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将那枚玉佩贴身收了整整一夜。
他躺在质子府冰冷的床板上,手指反复摩挲着玉佩上那朵梅花。青白的玉质已经被摩挲得温润,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曾经摔过,又被人仔细地粘好了。
“莫争。”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
她娘留给她的遗言,让她一辈子不要争。
可她不争,也活得不像个人。一个公主,住着冷宫边上的破院子,穿半旧的衣裳,吃残羹冷饭。就连贴身侍女,也不过只有一个阿蘅。
萧策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母妃。一生都在争,争战功,争宠爱,争一切可以争的东西。最后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争与不争,都是死。
那活着,到底图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黄昏,他要把这枚玉佩还给她。
第二日,萧策早早便到了小院。
他坐在腊梅树下,将玉佩握在手心,等她来。
夕阳西斜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萧策抬起头,看见燕轻夕披着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缓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眼下青痕也淡了不少,只是神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来了?”她问。
“来了。”
萧策站起身,将玉佩递过去。
燕轻夕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看了一夜?”她问。
“看了一夜。”
“看出什么了?”
萧策想了想,说:“梅花刻得很好,纹路很细。反面那两个字,是楷书。”
燕轻夕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忍住了。
“还有呢?”
“还有……”萧策顿了顿,“那道裂纹,是怎么来的?”
燕轻夕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摔的。”她说,“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宫里有人欺负我,推了我一把,玉佩摔在地上,裂了。我自己用浆糊粘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萧策却觉得胸口发闷。
六七岁。
一个没有娘的孩子,被人欺负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摔碎了娘留给她的玉佩,只能自己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粘回去。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那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粘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
燕轻夕抬眼看他。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倒是会说话。”
萧策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在腊梅树下并肩坐下。夕阳透过枯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燕轻夕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我娘去世的时候,我才三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什么都不记得。唯一记得的,就是这枚玉佩。她塞在我手里,说了一句‘莫争’。”
萧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燕轻夕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了看,“是怕我争不过别人,会受伤?还是觉得,争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萧策想了想,说:“或许都有。”
燕轻夕转头看他。
“你争过吗?”她问。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争过。”他说,“小时候,什么都想争。争父王的宠爱,争母妃的夸奖,争骑术比表兄好,争射箭比同袍准。”
“后来呢?”
“后来……”萧策顿了顿,“母妃死了。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争也争不来。”
燕轻夕没有说话,只是将玉佩收回袖中。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失。
夜色降临,寒意渐浓。
燕轻夕忽然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
萧策也跟着站起来。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萧策,”她没有回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是不用争,也能得到的?”
萧策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瘦削的肩头。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独自开在荒野里的花。
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看见。
可她还是开了。
“有。”他说。
燕轻夕回过头来,看着他。
“什么?”
萧策看着她,一字一句:“雪。”
燕轻夕愣住了。
“雪?”
“雪不用争。”他说,“它自己就会落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不管你是公主,还是质子。”
燕轻夕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有些哑,“雪那么冷,谁要它落下来。”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院门。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他忽然笑了。
是啊,雪是冷的。
可那日她递来的寿饼,是热的。
她做的棉袍,是暖的。
她借给他的玉佩,是温的。
这世上,除了雪,还有别的东西,是不用争,也会落下来的。
比如她的善意。
比如她的信任。
比如她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红着眼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日黄昏,萧策再去小院时,发现腊梅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已经凉了。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两个杯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准备了茶,却没有等他来,就走了?
他在矮几旁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却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他慢慢地喝着,等她来。
夕阳西斜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燕轻夕走进来,看见他坐在矮几旁喝茶,脚步顿了一下。
“茶凉了。”她说。
“凉了也好喝。”萧策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公主试试。”
燕轻夕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在腊梅树下,喝着凉茶,看着夕阳。
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却不让人觉得难熬。
过了很久,燕轻夕忽然开口:“昨日你说的那个……雪的事。”
萧策看向她。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我想了一夜。”她说,“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雪是会停的。”她抬起眼,看着他,“停了就没有了。落在身上的,也会化。化完就什么都没了。”
萧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不是雪。
是她。
她怕一切都会停。她怕他给的温暖,也会像雪一样,化了就没了。
萧策放下杯子,看着她。
“雪化了,会变成水。”他说,“水渗进土里,树就能活。树活了,就会开花。”
燕轻夕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杯子。
“你怎么知道,它一定能开花?”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它在努力。”萧策说,“你浇水,它就在喝。你松土,它就在长。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残余的茶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
萧策笑了笑:“公主听得懂。”
燕轻夕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天边的云。可萧策却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浅极浅的柔软。
她没有否认。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日黄昏,两人都在那株腊梅树下相见。
有时她来得早,蹲在那里给树浇水;有时他来来得早,坐在树下吹胡笳。
他们说的话不多,常常只是寥寥数语。
但那些沉默的时光,却像那株腊梅的根须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越扎越深。
萧策发现,燕轻夕其实不是不爱说话。
她只是不习惯说。
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习惯了不让人看见她的喜怒哀乐。可偶尔,她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真实的样子。
比如,她听见他吹胡笳时,嘴角会微微弯起。
比如,她给腊梅浇水时,会小声跟树说话。
比如,她以为他没看见的时候,会偷偷看他。
每一次发现这些细微的瞬间,萧策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像那株腊梅的根须,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这一日,萧策到小院时,燕轻夕已经在了。
她蹲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那把小小的花铲,正在松土。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说:“来了?”
“来了。”
萧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他看了一眼腊梅的枝条,忽然愣住了。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看。”
萧策伸出手,轻轻托住一根枝条,转向她。
燕轻夕抬头看去——
那根枯了三年的枝条上,有一个小小的花苞。
比上次看见的又大了一些,鼓鼓的,似乎随时会绽开。
燕轻夕看着那个花苞,怔怔地出了神。
“要开了。”她说。
“快了。”萧策看着她,“公主天天浇水,它终于要开了。”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铲,嘴角动了动。
“不是我。”她说,“是它自己想活。”
萧策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它自己想活。
就像她一样。
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里,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看见。
可她还是活了下来。
活着,等来年春天,开花。
“公主。”他开口。
“嗯?”
“它会开的。”
燕轻夕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有人在等它开。”
燕轻夕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带着北梁人特有锋利轮廓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隐忍,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温暖。
像雪地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
“胡说。”她的声音有些哑,“谁等了?”
萧策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笑了笑,低下头,帮她松土。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
燕轻夕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土。
“明日,”她顿了顿,“我还来。”
萧策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了。
“萧策。”
“嗯?”
“你方才说的那个……等花开的人。”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那个人,是你吗?”
萧策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瘦削的肩头。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个花苞,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是。”他说。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知道了。”
然后,她快步走出了院门。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夜风吹过,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那株腊梅的根须,在黑暗中,疯了一样地生长。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花苞。
月光下,花苞鼓鼓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绽开。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
公主,你方才问的那个人,是你想等的人吗?
可他问不出口。
他们才见了十几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几百句。
他有什么资格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
然后,他转身,走入夜色中。
冷宫深处,燕轻夕回到寝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阿蘅迎上来,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她的脸。
“公主?你怎么了?”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公主?”阿蘅凑近了些,忽然愣住了,“公主,你哭了?”
燕轻夕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她哭了?
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明明没有觉得难过。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他说的那句话。
“是。”
他说得那样干脆,那样肯定,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从来没有。
燕轻夕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阿蘅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公主?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质子欺负你了?”
燕轻夕摇摇头,声音闷闷的。
“没有。”
“那你哭什么?”
燕轻夕沉默了很久。
“阿蘅。”
“在呢。”
“他说……他在等花开。”
阿蘅愣了愣:“什么花?”
“腊梅。”燕轻夕的声音很轻,“我和他一起种的那株。”
阿蘅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自家公主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轻轻颤着。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公主,”她轻声说,“他等的,不是花吧。”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
窗外,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进冷宫,照在她瘦削的肩上,照在她手中的那枚玉佩上。
玉佩上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莫争。
她娘说,不要争。
可她此刻,忽然好想争一争。
争一个等花开的人。
争一句“是”。
争一个,在雪夜里,替她去找玉佩的人。
燕轻夕攥紧那枚玉佩,将它贴在胸口。
“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一次,我想争。”
窗外,风吹过冷宫,吹过重重宫墙,吹过那株枯了三年的腊梅。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花苞,似乎在微微颤动。
像一颗心,在黑暗中,终于决定要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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