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莫争

萧策将那枚玉佩贴身收了整整一夜。

他躺在质子府冰冷的床板上,手指反复摩挲着玉佩上那朵梅花。青白的玉质已经被摩挲得温润,边角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曾经摔过,又被人仔细地粘好了。

“莫争。”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

她娘留给她的遗言,让她一辈子不要争。

可她不争,也活得不像个人。一个公主,住着冷宫边上的破院子,穿半旧的衣裳,吃残羹冷饭。就连贴身侍女,也不过只有一个阿蘅。

萧策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母妃。一生都在争,争战功,争宠爱,争一切可以争的东西。最后死在战场上,尸骨无存。

争与不争,都是死。

那活着,到底图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黄昏,他要把这枚玉佩还给她。

第二日,萧策早早便到了小院。

他坐在腊梅树下,将玉佩握在手心,等她来。

夕阳西斜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萧策抬起头,看见燕轻夕披着那件半旧的藕荷色斗篷,缓步走了进来。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眼下青痕也淡了不少,只是神情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

“来了?”她问。

“来了。”

萧策站起身,将玉佩递过去。

燕轻夕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收入袖中。

“看了一夜?”她问。

“看了一夜。”

“看出什么了?”

萧策想了想,说:“梅花刻得很好,纹路很细。反面那两个字,是楷书。”

燕轻夕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忍住了。

“还有呢?”

“还有……”萧策顿了顿,“那道裂纹,是怎么来的?”

燕轻夕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摔的。”她说,“大概六七岁的时候。宫里有人欺负我,推了我一把,玉佩摔在地上,裂了。我自己用浆糊粘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萧策却觉得胸口发闷。

六七岁。

一个没有娘的孩子,被人欺负了,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摔碎了娘留给她的玉佩,只能自己蹲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粘回去。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那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粘得很好,几乎看不出来。”

燕轻夕抬眼看他。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波动。

“你倒是会说话。”

萧策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在腊梅树下并肩坐下。夕阳透过枯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燕轻夕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里,低头看着。

“我娘去世的时候,我才三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什么都不记得。唯一记得的,就是这枚玉佩。她塞在我手里,说了一句‘莫争’。”

萧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说这两个字。”燕轻夕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夕阳看了看,“是怕我争不过别人,会受伤?还是觉得,争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萧策想了想,说:“或许都有。”

燕轻夕转头看他。

“你争过吗?”她问。

萧策沉默了一会儿。

“争过。”他说,“小时候,什么都想争。争父王的宠爱,争母妃的夸奖,争骑术比表兄好,争射箭比同袍准。”

“后来呢?”

“后来……”萧策顿了顿,“母妃死了。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争也争不来。”

燕轻夕没有说话,只是将玉佩收回袖中。

两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消失。

夜色降临,寒意渐浓。

燕轻夕忽然站起身来。

“我要回去了。”

萧策也跟着站起来。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萧策,”她没有回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什么,是不用争,也能得到的?”

萧策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瘦削的肩头。

月光下,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独自开在荒野里的花。

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看见。

可她还是开了。

“有。”他说。

燕轻夕回过头来,看着他。

“什么?”

萧策看着她,一字一句:“雪。”

燕轻夕愣住了。

“雪?”

“雪不用争。”他说,“它自己就会落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不管你是公主,还是质子。”

燕轻夕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

“胡说八道。”她的声音有些哑,“雪那么冷,谁要它落下来。”

说完,她快步走出了院门。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他忽然笑了。

是啊,雪是冷的。

可那日她递来的寿饼,是热的。

她做的棉袍,是暖的。

她借给他的玉佩,是温的。

这世上,除了雪,还有别的东西,是不用争,也会落下来的。

比如她的善意。

比如她的信任。

比如她此刻,一定在某个地方,红着眼眶,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日黄昏,萧策再去小院时,发现腊梅树下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茶已经凉了。

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两个杯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准备了茶,却没有等他来,就走了?

他在矮几旁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凉的,入口苦涩,却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他慢慢地喝着,等她来。

夕阳西斜时,院门外响起脚步声。

燕轻夕走进来,看见他坐在矮几旁喝茶,脚步顿了一下。

“茶凉了。”她说。

“凉了也好喝。”萧策给她倒了一杯,递过去,“公主试试。”

燕轻夕看了他一眼,接过杯子,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样坐在腊梅树下,喝着凉茶,看着夕阳。

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却不让人觉得难熬。

过了很久,燕轻夕忽然开口:“昨日你说的那个……雪的事。”

萧策看向她。

她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我想了一夜。”她说,“你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雪是会停的。”她抬起眼,看着他,“停了就没有了。落在身上的,也会化。化完就什么都没了。”

萧策看着她那双沉静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不是雪。

是她。

她怕一切都会停。她怕他给的温暖,也会像雪一样,化了就没了。

萧策放下杯子,看着她。

“雪化了,会变成水。”他说,“水渗进土里,树就能活。树活了,就会开花。”

燕轻夕怔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杯子。

“你怎么知道,它一定能开花?”她的声音很轻。

“因为它在努力。”萧策说,“你浇水,它就在喝。你松土,它就在长。你看不见它,但它一直在。”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残余的茶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你这个人,说话总是奇奇怪怪的。”

萧策笑了笑:“公主听得懂。”

燕轻夕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天边的云。可萧策却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浅极浅的柔软。

她没有否认。

日子一天天过去。

每日黄昏,两人都在那株腊梅树下相见。

有时她来得早,蹲在那里给树浇水;有时他来来得早,坐在树下吹胡笳。

他们说的话不多,常常只是寥寥数语。

但那些沉默的时光,却像那株腊梅的根须一样,在不知不觉中,越扎越深。

萧策发现,燕轻夕其实不是不爱说话。

她只是不习惯说。

她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习惯了不让人看见她的喜怒哀乐。可偶尔,她会在不经意间,露出一点真实的样子。

比如,她听见他吹胡笳时,嘴角会微微弯起。

比如,她给腊梅浇水时,会小声跟树说话。

比如,她以为他没看见的时候,会偷偷看他。

每一次发现这些细微的瞬间,萧策都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像那株腊梅的根须,在黑暗中,悄悄生长。

这一日,萧策到小院时,燕轻夕已经在了。

她蹲在腊梅树下,手里拿着那把小小的花铲,正在松土。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说:“来了?”

“来了。”

萧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他看了一眼腊梅的枝条,忽然愣住了。

“公主。”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嗯?”

“你看。”

萧策伸出手,轻轻托住一根枝条,转向她。

燕轻夕抬头看去——

那根枯了三年的枝条上,有一个小小的花苞。

比上次看见的又大了一些,鼓鼓的,似乎随时会绽开。

燕轻夕看着那个花苞,怔怔地出了神。

“要开了。”她说。

“快了。”萧策看着她,“公主天天浇水,它终于要开了。”

燕轻夕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花铲,嘴角动了动。

“不是我。”她说,“是它自己想活。”

萧策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它自己想活。

就像她一样。

在这深不见底的深宫里,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没有人看见。

可她还是活了下来。

活着,等来年春天,开花。

“公主。”他开口。

“嗯?”

“它会开的。”

燕轻夕抬起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萧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因为有人在等它开。”

燕轻夕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带着北梁人特有锋利轮廓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隐忍,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温暖。

像雪地里突然亮起的一盏灯。

她飞快地别过脸去。

“胡说。”她的声音有些哑,“谁等了?”

萧策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笑了笑,低下头,帮她松土。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

燕轻夕站起身来,拍了拍裙上的土。

“明日,”她顿了顿,“我还来。”

萧策点头:“我知道。”

她转身要走,却忽然停住了。

“萧策。”

“嗯?”

“你方才说的那个……等花开的人。”

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那个人,是你吗?”

萧策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看着她瘦削的肩头。

风吹过,腊梅枯枝微微颤动。

那个花苞,似乎又长大了一点。

“是。”他说。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知道了。”

然后,她快步走出了院门。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萧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夜风吹过,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

快得像那株腊梅的根须,在黑暗中,疯了一样地生长。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花苞。

月光下,花苞鼓鼓的,仿佛下一刻就要绽开。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

公主,你方才问的那个人,是你想等的人吗?

可他问不出口。

他们才见了十几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几百句。

他有什么资格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

然后,他转身,走入夜色中。

冷宫深处,燕轻夕回到寝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阿蘅迎上来,正要说什么,却看见她的脸。

“公主?你怎么了?”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公主?”阿蘅凑近了些,忽然愣住了,“公主,你哭了?”

燕轻夕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她哭了?

她什么时候哭的?

她明明没有觉得难过。

她只是站在那里,听他说的那句话。

“是。”

他说得那样干脆,那样肯定,仿佛那是天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

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她。

从来没有。

燕轻夕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

阿蘅吓了一跳,连忙蹲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公主?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质子欺负你了?”

燕轻夕摇摇头,声音闷闷的。

“没有。”

“那你哭什么?”

燕轻夕沉默了很久。

“阿蘅。”

“在呢。”

“他说……他在等花开。”

阿蘅愣了愣:“什么花?”

“腊梅。”燕轻夕的声音很轻,“我和他一起种的那株。”

阿蘅张了张嘴,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看着自家公主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肩膀轻轻颤着。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公主,”她轻声说,“他等的,不是花吧。”

燕轻夕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在那里,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泪。

窗外,月亮升起来。

月光照进冷宫,照在她瘦削的肩上,照在她手中的那枚玉佩上。

玉佩上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莫争。

她娘说,不要争。

可她此刻,忽然好想争一争。

争一个等花开的人。

争一句“是”。

争一个,在雪夜里,替她去找玉佩的人。

燕轻夕攥紧那枚玉佩,将它贴在胸口。

“娘,”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这一次,我想争。”

窗外,风吹过冷宫,吹过重重宫墙,吹过那株枯了三年的腊梅。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花苞,似乎在微微颤动。

像一颗心,在黑暗中,终于决定要跳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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