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慈宁小宴

慈宁宫的宫灯比别处亮得早些。

暮色还未完全沉下,廊下就已挂起了一排素纱宫灯,灯罩上绘着淡墨的兰草,光晕透过纱面,在青石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林峥到的时候,苏晏和沈言卿已经到了,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偏殿的客位上,中间隔着张紫檀小几,上面摆着茶点。

“林公子来得正好。”苏晏今日换了身浅绯色袍子,衬得肤色越发白皙,他斜倚在椅中,手里把玩着一串沉香珠,“谢兄去接长公主了,太后娘娘还在佛堂,让我们先候着。”

沈言卿起身颔首:“公子请坐。”

林峥在他对面的空位坐下。春棠和福安被引到殿外等候,殿内只留了两个伺候茶水的宫女,垂手立在角落,安静得像两尊木雕。

“公子今日气色不错。”沈言卿温声道,“大相国寺一行,可还顺心?”

“托沈太医的福,尚好。”

“尚好?”苏晏轻笑一声,桃花眼斜睨过来,“我可是听说,公子在大相国寺的功德堂,写了整整五十个牌位——手都写酸了吧?”

消息传得真快。

林峥面色不改:“为将士祈福,应当的。”

“应当。”苏晏重复这两个字,笑意更深,“只是这‘应当’二字,在这宫里,可不是什么人都担得起的。”

话里有话。

沈言卿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长公主多年未回宫,这次太后特意让她来,想必是有要事。”

“能有什么要事?”苏晏懒懒道,“不过是个命硬的寡妇,回来讨个清净罢了。”

这话说得刻薄。

沈言卿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林峥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眼中的神色。

平阳长公主的事,他有所耳闻。两次婚嫁,两次丧夫,民间都说她八字太硬,克夫克子。先帝在时曾想让她出家,太后怜她年幼,力排众议,允她出宫建府,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

谢云舒先一步走进来,依旧是那身清冷的白衣,只是身后多了一道身影。

来人穿着淡青色宫装,样式简单,只袖口和裙摆绣着银线竹纹。头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素玉簪,余下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约莫十**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池深秋的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看人时却没什么情绪,疏离而遥远。

“长公主。”沈言卿和苏晏起身行礼。

平阳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林峥身上。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开口:“你是林峥?”

声音清冷,没什么起伏。

“是。”林峥起身,“参见长公主。”

平阳轻轻“嗯”了一声,在谢云舒引荐的主位下首坐下——那个位置离太后最近,也离殿门最远。

谢云舒在她身侧落座,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不远不近。

“长公主一路辛苦。”苏晏笑着开口,“听闻公主府今年的梅花开得极好,可惜宫中无福得见。”

“梅花年年开,没什么稀罕。”平阳淡淡回道,“倒是宫里的海棠,今年似乎开得格外盛。”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殿外庭院的海棠树上,暮色中,那些粉白的花朵像一团团朦胧的雾。

“公主喜欢海棠?”沈言卿问。

“谈不上喜欢。”平阳转回头,“只是觉得,开得太盛的花,往往谢得也快。”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人不知如何接。

好在此时,太监的通传声响起:“太后娘娘到——”

众人起身行礼。

太后换了身家常的烟灰色常服,发髻上只簪了支白玉如意簪,比赏春宴那日更显温和。她在主位坐下,含笑抬手:“都坐吧,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说是家宴,但席间的气氛依旧带着宫廷特有的疏离与谨慎。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菜肴。菜色精致却清淡,多是素斋——太后常年礼佛,宫中宴饮多以素食为主。

“平阳,尝尝这个。”太后亲手舀了一勺翡翠豆腐羹放到平阳碗中,“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谢太后。”平阳低头小口吃着,动作斯文,却没什么表情。

太后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心疼,但很快便掩饰过去,转向众人:“今日叫你们来,没别的事,就是许久未聚,想找你们说说话。这宫里平日太静,静得让人发慌。”

“太后若觉得闷,可以常召我们来陪您说话。”苏晏笑着接话。

“你们各有各的事,哪能总来叨扰。”太后叹了口气,目光落在林峥身上,“倒是林公子,入宫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来了。

林峥放下筷子:“回太后,一切都好。”

“哀家听说,你前日去大相国寺为将士祈福了?”太后语气温和,“这是好事。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是该有人记着。”

“臣只是尽一份心。”

“有心就好。”太后顿了顿,“哀家还记得,先帝在时,每年清明都会亲自去大相国寺祭奠阵亡将士。后来……这规矩就断了。”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先帝重武,当今陛下重文。自宇文弘登基,对武将的忌惮与日俱增,这种彰显武勋的仪式,自然也就停了。

席间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谢云舒垂眸喝茶,苏晏把玩着酒杯,沈言卿安静坐着,平阳则依旧小口吃着菜,仿佛没听见。

“太后,”平阳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御膳房这道素三鲜,味道似乎淡了些。”

话题转得生硬,但太后顺势接了过去:“是吗?哀家尝尝……嗯,是淡了。来人,让御膳房再加些盐。”

宫女领命退下。

太后看了眼平阳,眼中有些许无奈,却也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宴席,话题转向了无关紧要的琐事——哪处宫殿要修缮,御花园新进了什么花,太医署最近研制了什么新方子……

林峥安静听着,偶尔应和几句。他能感觉到,席间至少有三道目光在暗中观察他——太后的审视,谢云舒的探究,还有……

平阳长公主。

她很少看他,但每次他开口,她握筷的手都会微微一顿。那动作很细微,若不是林峥在战场上练就的敏锐观察力,根本察觉不到。

她在注意他。

为什么?

宴至过半,太后忽然道:“哀家记得,云舒的琴艺是极好的。今日难得聚在一处,不如抚一曲助兴?”

谢云舒起身:“太后有命,云舒献丑。”

琴案早已备好。谢云舒净手焚香,在琴前端坐片刻,指尖轻拨。

这次弹的不是《高山流水》,而是一曲《平沙落雁》。琴音疏阔苍凉,像秋日大漠,孤雁南飞,声声哀鸣。

林峥听着,眼前又浮现出北境的景象——黄沙万里,残阳如血,孤雁掠过烽火台,飞向看不见的南方。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果酿,甜中带涩。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太后轻轻鼓掌:“好,好。云舒这琴,越发有境界了。”

“太后过奖。”谢云舒起身,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峥,“只是这曲子,需得懂的人听,才听得出味道。”

“林公子觉得呢?”太后忽然问。

又来了。

林峥放下酒杯:“谢公子琴艺高超,臣佩服。”

“只是佩服?”太后笑问,“哀家记得,上次赏春宴,公子可是说了不少‘实话’。”

这是在试探,还是……鼓励?

林峥沉默片刻,缓缓道:“《平沙落雁》写的是离愁别绪,谢公子弹得苍凉孤绝,确是上品。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雁虽离群,终要南归。”林峥抬眼,看向谢云舒,“而有些离别,是再也回不去的。”

殿内再次安静。

谢云舒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触动,又像是……某种深藏的共鸣。

“林公子这话,”平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倒像是经历过离别的人。”

林峥转头看她。

平阳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烛火,明明灭灭。

“臣确实经历过。”他答。

“什么样的离别?”

“生离死别。”

四个字,很轻,却重如千钧。

平阳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哀家倦了。”太后忽然起身,“你们年轻人再坐坐,说说话。平阳,你送哀家回寝殿。”

“是。”

平阳起身搀扶太后,两人缓缓离去。临走前,太后回头看了林峥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太后一走,殿内的气氛顿时松了不少。

苏晏伸了个懒腰,绯红衣袖滑落,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臂:“总算能松口气了。在太后面前,连呼吸都得数着节拍。”

“慎言。”谢云舒淡淡道。

“怕什么,太后又听不见。”苏晏笑着看向林峥,“林公子今日倒是话少,怎么,被长公主问住了?”

“长公主只是寻常问话。”

“寻常?”苏晏挑眉,“平阳长公主这些年,跟谁说过超过三句话?今日她主动问你,可不是‘寻常’。”

林峥没接话。

沈言卿轻声道:“长公主她……这些年不易。两次婚嫁,两次丧夫,外面都说她命硬克夫,连宫里的下人都避着她。她性子冷,也是难免。”

“命硬克夫?”苏晏嗤笑,“不过是男人自己短命,却要怪到女人头上。要我说,那两位要是真被她克死了,倒也是活该。”

这话说得放肆。

谢云舒皱眉:“苏晏。”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苏晏摆摆手,“不过林公子,长公主今日对你似乎格外关注,你可要小心些。”

“为何?”

“因为啊,”苏晏凑近些,压低声音,“这位长公主,最见不得人受苦。尤其是……被关在笼子里的,折了翼的鹰。”

他说完,退后两步,脸上又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时辰不早了,我也该回了。谢兄,沈太医,林公子,告辞。”

他施施然离去,绯红身影消失在殿外夜色中。

沈言卿也起身:“林公子,明日我再来为你诊脉。今日的药,记得按时服。”

“有劳。”

殿内只剩下林峥和谢云舒两人。

宫女收拾着残席,杯盘碰撞声清脆。烛火噼啪,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良久,谢云舒开口:“今日太后问你话,你答得小心。”

“谢公子不也一样?”

谢云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而道:“长公主她……与旁人不同。她若主动与你说话,便是看得起你。”

“谢公子与长公主似乎很熟?”

“算不上熟。”谢云舒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只是她刚回宫那几年,我还在太后身边伺候笔墨,偶尔能见着她。后来她出宫建府,就很少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第一次丧夫回京时,在太后面前哭了一夜。第二次……就没哭了。”

没哭,不是因为不难过,是因为眼泪流干了。

林峥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里面的沉静,不是天生的,是磨出来的。

像他一样。

“太后今日特意叫我们来,真的只是为了‘说说话’?”他问。

谢云舒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太后想看看,你这只新入笼的鹰,会不会和笼子里原有的鸟儿,起冲突。”

“然后呢?”

“然后她看见了,”谢云舒淡淡道,“你这只鹰,虽然折了翼,却还没驯服。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好像,挺会找同类。”

同类。

折翼的鹰,和命硬的雁。

林峥懂了。

“多谢提点。”

谢云舒没说什么,走到殿门口,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陛下今日召见我,问起你在大相国寺的事。”

林峥眼神一凝。

“我说,你为将士祈福,是仁心。”谢云舒的声音很轻,“陛下听了,没说什么,只让我多看着你些。”

他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林峥,在这宫里,仁心是好事,也是坏事。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踏出殿门,白衣很快没入夜色。

林峥独自站在殿中。

宫女们收拾完毕,悄然退下。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仁心是好事,也是坏事。

谢云舒在提醒他,也在……警告他。

殿外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该回去了。

林峥走出偏殿,春棠和福安迎上来。三人沿着宫道往惊鸿殿走,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明明灭灭。

路过一片竹林时,林峥忽然停下脚步。

竹林深处,隐约有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株老竹下,仰头看着天空。淡青色的宫装在夜色中几乎与竹影融为一体,只有那支素玉簪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平阳长公主。

她没回太后寝殿?

林峥示意春棠和福安在原地等候,自己缓步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人。平阳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清冷如霜。

“林公子。”她先开口。

“长公主。”林峥行礼,“夜深露重,公主当心着凉。”

平阳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的伤,”她忽然问,“还疼吗?”

林峥一怔。

“虎跳峡那一箭,废了你的武功,也差点要了你的命。”平阳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陛下说,那是山贼所为。你信吗?”

月光透过竹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清秀的面容,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锐利。

林峥沉默片刻:“陛下说是,便是。”

“呵。”平阳轻笑了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也会说这种话。”

她转身要走,林峥忽然开口:“公主为何要问这个?”

平阳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她说,“我也中过箭。”

林峥瞳孔微缩。

“不是真的箭。”平阳抬头,看着被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是流言,是猜忌,是那些恨不得我死的眼神。它们扎在心里,比箭疼。”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所以我知道,中了箭却还要笑着说‘不疼’的人,心里有多苦。”

说完,她迈步离去,淡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峥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春棠和福安走过来,轻声唤他:“公子?”

林峥回过神,最后看了一眼平阳消失的方向。

“回吧。”

三人继续前行。

月色清冷,宫道漫长。

林峥忽然想起谢云舒那句话——

**你好像,挺会找同类。**

也许吧。

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伤痕,成了辨认彼此的暗号。

而暗号之下,是更深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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