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冬日的残寒尚未尽褪，校门口的梧桐叶早落尽了，枝桠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显出一种萧瑟的剪影。

期末考最后一科的铃声刚落，整座教学楼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瞬间沸腾起来。高一的上学期也随着考试的结束落下了帷幕。

夏澄叽叽喳喳地拉着邓昭昭在说着怎么过寒假的细节以及准备过年的年货等等。

人流如潮水般涌出，邓昭昭挤在人群里，鼻尖沁出细密的薄汗，目光却精准地穿过嘈杂的人海，落在了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身影上。

宋慕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厚大衣，身姿挺拔，正微微踮脚朝这边望。他看到邓昭昭，原本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下来，隔着数十米的距离，隔着喧嚣的人声，两人隔空对上了眼，心头不约而同泛起一阵踏实的暖意。

他快步迎上来，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

“昭昭，外公要你今晚去家里吃饭，你和你奶奶说一声可好？”

邓昭昭刚要应声，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校门口右侧那条安静的柏油路。

那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一辆黑色的轿车静悄悄的停在路边，车身锃亮，映出晚霞的余晖，虽是不认得具体的品牌，但那沉稳的气场与考究的车牌，便足以让人知道这绝非寻常车辆。车门打开，一位穿着得体羊绒大衣的中年女人走了下来。

她妆容精致，气质高贵冷艳，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紧接着，车里下来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穿着精致的校服，扎着马尾，蹦蹦跳跳地挣脱了女人的手，径直朝着宋慕的方向飞奔过去。

“哥哥！哥哥！”

清脆甜糯的声音穿透了傍晚的微风，在这嘈杂的校门口格外清晰。女孩一头撞进宋慕怀里，仰着小脸满是依赖，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扇动着。

“我来看你啦！终于放假了，我好想外公做的糖醋里脊，好久没吃到了！”

宋慕下意识地侧身，避开了女孩的亲昵，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邓昭昭站在原地，风轻轻吹乱了她的发梢。她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

是她书桌上，放的一张她还是襁褓中婴儿的照片，那笑得温婉的女人和抱着自己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窒息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喧哗。

女人正温柔地笑着，对着跑过去的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回头，甜甜地喊了一声：“妈妈。”

而宋慕，在看到那个女人时，眼神里掠过的那一丝冷漠，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他对着女人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王姨。”

王姨？

妈妈？

邓昭昭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大口喘着气，像是要把这口堵在胸口的闷气吐出来。

旁边的夏澄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问了一句：“昭昭？怎么了？不舒服吗？”

邓昭昭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对着夏澄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

“没事，你先回去吧。咱们假期再联系。”

她定了定神，整理好自己的表情，缓步走向宋慕身后。在那辆黑色轿车的阴影里，她显得有些渺小，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走到两人面前，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王语涵身上，声音清亮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阿姨好，我叫邓昭昭。”

王语涵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孩，眉眼清秀，气质沉静，看着竟觉得莫名的顺眼。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感谢：

“哎呀，你就是昭昭吧！我听外公说了好多遍，说你是我们家阿慕的大功臣，帮他补习了一学期。快，既然都到了，今晚就一起回去吃个晚饭，好好谢谢你。”

宋慕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变得惨白，原本拉着邓昭昭手腕的手猛地收紧。他猛地转过身，对着王语涵的方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语速极快，神情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决绝。

说完，他快步走回邓昭昭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不容分说地转身就走。

“走。”

身后传来女孩急切的呼唤声和女人疑惑的追问声，但宋慕的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要逃离这无形的牢笼。

邓昭昭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滚烫而用力，带着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决绝。而她的心里，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最终归于一片冰凉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