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白茶天生对气味极其敏感，哪怕是再微弱的气味，他也能很快觉察。

久而久之，每当看见某种事物，他就会自动在脑内将其与某种特定气味相关联。

因此，在他的认知中，世上几乎所有的事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气味。

就像他面前这份烧鸭饭。最先闻到的，是掺着辣椒面的照烧汁的辛甜味，然后是酱汁下鸭肉的油膻味，最后还有青豆和卷心菜丝的清新而略带寡淡的味道。

其他事物也大致如此。

在他看来，

雨夜是水潮气、土腥气以及铁锈味糅合在一起的味道。

宿醉的人身上散发着衰败水果、木屑灰尘和胆汁混合的味道。

清晨掺杂着阳光、牛奶、沾着露水的松枝的味道。

……

然而，面对突然在自己对面落座的人，柳白茶还是陷入了混乱。

不仅是因为想不通为什么明明是在空旷的食堂里，对方却非要在自己对面坐下，还顺手放下一份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烧鸭饭，然后笑吟吟地盯着自己。

还是因为，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味道。

透过两份烧鸭饭的浓郁香味，以及对方衣领内侧银色山泉香水的味道，柳白茶还能闻到一股极微弱的咖啡力娇酒味。

香甜醇厚的酒液，掺杂着黑咖啡的苦涩和悠香。

柳白茶一边奇怪着为何有人大白天喝这种高度数的酒，一边默默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视觉上。

面前的男生高眉深目，一双好看却带着侵略性的桃花眼正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自己。

冷白色的面部轮廓分明，白炽灯在下巴与脖颈交界处打下一片灰淡色的阴影。

他穿着宽松的灰黑色戴帽卫衣，手肘慵懒随意地支在桌面上。那条漂亮颀长的脖颈上，靠近锁骨处，有一颗小小的痣。

再往下是……

“你是白茶对吧？”

耳边传来突如其来的发问，柳白茶慌忙收回视线，重新对上那双满含探究意味的眼睛。

“啊……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撑着下巴微微歪头。柔软的深黑色碎发贴在侧脸上，盖住眼角。他轻轻抿唇，目光却依旧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停留在柳白茶身上。

柳白茶身体微微一抖，大脑CPU疯狂运转。

最近……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吧？

照理说应该不会。因为他自从上大学以来就一直避开人群，除了日常上课几乎见不到同学，甚至因为在校外独自租房住，所以也没有舍友。

虽然这种情况免不了被视为孤僻的怪人，但怎么想都不可能和谁发生直接矛盾。

柳白茶突然想起自己上个月拒绝的那个人。或许那人又是个偏执狂，因为无法接受被拒绝，所以找到对面这个人，来报复自己……

毕竟一年前，就有一个人因为被他拒绝而恼羞成怒，到处散布他被校外大佬包养，所以看不起同学的谣言。

这样想来，确实可以说的通。

想到这，柳白茶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原先并拢的双膝悄悄转向桌外的方向，以便随时能逃离这里。

他向来聪明，惹不起就躲开。

见柳白茶圆溜溜的杏眼瞳孔微张，纤密的睫毛紧张地轻颤，几乎是本能性地摆出防御姿态，对方不禁哑然失笑。那双敛着水光的眼睛变得弯弯的，表情也柔和起来。

“别紧张。”

他的双手合十，举在直挺的鼻前，略带抱歉地说：“我叫肖时光，是2班的。原本以为你应该认识我才这样的，sorrysorry。”

肖时光。柳白茶愣了愣，这个名字他确实有印象。

2班班长，学生会主席，斩获校级一等奖学金和各种荣誉称号，去年还代表学校参加省级篮球比赛赢得冠军……

更重要的是，人缘超好。追求他的人可以从学校北门排到南门，而且被他拒绝竟然都还能丝毫没有怨念……

与自己简直就是两个极端啊。柳白茶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气。

但他转念一想，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与自己有什么交集，又为什么突然来找自己呢？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松了口气的同时，柳白茶再次说出心中的疑问：“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肖时光眉眼微挑，随后从卫衣兜里掏出手机，笑着用筷子末端轻敲手机屏幕：“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柳白茶：“……”

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热，目光心虚地移开，迟疑地开口:“不好意思，我暂时还不想……”

“想什么呢。”对方直接打断了他马上就要说出口的拒绝模板。

他笑眯眯地说：“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这样也好向年级第一讨教学习经验嘛。”

讨教学习经验。

年级第二向年级第一，讨教学习经验……？

柳白茶并不觉得肖时光需要这样做。

虽然按照学习成绩排名，自己确实一直都是年级第一，但由于他从不参加学生组织和学院活动，综合成绩也只能在年级第十左右徘徊。

因此，为了获得一等奖学金，他必须更加努力地提高自己的学习成绩。

肖时光正相反。原本学习成绩第二的他，加上各种活动竞赛，还有学生干部加分，综合成绩直接一骑绝尘，毫无疑问地轻松霸榜第一。

这样的人，真的需要向自己讨教学习经验吗？再说他们原本的学习成绩也相差不大……

趁着柳白茶愣神的功夫，肖时光已经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手机，熟练地举到他的脸前，用人脸识别打开手机屏幕，飞快地输入一串手机号码拨了过去。

肖时光的手机响起来，他快速挂断电话，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操作着什么。

电子屏发出的的光荧荧地落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忽明忽暗，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果然微信也是这个手机号。”肖时光盯着手机屏幕，愉悦地勾唇轻笑。

电光火石之间，肖时光已经在柳白茶的手机上通过了微信的好友申请。

他将柳白茶的手机重新放到桌上，用两根手指将其慢慢推回原位，抬眸直视着柳白茶的眼睛，歪头笑道：“我可以联系你吧？”

被那样一双眼睛盯着，柳白茶的大脑有些宕机。他的喉头耸动一下，拒绝的话说出口却变成了“好的”。

等回过神来，肖时光已经走了。

柳白茶呆呆地看着聊天列表里新增的那条消息。

怎么会这样……

直觉告诉他，将来他绝对会因为刚才没有拒绝而后悔。

“没事的，没事的。”他深呼吸几次，安慰自己努力平复心绪。

就算加了微信，就算对方知道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只要每次都回复得冷淡敷衍，次数多了对方自然就没有聊天的**了。

所以没关系，不会影响自己的平稳生活的，一定。

一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

这样想着，慌张焦虑的情绪慢慢消散，柳白茶呼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吃那份有些凉了的烧鸭饭。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个时候嗅觉变得格外灵敏起来，烧鸭饭莫名混杂了一些奇怪的味道。柳白茶吃了几口就没了食欲。

说起来，肖时光的那份烧鸭饭似乎一点都没吃就倒掉了。

也是，他可是特意等到食堂没什么人的时候才来吃午饭，这种阴间时间，正常人都不会有胃口。

就为了搭讪得自然一点，所以买份一样的饭，达成目的后连装都不装就直接倒掉吗……

柳白茶强行把饭塞进嘴里，紧紧皱起眉。

他不喜欢浪费食物。食物是用钱买的，浪费食物就等于浪费钱。

钱，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对他而言。

不过，对于肖时光那种家境富裕的人来说，这不算什么，所以也不能怪他。就算说了，想必他也不能理解。

虽然肖时光朋友很多，但说到底，和他最亲近的，还是那几个各方面条件与他差不多的人。

不仅爱情是需要门当户对的，友情也是如此。有时这无关歧视与偏见，更多的是价值观的不同。

能完全无视阶级的友情比爱情还要罕见，强融不属于自己的圈子只会以尴尬和受伤收场。

道不同，不相为谋。

柳白茶的脸颊两侧被米饭塞得鼓鼓的，配上那双圆圆的、睫毛纤长的杏眼，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往颊囊中含泪存粮的仓鼠。

他苦笑一声，伸出另一只手，用食指唤醒手机屏幕，从那条对话框点进肖时光的微信名片。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删除好友，又退了出来，只是默默地删掉对话框。

保险起见，在没有摸清对方秉性的前提下，他还是不想轻易得罪他人，特别是肖时光那种人。

最好的方式果然还是冷淡处理，让对方主动删掉自己。

柳白茶熄掉屏幕，面无表情地又塞了一大口饭。

一会吃完饭，就直接去咖啡店吧。

那个一直在教的学生生病了，这几天不用先去做家教再去咖啡店打工了。这样晚上也能早点下班回家，总归是能轻松一点了。

柳白茶一面嚼着饭，一面在脑中思忖着。

①时间背景为大三下学期。

②肖时光接近柳白茶的原因，以及柳白茶社恐的原因，后面都会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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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