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耗子醒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柴房里光线偏亮,从门缝里斜斜漏进来,照在地上那一小块草席上。他眨了下眼,反应有点慢,过了两息,才猛地坐起。
人呢?
草席空的。
他一下清醒了。
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摸,冷的,没有温度。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先看门——门是虚掩着的,没被踹开,也没被撬过。再看地面,没有拖拽的痕迹,血也没被踩乱。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
干净。
干净得像那人从没来过。
小耗子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走了?
他又把屋里扫了一圈,连角落都看过了,确实没人。
那人自己走的。
不是被带走,也不是死在这儿。
他慢慢直起身,胸口那点绷着的劲,一点点松了下来。
“走得倒挺利索。”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压在心口好几天的东西,一下子没了。如释重负。
他也不再多想,抬手把门带好,顺着后院翻了出去。
————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两旁的早点摊子支起,蒸笼一层层叠着,白气滚滚往上涌。油锅里“滋啦”作响,面饼翻面时溅起细小的油星,香味浓得发腻,混着街面扬起的灰尘味,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小耗子往摊子前一站,袖子一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叮当”往案板上一丢,换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
饼面金黄,边缘还带着焦脆的颜色,热气透着面香。他也不挑地方,转身就走,边走边啃,咬下一口,脆皮碎了一嘴。
他走得比平时慢。
肩膀松着,步子也松着,整个人像轻了一截。
刘三在街口看见他,喊了一声:“哟,今天挺悠闲啊?”
小耗子嘴里还叼着烧饼,含糊回:“清净了。”
“什么清净了?”
他咽下一口,才说:“甩掉了个大麻烦。”
刘三听得一头雾水,笑骂了一句:“你这耗子精脑袋里天天想啥呢?”
他摆了摆手,又想起正事,“对了,一个时辰后出镖,你吃完赶紧回来帮忙。”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
镖局院子里,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车套好了,绳子也收紧了。镖局头站在中间,正在点人。
小耗子站在队伍后面。
他心情好,连站姿都懒散了点。
这时,院门那边有人进来。
镖局头抬头看了一眼,说:“正好,人齐了。”
他侧了侧身,把人让出来。
“新来的,补个手。”
小耗子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
下一瞬,他整个人一僵。
下巴差点掉下来。
那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镖服,干净利落,脸色虽然还带着点虚白,但已经看不出前几日那副将死的样子。
他站得很直,目光安静。
小耗子脱口而出:
“……无言?!”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半瞬。
镖局头转头看他:“你认识?”
小耗子这才反应过来,嘴还没闭上。
无言镇定自若地扫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
小耗子晃了晃神,赶紧把视线收了回去。
“刚......刚在早市遇见了,打了个照面。”他说。
镖局头也没多想,只“嗯”了一声,抬手一指:“行,无言,入列吧。”
无言走进队伍,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正好在小耗子旁边。
小耗子身子一僵。
人还在原地,脑子却像被人搅了一把。
走了——
又回来了——
还莫名其妙地进了镖局——
这人到底想干嘛?
简直阴魂不散!
他瞥了无言一眼,对方甚至懒得回头,像是完全不在意,又像不认识他。
糟糕,这麻烦赖我这了。
这下,怕是甩不掉了......
小耗子在心中暗想。
————
这一趟镖,走得很顺。
天好,路平,也没人拦。
小耗子却没怎么放松。
他不看前面。
他看人。
新来的那个。
那人是个哑巴,惜字如金,全程没说话。走路不急不缓,呼吸也稳,看不出受过重伤。
但偶尔会停一瞬。
不是累。
是看。
看车,看人,看路。
小耗子看在眼里,没说。
他不问。
只是把距离拉开了一点。
————
交货是在一处偏院。
院门不大,外面看着普通,里头却很深。车刚进门,门就从后面关上了。
小耗子站在外侧,没往里凑。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
太安静。
太规矩。
直觉告诉他,不像做买卖的。
箱子卸下来,有人接手。动作很快,却不乱,每一步像是事先排好的。
没有人喊价。
也没有人验货。
箱子被抬进去的时候,有人用身体挡了一下视线。
刻意的。
小耗子眼角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这行的规矩,他懂。
不看。
但旁边的无言,没完全收。
他在打量。
像是在记什么。
院子里有人走动,其中一个人抬手的时候,袖口掀起一角。
小耗子没在意。
无言却看见了。
一瞬。
他眼神微微一沉。
那袖口内侧,有个极细的纹样。
和他今早在镇上银楼掌柜扇子上见到的十分相似。
这时,里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批走完,雁回那边先停一阵。”
另一人应了一声:“上面盯得紧。”
声音不大。
却足够。
“别看。”小耗子低声提醒,“看多了,活不久。”
无言很听话,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没再多看。
————
回到镖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人影收拾着器具。马厩那边偶尔传来几声低嘶,绳索轻轻晃动,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
无言从门口走进来。
他步子不急不缓,绕过院子,径直往伙房旁的厢房去。
光明正大。
像从来没在后院的柴房里待过。
小耗子看到后心里一惊,连忙跟了进去。
夜已深。厢房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已经躺下。
王大山见小耗子走进来,说:“小耗子,你终于回来睡啦?前几天都去哪里鬼混了?”
“你猜。”
无言靠在墙边,手放在衣襟里,估计又在摸那块破布片。
小耗子走过去推了推他:“喂,这是我的位置,你另寻地方吧。”
王大山帮忙解释道:“无言啊,这是小耗子的专属位置。他个胆小鬼,都要挨着墙睡。”
无言沉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耗子弯下腰,把自己的被褥往里推了推,开始整理。
隐约中,他感觉到旁边一丝目光,在看他——
的胸口。
衣领松开了一点,一截细细的绳子露出来,上面挂着一个小东西,微微摇晃。
那人死死盯着,像在打量什么。
小耗子猛地捂住胸口,直起身,侧头瞥过去。
“看什么看?你个变态!”
无言像是被这一声打断,眼神微微一动,收了回去。
旁边有人笑:“小耗子,都是大老爷们儿,这么矫情呢!谁稀罕你。”
“就是,光着膀子都懒得看。”
小耗子冷声骂道:“一群变态。”
他把衣领一拉,把那截被磨得有些发毛的绳子连同那点东西一起藏回去。
接着,直接往床上一躺,面对墙,不再说话。
他的手不自觉地落在胸前。
那块缺了一角的玉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玉不大,只有半个掌心那么长,透着淡青。边角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磕裂的。
玉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线条极细,交错缠绕。
小耗子从记事起就戴着它。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至于是谁赠的,何时赠的,又为什么缺了一角,他一概不知。
他很宝贝这块玉,想着哪天吃不起饭了就去当铺把它当了。
这时,有人朝无言搭话:“喂,新来的,你叫无言吧?哪里人呀?”
小耗子竖起耳朵。
然而,还是老样子,没有回应。
看来无言不只是对他一人爱答不理。
要么真是个哑巴,要么就是天生寡言。
小耗子心里忽然平衡了几分。
“听见没?问你呢。”
还是没有声音。
无言已经在角落里躺下,侧过身去,像是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
那人啧了一声,翻身回去。
“不会是个哑巴吧?耳朵还聋。”他嘟囔道,“别说,无言这名字跟他怪配的。”
小耗子躲在被窝里偷笑。
灯熄了一盏。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耗子闭着眼,却没完全睡着。
他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眉头皱起。
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烦。
这人留下来——
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到底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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