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次被粗暴地推过。北京的梧桐叶黄了又落,第一场雪还未落下,方澜序的行程表上排满了工作。距离那个春茗夜,已经**个月了。上海进入湿冷的初冬季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阴寒。
这次是一个国际奢侈品牌在上海外滩举办的年度晚宴暨新品鉴赏。方澜序被公司安排来“站台”——艺人需要出席这类活动,为品牌和公司维系关系,增加曝光。他穿着一身质感极好,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单排扣西装,没穿外套,经纪人从酒店接他时说:“车里和室内都有暖气,用不着。”
晚宴设在一处能俯瞰黄浦江的顶楼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与他参加过的无数类似场合并无不同。方澜序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与品牌方高层、媒体、其他受邀名流寒暄,说着千篇一律的客套话。他知道自己今晚的作用就是一件精致的、会移动的装饰品,用以装点这场资本与时尚的盛宴。
然后,他在人群的中心,再次看到了安凝。他有点意外,她不常参加这类活动。
今晚她穿着隆重,一身黑色的贴身长礼服,露肩设计,颈间一条简洁的钻石项链熠熠生辉。她正与几位显然是品牌全球总部高层及国内重要合作伙伴交谈,姿态从容,流利的英文与得体的中文切换自如。她看起来完全浸润在这种场合里,游刃有余。
方澜序的心,像被上海冬夜室外的湿冷空气猝然浸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木的钝痛。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于与身旁一位时尚主编的对话,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明明他都快忘记了,不是吗,梦想的逐渐清晰给了他充实的人生阶段,他不再是一个迷茫的北漂,是已经被业内肯定的原创音乐人,是逐渐被大众熟悉的魅力歌者,他有了一点根基,他是自信的,也是骄傲的。
但是,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被那个身影牵引。他看到安凝与一位白发苍苍的外国老太太相谈甚欢,看到她与一位年轻的科技新贵交换名片,看到她微微侧头倾听,时而展露出那种极具感染力的、却又分明带着温柔神秘感的笑容。她所在之处,仿佛自成一片引力场,而他,只是遥远轨道上的一颗小行星,连被吸引的资格都显得可笑。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他甚至没有像在冬夜宴上那样,上前敬一杯酒。没有必要了,他想。那只会再次印证他们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和他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悲的、反复发作的期待。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方澜序却觉得越来越难以呼吸。空气里弥漫的香水味、酒气、以及人与人之间虚与委蛇的热闹,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感。
他放下酒杯,对身旁的经纪人淡淡道:“我出去透口气,不用等。”
经纪人下意识想提醒什么,方澜序已经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交谈的人群,走向侧门。
推开沉重的酒店大门,冬夜外滩湿冷的空气瞬间涌来,与室内的暖香形成鲜明对比。他微微眯了下眼,深吸了一口这凛冽却真实的气息。细雨如尘,在路灯的光晕里斜斜飘着,不算大,却足够细密冰凉。他没有迟疑,径直走入了这片清冷之中。
街道空旷,湿漉漉的地面映着霓虹的倒影。方澜序身形挺拔,即使只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单排扣西装和衬衫,在寒风细雨中,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步伐稳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深夜的独自漫步,而非从一场盛宴中逃离。雨丝很快沾湿了他的头发,在发梢凝成细小晶莹的水珠,西装肩头也蒙上了一层深色的湿意,布料贴在身上,传来清晰的凉意。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因为微低的温度而绷得略显冷硬,眉眼在湿润的空气中显得愈发漆黑深邃。
他没有叫车。只是沿着寂静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方向大概是朝着酒店,但他并不急切。冰冷的空气穿透单薄的衣物,带来持续不断的、清晰的寒意,但这寒意奇异地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也好,他想。用这真实的寒冷,来冷却心里那些反复翻腾的、不合时宜的念头。
放任感官沉浸在这湿冷的冬夜里,雨水落在脸上的微凉,风吹过脖颈的刺骨,西装渐渐沉重贴在身上的触感……这些真实的、物理的感受,某种程度上,抵消了晚宴上那种虚浮的、令人窒息的粘腻感。也抵消了,每次见到她时,心底那丝挥之不去的、细密的刺痛。
他真的还在期待什么吗?期待那个在云端、永远冷静自持的安总,会对他这个“艺人”有什么情愫?冬夜宴的冰冷香槟,春茗夜的“偶遇”与离场,还不够清楚吗?他方澜序,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可笑,他从来不缺女人的喜欢。
骄傲如同他挺直的脊梁,不允许他流露出丝毫狼狈。即使发梢滴水,肩头湿透,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孤高的、与这凄清雨夜相得益彰的落拓不羁。只是心底那片荒原,被这寒风冷雨一吹,更显空旷寂寥。
转过一个街角,是一条更显僻静的林荫道,冬日梧桐枝桠光秃,在孤独的路灯和雨丝中伸展出寂寥的线条。脚步声在湿滑的人行道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汽车引擎低沉平稳的接近声。灯光由远及近,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地面上,拉长,变形。
一辆熟悉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与他并行,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后排车窗降下。同时,司机从驾驶室里跳出,轻轻打开后排左边的车门。
方澜序看到了,安凝坐在温暖的光晕里,裹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白色貂绒大衣,柔软的皮毛领簇拥着她弧度优美的下颌。她脸上线条柔和,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他,像是观察一幅移动的、有些意外的街景。那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常见的社交性关切,只有令人沉醉的温柔。
“上车。”
她的声音穿透细密的雨声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方澜序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缓缓转过身,面对车窗。细小的雨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漆黑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湿了的西装紧贴着他宽阔的肩背和胸膛,勾勒出流畅而有力的肌肉线条。即使略显狼狈,他身上那种混合着男性力量与不羁英俊的气质,反而在雨夜朦胧的光线下被放大,有种惊心动魄的吸引力。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隔着飘飞的雨丝,与车内的她对视。空气仿佛凝滞,只有雨点敲打车顶的细碎声响。
这久违的对视,漫长的几秒钟,对于两个人都是惊雷般的存在。
(终于......终于......对吗,冬雨夜孤灯下的不羁背影,女主终于不忍了。去听听童安格的那首“我曾经爱过”,就知道,错过才是错。第六幕完)
【作者茶叙局·第七盏】
说好的成年人的推拉和耐心呢?
好吧,安凝的“耐心”,本身是一种武器,而不是目的。
从第一次的“顺路送机”,到慈善晚宴的“一切如常”,再到春茗夜酒吧,她一直忍耐自己,而她的心每见一次方澜序就更加躁动。
理智与情感。
理智让她观察,权衡,等待,确认,不要受伤害。确认方澜序不是一个轻浮的、见饵就咬的花花美男,确认他有足够的傲骨,值得她花心思等待,确认他对她,不仅仅是对“财富”和“美貌”的条件反射,而是对她这个“人”产生了那种天然契合的“在意”。
而情感,告诉她——“我要”。
想要这个明明被她的世界震慑,却依然试图挺直脊梁和她对话的男人,想要看清楚他那种混合着脆弱和强悍的生命力,想要打破他那层自我保护的外壳,看看里面最真实的火焰。
今晚的变化就是——她不想再“计划”了。
注意到宴会方澜序中途离席,她想都没想,一定是身体自己做了决定,立刻告辞,让司机一路跟着,她看到他在雨里的散步一样的挺拔身影,她有些犹豫,是他一时兴起淋雨,还是她揣测的落寞。
再拐进那条安静的梧桐林荫道,她注意到他轻轻的寒颤,所以,她本能的落窗,叫住了他。
好戏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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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幕 冬雨夜和我爱的那个孤灯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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