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到了九月底，行关的腿伤也已痊愈。

周三下午的班会课，蒋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全班。

“说个事。两周后进行第一次月考，考完按成绩排座位。年级前三十在第一考场，按名次坐。咱们班内部的座位，也会根据这次月考成绩做调整——成绩好的先挑，成绩靠后的后挑。想坐哪自己选，但前提是成绩够。”

底下一下子炸开了锅。

“不是吧，这么快就月考？”

“按成绩排座位？太狠了。”

“完了完了，我要被发配到最后一排了。”

蒋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提前告诉你们，就是让你们有个准备。这两周好好复习，别到时候考砸了怨我没提前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熙从行关后面探过头来，趴在他椅背上，一脸苦相。

“完了完了完了，行关，我们可能要分开了。”

行关正在整理笔记，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没考呢。”

“我物理那个样子，数学也一般，肯定考不过你。”陈熙托着腮，“好不容易聊熟了一个人，你要是被分走了，我跟谁说话去啊。”

行关把笔记本合上，没接话。他其实也在想这个事，陈熙是他在这个班第一个熟起来的人，朝夕相处一个月，上课传纸条、下课对答案、中午一起吃饭的日子，早已成了习惯。要是月考后被调开，心里难免有不舍。但更重的，是一丝隐秘的顾虑，他怕自己考不好被分到散漫的座位，不是嫌弃谁，只是怕自己好不容易绷着的学习劲头，会慢慢松下去。他想往上走，想考个好大学，成绩好是最基础的一步，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你倒是说句话啊。”陈熙戳了戳他的肩膀。

“好好复习呗。”行关说，“还有两周呢。”

“你说得轻巧。”陈熙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乖乖坐回去了。

行关低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指尖在笔杆上敲了两下。他得好好复习，尤其是物理，不能再像初中那样，被一门课拖了后腿。

接下来的两周，行关把自己摁在座位上。

英语和语文他不太担心，这两门一直是他的强项，上课认真听，课后做做练习就够了。数学还好，曹老师虽然讲得快，但课后找陈知行对答案、借笔记，勉强能跟上。物理是真头疼，胡老师的节奏他适应不了，课本上的例题看一遍不懂，看两遍还是晕，做卷子的时候全靠翻书找公式。

他买了一本物理习题集，每天晚上写完作业再做几道。有时候做到十一点，眼皮打架了还在算。他妈进来送牛奶的时候，看他趴在桌上，草稿纸写得满满当当，说了句“早点睡，别太累了”。

“嗯。”行关应了一声，头都没抬。

“物理还是跟不上？”

“还行，再多做做题就好了。”

他妈把牛奶放在桌上，站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又没说。

“你爸说这周进了一批好苹果，明天给你带几个去学校。”

“知道了。”

他妈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行关把牛奶喝了，继续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密密麻麻的演算痕迹。

两周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月考那天，行关坐在考场里，手心有点出汗。英语和语文考得顺，阅读理解和作文都是他擅长的，写完之后检查了两遍，心里有底。数学也还行，虽然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但前面的都写满了，步骤分应该能拿到。物理是最后一门，行关拿到卷子的时候先扫了一遍，选择题有几道拿不准，大题有两道看着眼熟，但能不能做对心里没数。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写，会的先写，不会的先跳过，最后再回来啃。

交卷的时候，他手心全是汗。

考完最后一门，陈熙从前排跑过来，趴在行关桌上，手里攥着草稿纸。

“对对对答案！语文阅读那道选择题你选的啥？”

“B。”

“完了完了完了，我选的C！”陈熙哀嚎了一声，“小关关，我和你有好几道不一样，我完蛋了。”

“没事，我也不一定对啊。”行关把笔帽盖上，“出了成绩再说吧。”

“英语呢？英语完形填空——”

“等会儿等会儿。”行关被她吵得头疼，“一门一门来。”

两个人对了一圈，语文英语各有几道不一样，但差距不大。陈熙翻到数学，眼睛亮了一下。

“数学咱俩差不多啊！太好了！”

行关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草稿纸，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好几道他拿不准的题，陈熙的思路跟他一样。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咱俩一样才不对劲吧。看来是完蛋了。

他没把这话说出来，只是把草稿纸折好塞进口袋里。

“物理我就不跟你对了。”陈熙摆摆手，“反正我也没几道对的。”

“嗯。”行关应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物理卷子上那几道空着的大题。

算了，考都考完了。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

蒋老师拿着一张大表走进教室，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表往讲台上一放，扫了一眼全班。

“月考成绩出来了。整体还行，但两极分化比较严重。有的同学考得不错，有的同学——我就不点名了，自己心里有数。”

他把表展开，念了前十名的名单。行关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心跳了一下。第九名。不算好，但也不差。英语和语文都是班级前三，数学中等偏上，物理——他看了一眼成绩单，指尖在那行数字上轻轻顿了一下，物理排到了班级三十多名，总分被物理拖下去一大截，心里堵得慌。

明明复习了那么久，还是没考好。

蒋老师接着念后面的名次。念到巫轩的时候，行关竖起了耳朵。

“巫轩，班级第十五名。数学满分，物理第二，英语——倒数第五。”

底下有人小声笑了。行关没笑。他看了一眼后排，巫轩趴在桌上，好像这些跟他没什么关系。

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有点无奈：“有些同学啊，偏科偏得离谱。数学物理能考满分，英语语文不及格，你说你是聪明还是不聪明？你这叫缺胳膊少腿。”

底下又有人笑了。

蒋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表，又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行了，成绩都看完了。下面排新座位。按成绩从高到低自己挑位置，今天念到谁谁就上来选。明天早上按新座位坐。”

教室里安静下来，大家都竖着耳朵听。

蒋老师从第一名开始念，一个一个选。行关坐在座位上，手指捏着笔，心里默默祈祷。第九名，不算太靠前，但应该能选个还不错的位置。

“行关，第九名。”

行关站起来，心底咯噔一下，下意识瞥了眼后排的巫轩，没料到老师会有别的安排。

蒋老师看了一眼手里的表，又看了一眼后排，笑了一下：“你语文英语不错，巫轩数学物理不错，一个缺胳膊一个少腿，这样，你俩坐中间这排——”

行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他看了一眼后排——巫轩还是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好像这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行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老师，”他顿了顿，声音不大，“我想坐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蒋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巫轩，点了点头：“行，第三排靠窗。巫轩坐你旁边。”

“谢谢老师。”行关坐了下来，转头看了眼旁边的空座位，说不上什么滋味，只庆幸自己没露出半点不愿意的样子。

陈熙从旁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居然是他？”

行关没说话，指尖却不自觉捏紧了笔杆。

“行关你可有的受了。”陈熙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他天天睡觉，坐你旁边，你上课不得老看见他？”

“谁看了。”行关声音很轻。

“怎么不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妈没教过你？”陈熙笑嘻嘻的，“到时候你也跟着上课睡觉，成绩变差了怎么办？”

行关被她这么一说，心里更乱了。他不是怕巫轩，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人相处。军训那几天的对话，全是关于脚伤、跑步、发水的客套，军训结束后，便只剩走廊偶遇的点头示意，如今突然要做同桌，他连开口的由头都找不到。

“放心吧，你自制力那么强，不会被带坏的。而且他物理好，你可以问他啊。互补嘛，蒋老师不是说了吗。”陈熙看他脸色不好，赶紧收了笑补道。

“嗯。”行关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心里依旧没底。

放学的时候，行关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收拾书包，反复把物理课本塞进又抽出，最后用力按平卷翘的书角。陈熙已经走了，走之前冲他挤了挤眼睛：“明天见啦，新前桌！”行关没理她。

他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明天开始，巫轩就坐在这里了。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正往下沉。

天边的云被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最底下是近乎琥珀色的暖光，往上渐渐淡成粉紫，像水彩纸上晕开的一道渐变色。操场上有人在踢球，喊声远远地传过来，落进傍晚的空气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行关站在台阶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一条，在教学楼的阴影边缘断掉了。

他没什么表情，就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天。风把衣摆吹起来，又放下。

他想起今天的事，蒋老师念成绩时，巫轩数学满分、物理第二的数字格外清晰，再对比自己三十多名的物理，想起复习到深夜还是没搞懂的知识点，心里的堵意又浓了几分。这个人，军训时背他去医务室，上课从头睡到尾，被老师点到却总能脱口答出，他看不透。而现在，他要跟这个看不透的人做同桌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旁边空着一块，慢慢走下了台阶。

操场上，巫轩刚打完一场球。

他撩起衣摆擦汗，露出腰腹的线条。夕阳打在他身上，整个人被镀了一层暖色的光，汗水顺着下颌滴下来，在塑胶地面上砸出一个深色的小点。郑刚在旁边喘着粗气，双手撑着膝盖。

“轩哥，你今天状态不对啊，是不是月考没考好？”

“有什么好不好的。”巫轩把球捡起来，单手转了一圈，又拍了两下，动作很随意。

“英语倒数第五你不在乎啊？”

“在乎有用吗。”

郑刚挠了挠头，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巫轩把球夹在胳膊底下，往教学楼那边看了一眼。行关站在台阶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操场的边缘，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轩哥，你看啥呢？”郑刚凑过来。

“没看啥。”

“那你盯着那边——”

“球给我。”巫轩把球从他手里拿过来，拍了两下，又停住了。

行关从台阶上走下来，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他走得不快，书包在背上一晃一晃的，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他也没扶，影子跟着他一起移动，慢慢地、慢慢地，从操场边缘滑过去，像是要融进地面的颜色里。

郑刚也看见了，随口说了一句：“他咋一个人走啊？平时不都跟陈熙一起吗？”

巫轩没理他。他把球往地上一拍，接住，又拍了一下，眉头轻轻皱了下，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轩哥，再打会儿啊？”郑刚喊。

“累了。”巫轩把球扔给郑刚，转身往校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郑刚抱着球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巫轩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校门口的行关。

“这两个人，奇奇怪怪的。”他嘟囔了一句，抱着球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暖橘色，行道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一道一道地铺在地上，交错着，像谁用铅笔细细描出来的网。行关踩在影子上，一步一步地走，步子不快不慢。他把物理习题集塞进了书包侧兜，指尖碰到硬实的书皮，心里暗下决心，明天就把没懂的题一一标出来，无论如何，物理必须补上来。

他不知道明天巫轩会不会跟他说话，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先开口。

但有一点他知道——他得把物理补上来，不然连问问题的底气都没有。

巫轩走在另一条回家的路上，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他领口轻轻晃动。他抬手扯了扯衣领，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加快了几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