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半仙

肉包子是刚出笼的。

竹盖一掀,白雾翻涌,裹着面香和肉香的热气直直扑了苏清月满脸。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同时发出欢呼。包子皮薄得透光,隐隐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和将凝未凝的汤汁,咬下去第一口,滚烫的汁水滋出来,她嘶了一声,又舍不得张嘴把热气放跑,只能一边呼哧呼哧倒着气一边嚼,含含糊糊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锦衣公子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没吃,光看她吃。他见过不少吃相好的人——锦都的世家子弟,吃饭都像在做学问,筷子怎么拿、碗怎么端、咀嚼时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位苏兄弟不一样。这位苏兄弟吃得像饿了三天。不,像饿了三年。

“我叫司廷润,”他放下筷子,“锦都人。敢问少侠尊姓大名?”

苏清月嘴里塞着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坚果的松鼠。她努力把包子咽下去,灌了口茶顺了顺。“苏越。苏州的苏,越过千山的越。”

司廷润。这名字有点耳熟。在哪听过。她想了几息,想不起来,便不再想了。这几个月她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名字,大约是在锦都时听谁提过一嘴。她打量着司廷润那一身锦衣和腰间那条成色极好的玉带:“瞧司兄这装束,是官府中人吧。”

“也不是什么大官,”司廷润笑笑,“人微言轻。”

苏清月挑挑眉,没追问。她见过的人够多,知道“人微言轻”这四个字从谁嘴里说出来最有分量——要么是真的人微言轻,要么是分量太重,不便明说。司廷润的气质,显然是后者。

“苏兄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司廷润正了正坐姿,“你我一见如故,今日又蒙你仗义相助,在下想与你结为异姓兄弟。不知苏兄弟意下如何?”

苏清月差点被包子噎着。锦都人现在都这么交朋友的吗?见面两个时辰就想结拜?

“司兄,”苏清月斟酌着措辞,“咱们才认识——”

“正因才认识便如此投缘,才更应该结拜。”司廷润说得一本正经,“往后时日还长,你到了澄州,我也去澄州,何不趁早结为兄弟?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你也去澄州?”

“巧了不是。”司廷润笑,“我正有公务要去澄州,可以与你同行。”

苏清月看着他。这人知道她要去从军,不惊讶,不劝阻,只是说正好同路。这种分寸让她有些意外。她想了想,端起茶杯:“行。以茶代酒,司兄,请。”

“苏弟,请。”

茶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响。苏清月从此多了个结拜大哥,而她对这个人还一无所知。

这时一个披甲带刀的侍卫匆匆走来,在司廷润耳边说了句什么。司廷润眉头微动,对苏清月抱歉地笑了笑:“云溪镇上的大族三老听说我路过此地,非要请我前去一叙。苏兄弟随我一同去吧。”

苏清月摇摇头:“人家请的是你,我一个布衣跟去做什么。你去就好,我在这儿等你。”

“那你等我。”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走啊。”

“不走。”

她看着他被侍卫簇拥着走远,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对此人的评估。普通官员出门,不会带披甲带刀的随从。从品级来看,他的官阶不会低于从五品。从五品的京官跑到云溪镇这小地方来“办事”?她喝了口茶。不知怎的,她想起方才在赌坊里他说“公务在身”时的神情——那种恰到好处的收敛,不是心虚,是不想让你知道太多。这人,值得深交。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苏清月端着茶碗扭过头,看见街对面围了一圈人。她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但那圈人里隐约传来一句“还不起钱就打断你的腿”,她放下茶碗走了过去。

人群中央站着一个胖子。胖得很不讲究——脸圆得像发过了头的白面馒头,脖子上堆着三道褶,腰带系在肚子最鼓的地方,像用一根细绳勉强勒住一只装满棉花的麻袋。他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每人手里都拎着棍子,和他站在一起活像一只猪头领着一群打手。他面前跪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身形单薄,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钱老爷……”少年的声音在发抖,“再宽限几日,我一定——”

“宽限?”钱万贯冷笑,腮帮子上的肥肉跟着颤,“你爹欠的钱,老子宽限你们家三年了,利滚利也该还了。今日拿不出钱来,就拿你的腿来抵!一条腿二十两,够不够?”

几个家丁上前就要架人。苏清月叹了口气。她发现老天爷好像特别爱让她遇见这种事——她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怎么就这么难。她认命地走上前。

“这位老爷,”她挡在少年面前,目光在钱万贯脸上打量了几息,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嘶——”

那声“嘶”很轻,但刚好让钱万贯听见了。他警惕地后退半步,瞪着她:“你是谁?”

“在下苏越。”她不紧不慢地背起手,“方才路过此地,看见阁下这张脸,实在忍不住——”

“什么?”

“替阁下担心。”

钱万贯愣了一瞬:“你什么意思?”

苏清月又“嘶”了一声,摇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东西:“阁下最近是不是常常半夜惊醒?一醒就是一身冷汗,想喊人又喊不出来?”

钱万贯脸上的横肉僵了一僵。

“是不是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你,回头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钱万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左眼皮——是不是跳个不停?”

钱万贯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两下。她怎么全知道。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皮——确实在跳,跳好几天了。

“你……你怎么知道?”

苏清月摇头叹息。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悲悯,让钱万贯心里更没底了。“阁下的面相——印堂发黑,颧骨带煞,这是血光之灾的征兆。”

钱万贯慌了:“你会看相?”

“在下祖传三代风水相术,”苏清月微微一笑,笑容高深莫测,“江湖人称半仙苏。”

钱万贯将信将疑地伸出手:“那你看看我的手相?”

苏清月低头,只看了一眼。然后又是一声“嘶”。钱万贯的手都开始发抖了。

“钱老爷,您这手相——了不得啊。”她指着他的手掌,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周围人都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您看这条线,这叫富贵线,粗而深,一路通畅,说明您确实该发财——您也确实发了财。可您再看这条——这叫灾厄线,它跟富贵线交叉了。交叉的位置,正好在眼下这个月份。说明什么?说明您这份富贵,马上要被灾厄冲走。轻则破财,重则……”

钱万贯的额头开始冒汗。

“再看您这手指,”苏清月指着他粗短的手指,“又短又粗。”

钱万贯下意识地把手缩回去。

“别缩。短而粗,主财运,这是好事。可您看您这指甲盖——发青。这说明什么?肝火太旺。肝火旺的人脾气暴,容易得罪人。得罪的人多了,灾厄不就来了吗?”

钱万贯已经彻底信了。他一把抓住苏清月的手:“大师救我!”

“解法嘛,”苏清月沉吟,“倒是有。不过……这解法有损我的道行,轻易不能用。”

“我出钱!多少?你说个数!”

苏清月摇头:“半仙苏不是那等贪财之人。只为积德行善。”

“五十两!我出五十两!”钱万贯脱口而出。

苏清月内心:五十两?!内心已经天翻地覆,面不改色,继续摇头:“您这灾厄非同小可,怕是不够化解。”

“一百两!”钱万贯一跺脚。

苏清月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也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拼着道行受损,帮你这一回。”她抬手指着地面,“跪下。”

钱万贯犹豫了。周围已经围了好几圈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这……有**份……”

“钱老爷,”苏清月严肃地看着他,“灾厄当前,是身份重要,还是命重要?”

钱万贯咬了咬牙,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苏清月闭眼,嘴唇翕动,像是在念什么高深莫测的咒语。片刻后她睁开眼:“现在,用最虔诚的心,学三声狗叫。这叫以贱破煞——用最卑微的姿态,化解最凶险的灾厄。”

“学、学什么?”

“狗叫。”

钱万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围观的人群再也忍不住了,笑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地响成一片。

“要是不愿意,”苏清月转身作势要走,“那就当半仙苏没来过。”

“汪!”钱万贯闭紧眼,豁出去了,“汪汪!”全场爆笑。司廷润不知何时已回到人群外围,笑得直不起腰。

苏清月点点头:“好了。灾厄已解。钱老爷以后要多行善事,少欺负弱小,自然福寿绵长。”钱万贯从地上爬起来,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元宝塞进苏清月手里,带着一群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苏清月拉起还愣在原地的少年,走到包子铺前。司廷润跟在旁边,还在笑。少年呆呆地看着她:“你真是半仙?”

“半什么仙。”苏清月笑了,把银元宝在手里掂了掂,“骗他的。”

“你认识他?”

“我怎么可能认识他。”苏清月理直气壮,“长得跟个大绣球成精了似的。”

老板端上来十个热腾腾的牛肉包子。苏清月拿起两个塞进少年手里。少年捧着包子,没吃。他低头看着那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沉默了很久。咬下第一口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叫孙翊。”他咽下包子,“我爹以前是北境军里的,后来战死了。家里没了顶梁柱,借了钱万贯的债,越滚越多,还不清。我娘前年也走了。只剩我一个。”他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很久没吃过肉了。”

苏清月没有说话。她只是又拿起一个包子,塞进他手里。

“小崽子!”

一声怒吼。钱万贯带着两倍的家丁气势汹汹地杀了回来,手指指着苏清月,脸上的肥肉气得直抖:“把那个半仙苏给我抓起来!”

家丁们围上来。苏清月心里咯噔一声。她内力还没恢复,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真不好说能不能全放倒。她下意识地想跑,但那个叫孙翊的少年还站在她身后,吓得腿都在抖。跑不了了。她认命地站定。

一群人把苏清月和孙翊结结实实地绑成了两个粽子,扔在镇外农庄的大柳树下。钱万贯站在她面前,气喘吁吁:“银元宝呢?交出来!”

“买包子了。”苏清月理直气壮。

钱万贯差点没背过气去:“那么大个银元宝!你全买包子了?!”

“找钱?”苏清月歪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说,“没找。”

钱万贯转向孙翊,一巴掌就要扇过去:“你这个小杂种,吃里扒外——”

“住手!”苏清月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某种东西让钱万贯的手停在了半空。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什么半仙苏的故作高深,而是一种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那是昭月将军的眼神。

“此事与他无关。”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债是他爹欠的,他爹已经战死沙场。他爹为国捐躯,你在这里欺负他的遗孤,算什么东西。”

钱万贯冷笑:“你管得着吗?给我打!”

几个家丁上前,把苏清月架起来。她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对方至少有十几个壮汉,硬拼绝对吃亏。她飞快地判断了一下局势——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松绑。只要手脚能活动,剩下的事就好办。

“钱老爷,”她忽然又换上了那副半仙苏的语气,“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

“我有个朋友,”她不紧不慢地说,“在大内当差。正四品龙林司指挥使。”钱万贯的表情没有变化。是真的没听说过。苏清月和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几息,心里默默叹气。

玄天哥哥,你的名头不好使啊。

“小兔崽子伶牙俐齿,”钱万贯挥手,“给老子狠狠打!”

“等等等等!”苏清月急忙堆出一个笑容,“银票!银票还在我身上!你绑着我我怎么给你拿?你先松开我,我把银票给你,你我各退一步,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钱万贯狐疑地盯着她。苏清月努力做出这辈子最无辜最无害的表情——虽然被绑成粽子,她还是努力松弛着肩膀,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根人畜无害的豆芽菜。钱万贯犹豫了几息,示意家丁给她松绑。

绳子刚解开,苏清月还在活动手腕,钱万贯已经猴急地上前一步,伸手就往她怀里掏——“银票在哪?!”

然后他的手僵住了。苏清月也僵住了。他的手指碰到衣襟下的那一刻,触感不对。那不是男人胸膛的触感。他抬头看她,她也看他。两人同时瞪大眼睛。

钱万贯踉跄后退,刚想张嘴——苏清月一脚踹在他胸口上,将他整个人踹飞出去。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垂眼看着他,语气冷得不像她刚才的那个人:“你小时候没人教过你,不该碰的地方别碰吗?”

钱万贯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又惊又怒地指着她:“你——你——”

苏清月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他身侧的泥地上,刚好压住了他的衣摆,让他动弹不得。她俯下身,压低声音。“我什么?”她微微一笑,“钱老爷,亏我刚才还觉得你是个聪明人。我跑江湖这么久,敢一个人出门在外,会没有点保命的底牌?你说,我要是现在去县衙击鼓鸣冤,告你指使家丁殴打良民、强抢民女——你觉得县太爷是信你还是信我?”

“你胡说!我没有强抢——”

“你刚才碰没碰我?”她冷冷地盯着他,“嗯?”

钱万贯张了张嘴。他忽然想起方才那一触即分的触感——他确实碰了。有口也说不清了。他咽了口唾沫:“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本来想让你当众学三声狗叫就算了。”苏清月叹了口气,“可你非要派人绑我,又想打那个无辜的遗孤,还拿脏手往我怀里掏——看来我是要替你爹管教管教你了。”

“都给我上!”钱万贯挣扎着爬起来,退到家丁们身后,“还愣着干什么!抓住她!”十几个家丁一拥而上。苏清月把孙翊往身后一挡,身形微微压低。

她内力只剩两三成,手上连剑都没有,对面是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放在从前,这点人不够她一炷香打的。现在嘛——她侧身躲过第一根棍子,反手夺棍,顺势一棍捅在那人肋下——还是不够她一炷香打的。十几个家丁躺了一地。她扔掉棍子,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心里默默感激南宫采荷——姑姑的药真不是盖的,筋骨接得这么好。

“都别动!”

一群披甲带刀的卫兵从镇口疾步赶来,将农庄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个人,锦衣玉带,大步流星地走到柳树下,看也不看地上那些哀嚎的家丁,径直越过钱万贯,走到苏清月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没受伤吧?”他问。

苏清月看见他身后那一队披甲兵士,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这下不用打了。“司兄,你再晚来一步——”

“就凭他们?”司廷润回头,冷冷地扫了一眼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钱万贯,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钱万贯,你好大的胆子。我北境巡查使的结拜兄弟,你也敢绑。”

钱万贯扑通一声跪下了。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倒了什么八辈子血霉——先被一个半仙苏忽悠着学狗叫,又被一群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官兵围住。面前这个人,锦衣华服,腰佩玉带,身后跟着一群披甲兵士,一看就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人。他只知道一件事——自己今天栽了。“大、大人……草民有眼不识泰山……”

“站住。”司廷润的声音很轻,但钱万贯的双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你私放印子钱,强索孤弱,殴打良民,目无王法。该怎么罚你?”

钱万贯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掌嘴。二十下。自己打。”司廷润负手立于柳树下,秋风吹起他锦衣的一角,灯火在他脸上映出明暗的棱角,“打完以后,对街对面喊三声——我是蠢猪。”

钱万贯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这锦衣公子看着文质彬彬,心肠居然也这般刁钻。他咬了咬牙,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下去。啪。啪。啪。柳树下安静得只剩耳光声。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人憋不住笑了,被司廷润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二十下打完,钱万贯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他对着街对面,闭上眼,一咬牙:“我是蠢猪!我是蠢猪!我是蠢猪——!”

苏清月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她凑近司廷润,压低声音:“司兄,你比我还损。”

司廷润没看她,唇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几个卫兵把孙翊身上的绳子也解了。司廷润转向苏清月,正了正神色:“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北境巡查使,司廷润。此次奉旨巡查云州、澄州两镇。”

“北境巡查使。”苏清月将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那个从听到他名字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熟悉感又浮了上来——这个名字她绝对在哪里听到过,但就是想不起来。她没有深究,只是笑了笑,“司兄果然是深藏不露。”

“既然你有武功在身,”司廷润看着她,“何必从一个小兵做起?我一句话,便可举荐你为——”

“不必。”

苏清月的回答很轻,但没有一丝犹豫。

“我既然选择了从军这条路,就没打算走任何捷径。”她看着司廷润,目光沉静,“我要用自己打出来的战绩,而非任何人的举荐。苏越可以是个无名小卒。但总有一天,这个名字会凭自己站在所有人面前。”

司廷润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眼神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好。”他说,“我便看你如何凭自己站在所有人面前。”

“还有我。”

孙翊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眼睛还红着,可声音不抖了。他看着苏清月,拳头攥得很紧:“阿越哥,我也跟你去从军。”

苏清月愣了一下:“你……”

“我爹就是在北境战死的。”少年的眼眶又红了,但声音没退,“他死在北狄人手里。我不想让更多人的爹像我爹一样死。阿越哥,你带我去。”

苏清月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是同一种火焰。九岁的她跪在娘的病榻前,十七岁的她从军时站在军营门口——都是同一种眼神。她没有再拒绝。

“好。”

孙翊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多谢阿越哥!”

阿越哥。苏清月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这个称呼让她有点想笑,也有点心酸。一路上多了两个人。一个从五品的巡查使,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一个心思深沉,一个白得像张纸。她这支队伍,阵容越发奇怪了。

傍晚,三人留宿在云溪镇的客栈。

苏清月躺在榻上,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渗进来,斑驳地落在她的脸上。白天的闹腾都静下来了,这又是一天的傍晚时分。她每当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思念就成了最要紧的事。她从衣领里掏出那枚月牙形玉佩,对着窗纸外透进来的月光。月牙映着月,温润的玉光在掌心里轻轻流转。她看着玉,便忍不住去想那个人。

玄天哥哥。你要是知道我今天干了什么——先装半仙骗人学狗叫,又被人绑成粽子扔在柳树底下,最后还被一个从五品的巡查使赶来救我——你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先弹我脑瓜崩,然后冷着脸说苏清月你是不是又没好好练功。

她弯了弯唇角,然后把玉佩塞回衣领,翻了个身。还有那个司廷润。这人值得深交。他表面温润实则心思极深,但做人做事极有分寸。能在锦都那潭浑水里混到从五品,还让陛下亲自派他巡查北境——他不是一般的人物。到了澄州,说不定他也能帮上忙。从五品北境巡查使,他是见过圣上的人。这个名字自己一定在哪里听过。可就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算了。到了澄州再说吧。她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只梅花鹿又出现在她的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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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玉龙桥上。

秋水澄碧,几尾锦鲤在池中缓缓游弋,廊下的铜铃被晨风摇动,叮咚轻响。殷玥正倚着栏杆往池中投食,彩凤宫装的流云袖垂下来,被风拂得微微扬起。她才十七岁,眉眼还未完全褪去少女的稚气,可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长公主的端庄——那是被宫规磨出来的,像一块玉被反复打磨,光润,却少了几分鲜活。

忽听得脚步声从廊那头传来。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玄色身影正从晨雾中走来,步伐沉稳,衣袍被风卷起又落下。她认得那个身姿。她投食的手顿了一下。

王玄天行至桥中央,向殷玥行礼。“臣参见长公主。”

殷玥轻轻将手中的最后一把鱼食投入池中,转身,弯起眼睛看着他。还是一年前那个王玄天。还是那样冷着一张脸,行止有礼,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王指挥使无需多礼。”她的声音很轻,“今日入宫,是去见父皇么。”

“是。有要案需向陛下亲禀。”

殷玥看了他一眼。那年田猎场上,林中窜出一只豹子,她的马受惊狂奔,缰绳脱手,只差一步便连人带马坠入山崖。是这个人,从马上飞身跃过来,替她勒住了那匹疯马。他当时对她说了两个字——“别怕。”他救了她一命。而她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他便已纵马而去。

后来她写书札邀他中秋入宫赏月,他婉拒了。她知道他并非对她有什么不满——他这个人,对谁都是如此。公务永远排在首位,私情从不在他考虑之列。可她还是想请他。她只是觉得,在这座宫城里,所有人都对她毕恭毕敬,只有他会认真听她把话说完。

今日她又开口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见他的眉头微微蹙着,那不是不耐烦的蹙,而是心里有事放不下的那种。她忽然不想开口了。她知道,自己若开口邀他,他一定还是那句“公务在身”。

“父皇正在御书房,”她收回目光,望着池中的游鱼,“你快去吧。案子要紧。”

王玄天拱手告退。他转身后,殷玥才将方才一直藏着的目光,悄悄放出来,落在他的背影上。那背影渐行渐远,衣角被晨风吹起又落下,步伐依旧是那么稳,稳得像一座山。兰儿在身后轻轻唤了一声殿下,她才回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中的鱼食不知何时已经投完了。池中的鱼儿还在她脚下聚着,争抢着水面上的最后几粒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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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

龙涎香沉静地燃烧,厚重的奏折堆满了御案。殷长风屏退左右,殿中便只剩下君臣二人。他已年近五旬,鬓边隐有几缕花白,眼角的细纹是被成堆的奏折和比奏折更沉的烦心事压出来的。可此刻他端详着跪在面前的王玄天,那目光里没有皇帝的威仪,倒像一个被太多人骗过的长辈,在看最后一个或许还能信的人。

“澄州一案,查得如何。”

“尚无实质进展。”王玄天如实回答,“澄州上下,看似各有说辞。尹盛财确有贪墨嫌疑,但其背后或许牵连更广。”

殷长风轻轻叩了叩案面。“尹盛财是荀相的门生。”

“是。”

殿中沉默了一会儿。殷长风没有再追问尹盛财,而是忽然提了一个名字:“叶泽修最近很不安分。北境密报,他暗中联络了数位边将。”他的语气平淡,“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玄天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在这间御书房里,每一句话都不只是表面上那句。“叶提督手握重兵,”他缓缓开口,“其势已成。若再加遏制,恐生变故。”

“所以,你认为朕该放任?”

“以臣之见——暂不宜与其正面交锋。宜徐徐图之。”

殷长风点了点头。他起身,从案上拿起一枚沉甸甸的金牌。那金牌一面刻着蟠龙,一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你此去澄州,便宜行事。持此金牌,可先斩后奏。朕只要你做一件事——给朕查清楚,到底谁在贪朕的军粮,谁在通北狄的暗线。”

王玄天双手接过金牌,叩首:“臣,领旨。”

“还有一件事。”殷长风顿了顿,“早些时候,朕已密派北境巡查使司廷润,以巡查之名暗中接触此案。你们是旧相识。到了澄州,也好有个照应。”

王玄天回到龙林司时,日头已升到半空。他大步走入,将虎头金牌放在案上,语气简短:“调集人手,即刻北上。”

孙亦凌从案卷中抬起头,看见那枚金牌,便知这趟澄州之行比预想的更重。“属下明白。”

高晨早已摩拳擦掌,脸上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他等这一天等太久了——跟着头儿查大案,那可是他最盼着的事。漕运案算是开胃小菜,澄州才是正席。他笑得合不拢嘴,刚想说什么豪言壮语,王玄天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话。

“别得意太早。”他开始往行囊里收案卷,“这案子,陛下亲自盯着。背后的人若是好对付的,也用不着动虎头金牌。”

高晨立马收敛了笑容,抱拳称是。但他低下头去收拾行囊时,嘴角还是没压住那股劲头——澄州。终于要去澄州了。他悄悄握了握拳。这一路,他要护头儿周全,绝不让漕运案的事重演。

孙亦凌看着案桌上那张澄州地图,眉间有一道很浅的褶。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地图上的澄州城画了一个圈。他的预感和他经手过的每一个案子一样——这次的澄州之行,不会比任何一个案子更简单。只会更难。

窗外的日光正盛,照在那枚虎头金牌上,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光。王玄天望着窗外,目光越过宫墙,越过锦都鳞次栉比的屋顶,一直望向北方。那里有澄州,有军粮失踪的真相,有他必须亲手揭开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会在那里遇见什么人。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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