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冬,寒风顺着没关严实的窗缝钻进教室,带着一股透骨的湿冷。
江南大学老校区的阶梯教室里,厚重的丝绒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原本茂盛的爬山虎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枯藤,像是一张张干枯的手爪贴在玻璃上。
讲台下稀稀拉拉坐着二三十个学生,大多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微冷的空气中凝结又消散。
每年选择非遗技艺的人本来就少,作为一门选修课,也自然不会有太多的学生在。
阶梯教室在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云昭站在讲台后,手里捏着一支粉笔,指尖微微用力,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痕。
她今天带着银色细框眼镜,穿了一件高领的黑色羊毛衫,外罩一件深灰色的修身大衣,衬得她身形有几分单薄。
“赵副主任,”她抬起头,目光清冷地看向站在第一排旁听席位上的中年男人,“既然您对‘点翠工艺’有异议,不如上台来给大家演示一下,什么叫‘顺应时代’的商业美学?”
站在讲台边的赵启明,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PPT讲义,此刻却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
就在五分钟前,他还在大谈特谈“传统工艺需要资本注入才能活”,暗讽云昭守着沈家工坊那种“破落户”的东西没出息,甚至暗示她如果不配合学校的“校企合作”项目,这学期的教研经费可能会很紧张。
他本以为云昭只是个只会埋头做手艺的闷葫芦,没想到她不仅没生气,反而抛出了一个专业性极强的问题——关于清代点翠凤钗的“点”与“粘”的力学结构。
这正是赵启明的知识盲区。
“云教授说笑了,”赵启明干笑一声,试图挽回颜面,声音却有些发虚,“我是行政岗,动手能力哪比得上你这位非遗传承人。”
“哦?”云昭挑了挑眉,随手将粉笔头轻轻搁在讲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既然是行政岗,那刚才您提到的‘商业价值高于艺术价值’,是不是有点像……纸上谈兵?”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珠玑,堵得赵启明哑口无言。
台下原本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瞬间精神了。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悄悄用手肘捅了捅同桌,两人交换了一个“大快人心”的眼神;后排几个男生更是毫不掩饰地轻笑出声,有人甚至举起手机,借着书本的掩护,偷偷录起了这难得的“名场面”。
赵启明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一拍讲台,声音陡然拔高:“云昭!你别以为有学校给你撑腰,你就能在学校里搞一言堂!非遗传承?你那套老掉牙的东西早就过时了!我告诉你,下个月学校要重新评估教研经费,你那工坊要是拿不出像样的商业转化方案,经费一分都不会有!到时候你连买孔雀翎的钱都没有,还谈什么传承?!”
这番话撕破了最后的体面,直接戳中了云昭的软肋。
云昭的脸色微微发白。
怀东西!
云昭在心底暗骂道。
她直视着赵启明,声音清冷而坚定:“赵副主任,如果连您都觉得‘手工’比‘机器量产’更有价值,那以后在经费审批上,希望您也能坚持这个原则。至于我的工坊,不劳您费心。”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学生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也不敢想,平日里温婉美丽的云教授竟然这么‘敢’!
刚才还在偷笑的人纷纷放下了手机,面面相觑,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就在这时,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几乎被地毯吸音的皮鞋踩踏声。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打破了僵局。
云昭浑身一僵,握着教案的手指骤然收紧。这个节奏,她太熟悉了。
她猛地转过身,视线越过一排排课桌,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靠窗角落里的身影。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黑色的高领毛衣。
男人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交叠,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支钢笔。那张轮廓深邃、极具压迫感的脸,在满教室朝气蓬勃的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玺玉。
他不是回北城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云昭的眼皮几不可察般的跳了跳。
但她毕竟是在讲台上站了多年的教授,职业素养让她瞬间恢复了镇定。
“这位同学,”云昭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语气冷硬地开口,“课堂纪律,手机静音,不要随意打断教学。”
玺玉闻言,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手里的钢笔,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云昭不解地瞪大了眼,有些不明所以。
人在上课,他这不是捣乱吗?
云昭心里暗骂道。
他没有理会云昭的警告,径直穿过过道,走到讲台前。
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瞬间将云昭笼罩。
他微微低头,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声音低沉醇厚,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
“云教授,我来交作业。”
云昭咬着牙,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警告:“玺玉,我在上课!”
“我知道。”玺玉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长睫上,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所以我特意来听你讲‘点翠’。不过……”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拂过她发间的那支点翠发簪。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不过,”玺玉收回手,指尖捻了捻,仿佛还残留着羽毛的触感,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你刚才说‘商业价值是艺术的枷锁’,这话我不认同。”
云昭猛地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冷声道:“那玺总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玺玉单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指了指讲台上的投影幕布,上面正展示着云昭昨晚熬夜修复的一件明代点翠头面,“你的手艺是艺术品。但艺术品如果没人买单,就只是废铜烂铁。我能让它变成真金白银,也能让它一文不值。”
这番话平淡至极,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赵启明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他虽然不认识玺玉,但能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那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他连忙凑上前,试图巴结:“这位先生说得对!艺术终究要服务于市场嘛!云教授就是太清高了……”
“你闭嘴。”
玺玉冷冷地吐出三个字,甚至没有分给赵启明一个眼神。
那种仿佛面对深渊般的冷漠让赵启明瞬间闭上了嘴,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
玺玉转过头,再次看向云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强势:“下课了?”
云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拿粉笔砸他脑袋的冲动。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咬牙切齿地合上教案:“下课。”
“既然下课,”玺玉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接她手里的教案,“那就走吧。”
“去哪?”云昭警惕地看着他。
“回家。”玺玉的回答简洁明了,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见父母。”
云昭愣住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五年前那个在乌篷船上为她煮茶的少年,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只手遮天的商人。他不再需要委婉,他直接用行动将她圈禁。
“玺玉,”云昭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拒绝,“如果我说我不去呢?”
玺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让人看不透。
就在这时,云昭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短信内容让她脸色瞬间煞白——
“沈家工坊账户异常,资金冻结预警。”
那是玺玉的手段。他不仅在课堂上堵她,还在背后掐住了她的命脉。
云昭抬起头,死死盯着玺玉。
“算你狠!”
玺玉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冷硬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他叹了口气,身上的压迫感稍稍收敛,语气软了下来,却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云昭,乖一点。别逼我在这里就把你抱出去。”
窗外,江南的冷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云昭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咬着牙,没有把教案塞给他,而是猛地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玺玉,我是为了两个家族的体面,别逼我,否则我和你玉石俱焚!”
说完,她将教案重重地拍在讲台上,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玺玉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玺玉知道,眼前的人性子很倔,甚至会逃避,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手段方式,逼她只能接受他的一切。
无论好与坏。
他快步跟了上去,长臂一伸,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半强迫地护在怀里,隔绝了外面的寒风冷雨。
“想去哪?”云昭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他的钳制。
“上车。”玺玉拉开停在教学楼门口的黑色迈巴赫后座车门,将她塞了进去,“去北城,玺家老宅。”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云昭坐在真皮座椅上,闻到了车厢里那股淡淡的、属于玺玉的冷冽皮革味。
她转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乱成一团。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和轮胎碾过积水的闷响。
云昭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开口,只是死死盯着车窗玻璃上蜿蜒流下的水痕,仿佛那是她此刻摇摇欲坠的理智。
车内显示屏发出来自‘玺夫人’的电话提示音。
玺玉没有避着云昭,大大方方的按下接通键。
对面传来玺母带着些欣喜的询问。
“昭昭在车上?”
“嗯。”玺玉淡淡应道。
“带昭昭直接回老宅吧,我和你父亲有些事情还得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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