸体的人。”
“还有。”
“还有他来过灵堂。”沈照夜说,“让我别去河边。”
“为什么?”
“我不知道。”
梁循看着他。
沈照夜这次没有移开目光。
“我是真的不知道。”
两人对视了几秒。
门被敲了两下。
许知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初检记录。他头发半湿,白大褂外面套了件黑外套,看上去像刚从雨里捞出来。
“打扰审讯了吗?”
梁循说:“问询。”
许知白拉开椅子坐下:“行,问询。那我说得委婉点,何宗礼基本可以排除溺水死亡。”
沈照夜抬头。
梁循问:“确定?”
“初步确定。”许知白把记录放在桌上,“口鼻没有大量细小泡沫,肺部情况不符合典型生前溺水。颈部没有明显勒痕,但舌骨附近需要进一步检查。嘴唇和甲床颜色异常,我怀疑有药物或毒物参与。”
梁循翻记录:“先毒后移尸?”
“更准确点,死前失去反抗能力,或者死后很快被摆到水埠。”许知白说,“尸僵程度也不对。他不是刚死在河边。”
梁循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灯呢?”
许知白看向沈照夜:“你们不是有专家吗?”
沈照夜说:“我还没看原物。”
“现在可以看。”梁循起身,“但只准看,不准碰。”
物证暂存室在隔壁。
那盏白灯被放在铺了白布的桌上。灯底裂开,露出里面交错的竹篾。纸面上的“沈怀川”三个字已经被雨水洇过,墨痕边缘发灰。
沈照夜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很久。
梁循站在他旁边,没催。
许知白靠在门口,打了个哈欠:“我先声明,别指望我对灯发表意见。我最多能告诉你它不会自己杀人。”
梁循说:“没人指望。”
许知白:“你这人说话真难听。”
沈照夜忽然开口:“不是丧葬铺的纸。”
梁循看向他。
“水埠那条街有一家丧葬铺,门口挂的纸灯我看过。新纸,漂得白,纤维短。”沈照夜指了指桌上的灯,“这个不一样。纸色不均,里面有旧浆痕,像是从别的书页或文书上揭下来的。”
梁循问:“旧文书?”
“不一定。也可能是旧账册、旧祭册。”沈照夜弯下腰,视线贴近灯面,“这三个字也不是直接写上去的。”
许知白挑眉:“这都能看出来?”
“笔画边缘不对。”沈照夜说,“墨没有压进纸里,是浮在纸面上的。像拓下来的。”
梁循:“从哪里拓?”
沈照夜沉默了。
梁循看着他:“沈怀川的笔记?”
沈照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许知白在门口吹了声很轻的口哨。
梁循没理他,只问:“如果是拓字,凶手手里就有你父亲当年的东西。”
沈照夜抬手想靠近灯面,又在离纸一寸的地方停住。
“或者,有人曾经见过那本笔记。”
梁循捕捉到这个“有人”。
“何宗礼?”
沈照夜的手慢慢放下。
“我不知道。”
梁循说:“你说不知道的时候,通常是知道一半。”
沈照夜侧过头:“梁警官,你查案靠猜?”
“靠人。”梁循说,“人说谎时,比物证急。”
沈照夜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那你看我急吗?”
梁循没有立刻答。
两人离得不远,中间隔着一盏白灯。灯纸被雨水泡过,有一角微微翘起。屋里只有顶灯,光落下来,把沈照夜的脸照得很白。
他确实不急。
他像一张旧纸,明明已经被水浸透,边缘却还平着。
梁循说:“你不急。”
沈照夜垂下眼。
“你是习惯了。”
这句话很轻。
许知白原本在门口看热闹,听到这里,抬眼看了梁循一下。
沈照夜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灯纸不能烘干。”
梁循没继续刚才的话题:“为什么?”
“会卷。墨也会变。”沈照夜说,“自然阴干,压平。别用强光,也别用热风。”
梁循叫来民警交代了几句。
沈照夜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父亲的手。
沈怀川的手常年沾墨,指甲缝里洗不干净。他小时候问过,为什么不戴手套。沈怀川笑着说,旧纸这东西,隔着一层就摸不准脾气。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懂了。
有些纸不能隔着手套碰,有些事也一样。
回到问询室时,时间已经过了零点。
雨还没停。
梁循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现场勘查,一个是派出所调来的监控。何宗礼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晚上七点四十二分。他一个人从民俗文献研究会出来,手里拎着一只黑布袋。
七点五十八分,青鹭河水埠附近的监控坏了。
八点二十六分,有人报警。
黑布袋不见了。
“研究会那边明天一早去。”梁循把手机扣在桌上,“今晚先到这。”
沈照夜站起来。
梁循看了眼他的手:“伤口处理一下。”
沈照夜低头,才发现那道小口子又渗出一点血。
他刚才一直没注意。
梁循从抽屉里翻出一枚创可贴,放到桌上。
“派出所只有这个。”
创可贴是儿童款,上面印着一只笑得很傻的黄色鸭子。
许知白刚好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梁循面无表情:“有意见?”
“没有。”许知白说,“挺适合。”
沈照夜看着那枚创可贴,沉默两秒,拿起来贴在指节上。
黄色鸭子歪在他冷白的手指上。
不合适。
又有点荒唐。
梁循看了一眼,别开视线。
沈照夜说:“我可以走了吗?”
“暂时可以。”梁循说,“手机保持畅通。明天早上八点,档案馆。”
沈照夜皱眉:“你要去档案馆?”
“你修出的那页县志,和命案有关。”梁循拿起外套,“我当然要去。”
沈照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门外走廊灯坏了一盏,光一闪一闪。他走到楼梯口,听见身后梁循又叫他。
“沈照夜。”
他停住。
梁循站在问询室门口,半边脸落在灯影里。
“今晚别去河边。”
同样的话,十六年前何宗礼也说过。
孩子,别往河边去。
沈照夜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指节上的黄色鸭子被压出一道褶。
“梁警官。”他回头,“你们警察都喜欢这么说话吗?”
梁循看着他:“谁还说过?”
沈照夜没有回答。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民警跑上来,手里还拿着雨衣,脸色不太好。
“梁队。”
梁循转身:“怎么了?”
民警看了沈照夜一眼,又看梁循:“档案馆那边来电话,说出事了。”
沈照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民警喘了口气。
“沈老师修出来的那页县志,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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