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归途血

回京的路走了十七天。

越是向南,风沙越少,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麦田与村落。林峥骑在马上,看着这片太平景象,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阴翳却挥之不去。

皇帝派来的钦差使团阵容隆重——八名御前侍卫开道,两辆装载赏赐的马车,还有太医随行,说是陛下体恤将军旧伤未愈。规格之高,令人侧目。

副将陈威率五十亲兵护送,这是北境军的规矩,主帅离营,必有心腹相随。

“将军,再有三天就到京城了。”陈威策马上前,与林峥并行,“属下总觉得……这一路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不仅没有盗匪滋扰,连沿途州县官员的迎来送往都克制得异常,仿佛有人特意吩咐过,莫要打扰。

林峥勒住马,望向远处山隘。那是入京前最后一段险路,两山夹一谷,名唤“虎跳峡”。

“传令下去,过峡谷时队形收紧,斥候先行探路。”他顿了顿,“让弟兄们甲不离身。”

“将军是担心……”陈威脸色微变。

“没什么。”林峥神色平静,“只是这峡谷地势,太像葫芦谷了。”

他征战多年养成的直觉,在此时隐隐作响。太像了——两侧山壁陡峭,谷道狭窄,若有伏兵……

“也许是我多虑。”他摇摇头,催马前行。

使团首领、礼部侍郎王敏之笑呵呵地凑过来:“将军何必谨慎若此?此乃天子脚下,太平地界,哪来的危险?”

林峥看他一眼,没接话。

太平地界?三年前,就是在这“太平地界”,户部侍郎回乡省亲途中被山贼劫杀,至今未破案。京畿之地,水从来都不浅。

日头偏西时,队伍进入虎跳峡。

谷内光线骤然昏暗,两侧山壁高耸,只留一线天光。马蹄声在石壁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林峥的手按在刀柄上。

前半段顺利通过,眼看就要出谷口,前方斥候却忽然折返,脸色发白:“将军,谷口被乱石堵住了!”

几乎同时,后方传来巨响——入口处也滚下巨石,封死了退路。

“列阵!”林峥厉喝。

亲兵训练有素,瞬间结成圆阵,将使团马车护在中央。御前侍卫们却显得有些慌乱,王敏之更是面如土色:“这、这是……”

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不是从两侧山壁,而是从——地下!

地面突然翻开数个伪装极好的陷坑,黑衣弩手从坑中跃出,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射倒了外围七名亲兵。

“盾!”陈威嘶吼。

盾牌竖起,但黑衣人显然极熟悉军阵打法。他们不冲阵,只用弩箭点射,目标明确——专射马匹和盾牌间隙。

林峥瞳孔骤缩。

这不是山贼。山贼不会有这么精良的弩机,不会有这么专业的战术配合,更不会……在箭头上淬毒。

一名中箭的亲兵倒地抽搐,伤口流出的血迅速变黑。

“保护将军!”陈威拔刀想冲,却被林峥一把按住。

“别动。”林峥的声音异常冷静,“他们不是冲使团来的。”

话音刚落,黑衣人中跃出一名首领模样的人,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嘶哑难辨:“林将军,留下命来!”

话是对林峥说的,但所有弩箭,却在下一秒齐齐转向——射向了王敏之所在的马车!

“不好!”林峥瞬间明白了。

这是死局。如果他不救,钦差大臣死在此地,他难逃护驾不力之罪。如果他救……

没有如果。

赤色战马如闪电般冲了出去。林峥单手执盾护住身前,另一手长刀连斩,劈开射来的箭矢。距离马车还有三丈时,他纵身跃起,扑向车窗口——

一支弩箭,从侧面陷坑中无声射出。

角度刁钻,时机精准。正是他旧伤所在的肋下位置。

林峥在空中勉强侧身,箭镞擦着甲胄边缘划过,带起一溜火星。旧伤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已扑到车前,盾牌重重砸下,挡住了射向王敏之面门的毒箭。

“将军!”陈威目眦欲裂。

黑衣人首领却发出一声冷笑,挥手:“撤!”

来得突然,撤得更快。黑衣人迅速退回陷坑,坑道显然早有布置,片刻间便消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中毒哀嚎的伤者。

林峥单膝跪地,以刀撑身。肋下伤口彻底崩裂,温热的血渗透衣甲。他低头看去,箭镞虽未深入,但擦过时划开了旧伤,而且……

箭上有毒。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而是一种阴损的、会侵蚀筋骨的药。他征战多年,见识过狄人各种毒物,这种毒的特性是——初时不觉,但随着气血运行,会逐渐废掉受伤部位的筋骨。

“太医!快传太医!”王敏之连滚爬下马车,声音发颤。

随行太医急匆匆跑来,查验伤口后,脸色越来越白:“这、这毒……下官只能暂缓其扩散,若要根治,需速回京城,请太医署会诊……”

林峥缓缓抬起头。

峡谷上方,落日余晖正从那一线天中消逝。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额角有汗,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看向王敏之:“王大人受惊了。”

“是将军救了本官性命啊!”王敏之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回京后本官必定奏明圣上,为将军请功……”

请功?

林峥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陈威扶住他,眼圈通红:“将军,这绝不是山贼!他们的战术、装备……”

“我知道。”林峥打断他,声音很低,“清点伤亡,救治伤者。谷口的石头,想办法挪开。”

“是!”

亲兵们开始忙碌。林峥靠在马车轮边,任由太医处理伤口。药粉洒上去时剧痛钻心,他却一声不吭,只看着太医颤抖的手。

“太医以前在军中待过吗?”他忽然问。

太医手一抖:“没、没有,下官一直在太医署……”

“难怪。”林峥闭上眼睛,“军中大夫包扎伤口,手不会抖。”

太医僵住。

良久,林峥轻声说:“继续吧。该怎么治就怎么治,不必有压力。”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伤。

但陈威看见,将军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当夜,队伍在谷口外扎营。

林峥高烧了。

毒虽不致命,但混合旧伤,来势汹汹。他躺在营帐里,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他听着帐外陈威布置守夜的命令;模糊时,耳边却回响着战场上士卒的嘶吼、父亲的叹息,还有……离京前,皇帝在殿上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林卿此去北境,当为国之栋梁,莫负朕望。”

莫负朕望。

他现在忽然有些明白,皇帝“望”的是什么。

帐帘掀开,陈威端着药进来,眼眶还是红的:“将军,药熬好了。”

林峥撑身坐起,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发涩。

“伤亡清点出来了?”他问,声音沙哑。

“阵亡九人,重伤十二,中的都是毒箭。”陈威咬牙切齿,“那些黑衣人……一个活口都没抓到,连尸体都带走了。现场干净得就像、就像……”

“就像专业死士。”林峥替他说完。

帐内沉默。

“将军,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陈威终于忍不住,“什么山贼,什么意外……属下就算死也不信!要不要飞鸽传书给侯爷,让京城那边……”

“不可。”林峥摇头,“没有证据,反而会落人口实,说北境军疑心圣上,挑拨君臣。”

“可是——”

“陈威。”林峥看着他,眼神在昏黄油灯下深不见底,“你跟我几年了?”

“七年,从将军第一次上战场就跟着。”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能活到现在吗?”

陈威愣住。

“不是因为我能打。”林峥缓缓躺回去,望着帐顶,“是因为我从来都清楚,战场上明枪易躲,暗箭……要装作没看见。”

他闭上眼。

“这次也一样。回京后,就说遭遇山贼,我护驾受伤,陛下仁厚,必会‘严查’。至于能查到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对方的目的达到了。

肋下的伤,太医说就算解了毒,筋骨受损也难复原,日后怕是……再难挽强弓,披重甲。

对于一个将军,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陈威拳头捏得咯咯响,最终却只能重重捶在自己腿上,颓然坐下。

帐外,夜风呼啸。

林峥在昏沉中,又想起那只掠月而过的孤鹰。

现在他知道了。

猎鹰人从来不在鹰飞得最低时出手。

而在它飞得最高、最耀眼的时刻,射来那支淬毒的箭。

五日后,京城在望。

使团提前派快马奏报,消息传回,满朝震动。

皇帝当朝震怒,下令京兆尹、刑部、大理寺三司会查,务必剿灭虎跳峡一带的“悍匪”。同时,太医院所有资深太医待命,务必要治好林峥的伤。

规格之高,关切之切,令人动容。

城门外,镇北侯林毅亲自来迎。老侯爷年过五旬,鬓发已斑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看见儿子被搀扶着下马车时,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东西,快得无人捕捉。

“父亲。”林峥想行礼,被林毅扶住。

“伤怎么样?”老侯爷问得简单。

“无碍。”林峥答得更简单。

父子对视一眼,千言万语都在其中。

林毅拍拍儿子的肩,转向王敏之等人,神色已恢复如常:“王大人受惊了。陛下已在宫中设宴,为诸位压惊。”

“侯爷言重,是下官无能,累及将军……”王敏之满脸愧色。

寒暄间,队伍向城内行去。

京城繁华,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他们争相目睹这位传说中的少年将军,却只见他脸色苍白,需要人搀扶才能骑马。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

“那就是林小将军?怎么看着……”

“听说路上遇袭,伤得不轻。”

“可惜了,年纪轻轻……”

林峥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听不见。

只在经过某条街口时,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朱墙金瓦,巍峨耸立,在春日阳光下辉煌得刺眼。

那里,有一场为他准备的“荣宠”,正在等待。

宴是压惊宴,也是接风宴。

酒是御酒,菜是珍馐。

太医署三位院判齐聚,轮番为他把脉诊治,最终得出谨慎结论:毒可解,但旧伤新创叠加,筋骨受损,需长期静养,切忌劳累,尤其是……不可再动武用力。

皇帝宇文弘坐在龙椅上,听完禀报,长长叹息。

“林卿为国负伤,朕心甚痛。”他亲自走下御阶,来到林峥面前,“爱卿且安心养伤,北境军务,朕自有安排。你便在京中好生将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话说得恳切,满朝文武无不感动。

只有林峥跪在那里,低头谢恩时,看见皇帝龙袍下摆的金线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臣,谢陛下隆恩。”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

宴至深夜方散。

林峥被安置在宫中特意准备的厢房养伤,说是方便太医随时诊治。镇北侯府他暂时回不去,皇帝说了,要等他伤情稳定。

夜深人静时,林峥独自站在窗前。

肋下伤口已被仔细包扎,药效开始发作,疼痛减轻,但那种筋骨深处的酸软无力感,却清晰地提醒他——太医的诊断,一字不差。

他再难挽弓,难披甲。

窗外,皇宫的夜色深沉。远处有巡夜侍卫的灯笼明明灭灭,更远处,不知哪座宫殿传来隐约的丝竹声。

这里没有北境的风沙,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士卒操练的号子。

只有无边无际的、华丽的寂静。

林峥抬手,试着虚拉了一下弓弦的动作。手臂抬起一半,肋下便传来刺痛,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放下手,沉默良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原来这就是答案。

飞鸟未尽,良弓已折。

猎鹰人不要他的命,只要他的翅膀。

从此天高地阔,与他无关。

他转身回到榻边,吹熄了灯。

黑暗中,那双眼睛却依旧亮着——不是沙场烽火般的炽烈,而是深潭寒水般的沉静。

既然战场已失,那就在这新的牢笼里,看看谁能活到最后。

宫檐下,值夜的太监打了个哈欠,浑然不觉。

一场无声的战争,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位坐在龙椅上、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帝王,此刻或许正在寝宫中安然入梦。

他不知,自己亲手折翼的鹰,骨子里流的从来不是顺从的血。

是烽火,是铁刃,是哪怕折断羽翼、也要用喙与爪撕开生路的——

悍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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