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安眼神开始飘忽。
陈文远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刘振则梗着脖子大声道:“没有!就我们四个大老爷们,加一个唱曲的,哪来的女子!”
“是吗?”李远清从袖中取出那支铜簪,轻轻放在案上,“那这簪子上的血,是谁的?”
烛光下,铜簪泛着暗沉沉的光,簪尾那点暗红,刺得人眼疼。
三人脸色齐变。
李远清继续道:“卑职已验过,簪上除了人血,还有一丝极淡的檀香气——是女子发油常用的香。昨夜,必有一名女子在雅间,且与小苹发生过争执。争执中,小苹以此簪刺伤她左肩。”
她往前走了一步,烛光将她清瘦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而这名女子,能用贡茶白毫银针,能用太医院才有的精炼乌头汁,能设计出冰针、盐水、伪密室这般精巧的局——”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子安脸上,“她绝非寻常女子。周公子,你说呢?”
周子安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张了张嘴,半晌,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颓然垮下肩膀。
“……是。”他声音哑得厉害,“是舍妹,周明玉。”
周明玉被带上堂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她一袭素白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支银簪。左肩微微塌着,走路时步子有些不稳。但脸上很平静,朝堂上诸人轻轻福了福身。
“周明玉。”李远清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小苹肩头衣衫上的铜锈印,是你的簪子留下的。你簪上的血,是小苹刺伤你所留。茶盏上的口脂,是你的。冰针上的乌头汁,是你从家中药房取的。我说得可对?”
周明玉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李仵作果然名不虚传。”她笑声里带着点凄然,“不错,都是我做的。冯账房也是我事先用钱买通,让他今日出城,替我顶罪!”
“为何?”景星忍不住开口,声音发涩,“小苹姑娘与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周明玉笑声陡然尖厉,在空荡荡的公堂上荡出回音,“她勾引我未婚夫,怀了他的孩子,这叫无冤无仇?!”
她猛地抬手,直直指向陈文远:“陈郎,事到如今,你还要装聋作哑吗?!”
陈文远面如死灰,踉跄着退了一步,险些跌倒。
周明玉眼泪滚下来,却还笑着:“三个月前,你说去丰乐楼会文友,实则夜夜与这贱婢私会!我本不知,直到上月,我的侍女在街上撞见她从药铺出来,手里拿着安胎药。我暗中查访,才知道……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她盯着陈文远:“我问你,你跪在我面前,指天发誓,说是一时糊涂,说会与她断干净。我信了,我真信了……可前日,我撞见你给她写信,约她昨夜在丰乐楼相见,说要带她私奔!陈文远,你对得起我吗?!”
陈文远瘫跪在地,伏着身子,肩膀剧烈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要杀她?”李远清问。
“是!”周明玉昂起头,眼泪却流得更凶,“这等不知廉耻的贱人,留着她,只会坏了陈郎的前程,毁了他的名声!我设这个局,本是想让她‘心悸暴毙’——我在她茶里下了望江南子,又让她饮白毫银针,这两样东西同服,会让人胸闷气短。我再以冰针刺她后颈,针上淬了乌头汁,能让她手脚麻痹。到时候她毒发倒地,仵作来验,也只当是心悸猝死,查不出什么。”
她苦笑,声音低下去:“可我没想到……她那么刚烈。冰针刺进去,她竟没立刻昏过去,反而抓起铜簪刺我。我躲闪的时候,她撞在屏风上,簪子划破我肩头。我吃痛,夺过簪子,她却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匕首——”
“所以匕首是她的?”赵简问。
“是。她拿着刀扑过来,我慌了,夺刀的时候……不知怎么,刀就刺进了她心口。”
周明玉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吓坏了,想跑,又怕事情败露,查到我身上。急中生智,想起从前在奇闻录里看过,有用冰制造密室的法子。我就把她扶到凳子上,将匕首塞进她手里,又握住她的手,在刀柄上按下景公子的指印——他醉倒的时候,我悄悄取了他的指印,用蜂蜡覆在刀柄上。”
“之后,我在门闩槽、窗销孔里注入盐水,插进削好的冰片。等冰化了,密室自然就成了。我再从窗户铁栅的缝隙钻出去——我自幼瘦,能钻过那缝。之后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她转头看向陈文远,眼泪停了,眼里只剩一片空茫茫的哀凉。
“陈郎,我为你杀人,为你赔上一辈子,你可曾……可曾有过一刻,真心待我?”
陈文远伏在地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闷闷的。
案子结了。
周明玉画押认罪,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陈文远虽未动手,但诱骗女子、致其有孕,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
周子安知情不报,判罚银千两,徒一年。其余人等,当堂开释。
景星出府衙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春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三天牢饭,吃得他脸都小了一圈,那身锦缎袍子皱巴巴挂在身上,活像逃难的。
墨雨跟在后头,拎着个瘪瘪的包袱,嘴里还在叨叨:“爷,咱下回可别再来这地方了,晦气……”
李远清和何皎皎送他们到衙门口。
何皎皎小脸板着,眼睛却偷偷往景星身上瞟。
景星整了整衣襟,朝二人深深一揖:“多谢李仵作、何姑娘还学生清白。”
李远清还了礼:“卑职只是尽本分。倒是景公子,经此一事,可有所悟?”
景星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卖菜的、挑担的、牵着孩子赶集的,喧喧嚷嚷,鲜活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悟得人心之深,深不过九幽;情爱之毒,毒过于鸩酒。一念之差,便是生死永隔。”
何皎皎在边上“噗嗤”笑出声,小声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师父你看,他压根没悟到嘛,下回肯定还得进来。”
景星耳朵尖,听得真真的。
墨雨不干了,瞪着眼就嚷:“你胡说什么呢!我们公子这次是冤枉的!”
“这回是冤枉,下回可说不准。”何皎皎撇撇嘴,“就这脑子,指不定哪天又让人当了替罪羊。”
“你——!”
“我怎么了我?我说实话!”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眼看要吵起来。
景星赶紧伸手,一手一个,把两人从中间隔开。
他朝李远清和何皎皎又作了个揖,这回笑得有点无奈,但眼睛很亮。
“二位姑娘教训得是。学生愚钝,还望……不吝赐教。”
李远清看着他,没说话。春阳落在她眼里,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雾。
半晌,她轻轻点了下头。
“景公子保重。”
说完,转身进了衙门。靛蓝的袍角在门里一闪,不见了。
何皎皎冲墨雨做了个鬼脸,也蹦蹦跳跳跟了进去。
景星站在衙门口,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缓缓关上,深吸了口气。
墨雨凑过来,小声问:“爷,咱现在去哪儿?”
“去哪儿?”景星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咧嘴笑了,“先找个地方,把这身晦气洗洗干净。然后——”
他望了望天边那轮明晃晃的日头。
“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这三天牢饭,吃得我肠子都青了。”
墨雨“嘿嘿”笑:“得嘞!爷,我知道东街新开了家羊肉馆子,汤头那叫一个鲜……”
主仆俩的声音渐渐远了,混进街市的喧闹里。
衙门里头,何皎皎趴在窗缝上往外看,直到那主仆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撇撇嘴回过头。
“师父,你说他真明白了吗?”
李远清坐在案后,正提笔在格目上写最后几行字。闻言笔尖顿了顿,没抬头。
“明白不明白的,都是他的造化。”
笔尖落下,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
窗外春光正好,一枝梨花探进檐下,在风里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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