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小耗子醒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柴房里光线偏亮,从门缝里斜斜漏进来,照在地上那一小块草席上。他眨了下眼,反应有点慢,过了两息,才猛地坐起。

人呢?

草席空的。

他一下清醒了。

手下意识往旁边一摸,冷的,没有温度。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先看门——门是虚掩着的,没被踹开,也没被撬过。再看地面,没有拖拽的痕迹,血也没被踩乱。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

干净。

干净得像那人从没来过。

小耗子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走了?

他又把屋里扫了一圈,连角落都看过了,确实没人。

那人自己走的。

不是被带走,也不是死在这儿。

他慢慢直起身,胸口那点绷着的劲,一点点松了下来。

“走得倒挺利索。”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站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种压在心口好几天的东西,一下子没了。如释重负。

他也不再多想,抬手把门带好,顺着后院翻了出去。

————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街两旁的早点摊子支起,蒸笼一层层叠着,白气滚滚往上涌。油锅里“滋啦”作响,面饼翻面时溅起细小的油星,香味浓得发腻,混着街面扬起的灰尘味,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小耗子往摊子前一站,袖子一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叮当”往案板上一丢,换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

饼面金黄,边缘还带着焦脆的颜色,热气透着面香。他也不挑地方,转身就走,边走边啃,咬下一口,脆皮碎了一嘴。

他走得比平时慢。

肩膀松着,步子也松着,整个人像轻了一截。

刘三在街口看见他,喊了一声:“哟,今天挺悠闲啊?”

小耗子嘴里还叼着烧饼,含糊回:“清净了。”

“什么清净了?”

他咽下一口,才说:“甩掉了个大麻烦。”

刘三听得一头雾水,笑骂了一句:“你这耗子精脑袋里天天想啥呢?”

他摆了摆手,又想起正事,“对了,一个时辰后出镖,你吃完赶紧回来帮忙。”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

————

镖局院子里,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车套好了,绳子也收紧了。镖局头站在中间,正在点人。

小耗子站在队伍后面。

他心情好,连站姿都懒散了点。

这时,院门那边有人进来。

镖局头抬头看了一眼,说:“正好,人齐了。”

他侧了侧身,把人让出来。

“新来的,补个手。”

小耗子随意往那边瞥了一眼。

下一瞬,他整个人一僵。

下巴差点掉下来。

那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的镖服,干净利落,脸色虽然还带着点虚白,但已经看不出前几日那副将死的样子。

他站得很直,目光安静。

小耗子脱口而出:

“……无言?!”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半瞬。

镖局头转头看他:“你认识?”

小耗子这才反应过来,嘴还没闭上。

无言镇定自若地扫了他一眼。

眼神很淡。

小耗子晃了晃神,赶紧把视线收了回去。

“刚......刚在早市遇见了,打了个照面。”他说。

镖局头也没多想,只“嗯”了一声,抬手一指:“行,无言,入列吧。”

无言走进队伍,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正好在小耗子旁边。

小耗子身子一僵。

人还在原地,脑子却像被人搅了一把。

走了——

又回来了——

还莫名其妙地进了镖局——

这人到底想干嘛?

简直阴魂不散!

他瞥了无言一眼,对方甚至懒得回头,像是完全不在意,又像不认识他。

糟糕,这麻烦赖我这了。

这下,怕是甩不掉了......

小耗子在心中暗想。

————

这一趟镖,走得很顺。

天好,路平,也没人拦。

小耗子却没怎么放松。

他不看前面。

他看人。

新来的那个。

那人是个哑巴,惜字如金,全程没说话。走路不急不缓,呼吸也稳,看不出受过重伤。

但偶尔会停一瞬。

不是累。

是看。

看车,看人,看路。

小耗子看在眼里,没说。

他不问。

只是把距离拉开了一点。

————

交货是在一处偏院。

院门不大,外面看着普通,里头却很深。车刚进门,门就从后面关上了。

小耗子站在外侧,没往里凑。

他不喜欢这种地方。

太安静。

太规矩。

直觉告诉他,不像做买卖的。

箱子卸下来,有人接手。动作很快,却不乱,每一步像是事先排好的。

没有人喊价。

也没有人验货。

箱子被抬进去的时候,有人用身体挡了一下视线。

刻意的。

小耗子眼角扫了一下,又收回来。

这行的规矩,他懂。

不看。

但旁边的无言,没完全收。

他在打量。

像是在记什么。

院子里有人走动,其中一个人抬手的时候,袖口掀起一角。

小耗子没在意。

无言却看见了。

一瞬。

他眼神微微一沉。

那袖口内侧,有个极细的纹样。

和他今早在镇上银楼掌柜扇子上见到的十分相似。

这时,里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这批走完,雁回那边先停一阵。”

另一人应了一声:“上面盯得紧。”

声音不大。

却足够。

“别看。”小耗子低声提醒,“看多了,活不久。”

无言很听话,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没再多看。

————

回到镖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人散得差不多了,只剩零星几个人影收拾着器具。马厩那边偶尔传来几声低嘶,绳索轻轻晃动,带着一点夜里的凉意。

无言从门口走进来。

他步子不急不缓,绕过院子,径直往伙房旁的厢房去。

光明正大。

像从来没在后院的柴房里待过。

小耗子看到后心里一惊,连忙跟了进去。

夜已深。厢房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已经躺下。

王大山见小耗子走进来,说:“小耗子,你终于回来睡啦?前几天都去哪里鬼混了?”

“你猜。”

无言靠在墙边,手放在衣襟里,估计又在摸那块破布片。

小耗子走过去推了推他:“喂,这是我的位置,你另寻地方吧。”

王大山帮忙解释道:“无言啊,这是小耗子的专属位置。他个胆小鬼,都要挨着墙睡。”

无言沉默地往旁边挪了挪。

小耗子弯下腰,把自己的被褥往里推了推,开始整理。

隐约中,他感觉到旁边一丝目光,在看他——

的胸口。

衣领松开了一点,一截细细的绳子露出来,上面挂着一个小东西,微微摇晃。

那人死死盯着,像在打量什么。

小耗子猛地捂住胸口,直起身,侧头瞥过去。

“看什么看?你个变态!”

无言像是被这一声打断,眼神微微一动,收了回去。

旁边有人笑:“小耗子,都是大老爷们儿,这么矫情呢!谁稀罕你。”

“就是,光着膀子都懒得看。”

小耗子冷声骂道:“一群变态。”

他把衣领一拉,把那截被磨得有些发毛的绳子连同那点东西一起藏回去。

接着,直接往床上一躺,面对墙,不再说话。

他的手不自觉地落在胸前。

那块缺了一角的玉贴在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玉不大,只有半个掌心那么长,透着淡青。边角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磕裂的。

玉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线条极细,交错缠绕。

小耗子从记事起就戴着它。那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至于是谁赠的,何时赠的,又为什么缺了一角,他一概不知。

他很宝贝这块玉,想着哪天吃不起饭了就去当铺把它当了。

这时,有人朝无言搭话:“喂,新来的,你叫无言吧?哪里人呀?”

小耗子竖起耳朵。

然而,还是老样子,没有回应。

看来无言不只是对他一人爱答不理。

要么真是个哑巴,要么就是天生寡言。

小耗子心里忽然平衡了几分。

“听见没?问你呢。”

还是没有声音。

无言已经在角落里躺下,侧过身去,像是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

那人啧了一声,翻身回去。

“不会是个哑巴吧?耳朵还聋。”他嘟囔道,“别说,无言这名字跟他怪配的。”

小耗子躲在被窝里偷笑。

灯熄了一盏。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耗子闭着眼,却没完全睡着。

他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眉头皱起。

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烦。

这人留下来——

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到底想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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