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周遭灵气轻轻一卷,诗玉身形便如同融入空气般,连衣角摆动的余韵都没留下,悄然消失在众人眼前
林默听得里边半响无声,然后就只有苏晴和阁主的声音了。
他回望诗玉和灵果都已经去无踪。
他垂眼捻了捻手指,语气里略带自嘲:“他们怕修行者窥破真相,自己飞升岂不是更干脆,其余所有人都在下面,他们哪些消息透给下边,哪些消息不给,这般行事才是方便。”
话说完,他眉梢微挑,原先紧绷着嘴角下拉,努力在面皮上挤出一丝不以为然来。
闻言,苏晴轻轻咬了咬下唇,抬手搓搓眉心:“其实我觉得,有没有飞升区,差别真的不大。如今就算我们提议他们开一个,一来根本不会有人听,二来现在也来不及了不是。”
她说罢,整理了一下衣摆,面向座上阁主躬身行礼:“今日叨扰阁主,晚辈们先行告退。”
苏晴与林默辞别阁主,走出殿门。
外边的同门也在论着事,连很少发言的贺樵也在疑惑满满地道出:“除了飘渺宫,我们已经踏遍了所有宗门,可这时间对不上啊?”
二人过去时,正面对他,只见他的瞳孔微阔,显然对这个结果是满心不解。
柳玥右手拉过披帛,指尖在袖上比划着,轻轻摇摇头道:“没去数那些桃树之前,我们根本想不到这点。”
靠在青石一边的谢洲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不明的笑:“我们这些话,说出去会有人信吗?”
凤舞微微抬颔,眼神笃定,语气干脆又利落:“阁主肯定信,因为知道。”
林默忽然向前半步,加入话题讨论:“既然阁主愿意送诗玉灵果,为什么不干脆帮她解决事情?”他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苏晴闻言,将他拉到一边,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虽然说排忧解难,但是到底什么事,我们知道吗?上次我们和翎光差点把地球祭了。”
说完,她退开一步,抬眼看着林默,眼睑微垂,眼尾带着几分郑重。
凤舞缓步走了过来,语气好奇:“你们在说什么呢?什么忧难?”
苏晴抬眸看向天边流云,轻声开口:“我们那儿有句话——知我心者谓我心忧。我不过是跟林默说,阁主知道诗玉的烦恼,这就够了。”
她眼波流转,语气带着几分通透。
凤舞低声将这句话反复吟诵了两遍,抬眼看向苏晴:“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
苏晴轻轻点头:“我得去总部一趟,去还个愿。我们当初得到的那只独角兽,就是总部那边给的。”她眼神柔和,带着满眼的诚挚。
等凤舞等人起身回桃林,苏晴又对身侧的林默轻声说道:“我还了愿,再许新愿,本就是人之常情。我们生而为人,遇上难处,求一求神佛,本来就很正常,不是吗?”
她说着话,手指轻轻拢上心口,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林默看着她的睫毛在微微闪动,他将自己的手放进她的手心里,点头道:“我听你的。”
林默陪着苏晴一路走到总部,他体内的玄宸,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没有半分异动。
他跟着她进去,苏晴去寻旧人叙话,他便独自一人在院中闲逛。
苏晴见到墨云后,直白地告知她,玄宸有一部分意识一直躲在林默体内,这件事让他们二人都备受困扰。
墨云端着茶杯的手稍停了一下,她看着苏晴一眼,语气平静:“我已经知会凤舞转告你们,所有的疑问,都等化神之后再行过问。”
苏晴等墨云饮了这口茶,微微前倾身体,语气诚恳地再道:“这百年来我四处游历,学会聚灵阵法之后才发现,这里灵气的生成量,和存留消耗的差额相差太大。我愿意出去寻找办法,找一种不用融合本体就能灭杀玄宸的法子。”
墨云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伸手指了指西侧殿宇的方向:“你想找的方法,大概就在那里的几个那儿。我答应你,只要你能打探到可行的门路,我就有办法把玄宸从林默体内彻底收走。”
苏晴顺着墨云所指到了翎光处。
苏晴端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将积攒了许久的几个世界谜题一一抛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这里灵气异常消耗、集体记忆缺失,还有界面连一份公开的完整历史资料都找不到。
翎光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她先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界面维持日常运转,根本用不了这么多灵气。”
这个答案不意外,因为苏晴在这个界面近两百年生**验里,没有发现灵气不够用。
只是翎光直接地说出有些让苏晴惊讶。
她看着翎光的侧脸,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多出来的灵气,其实是被转移出去了,被当成了一种新资源。”
“新资源?”
“把散落的灵气团汇聚起来,在界外凝聚成恒星外放。”翎光伸出手,虚虚一握,苏晴感到几股风从身边过去,翎光微拢的手心上有一处发暗,那里的空气凝实成了一道细细的、无光的、只苏晴视角可以看到的缝隙。
这只手微微一抬,仿佛真的在托举着什么,“等这颗恒星最终坍塌之后,再把能量回收回来。”
苏晴瞳孔地震,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不住地诧异——这说的难道是宇宙起源?
翎光似乎看穿了她的震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虽是笑容,可里边没有半分温度。
她没有给苏晴太多消化的时间,接着往下讲。
“在羲儿的势力建立起来之前,”翎光的声音变得轻了,像是在讲述一个不愿回想的噩梦。
“这个界面是以元炁区域作为上层领域。能待在里面的,全都是修为不低于筑基中段的修行者。”
她说着,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整个界面,都被这群人牢牢统治着。”
苏晴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们只把自身修行需要消耗的灵气留下,”翎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剩下的所有灵气,全都拿去汇集星体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晴紧攥的手指上。
“除去住在上层元炁里的人,界面底层的其他人……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苏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
“而且那时候,”翎光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波动,那是压抑了许久的厌恶感,“待在上层修行者因为灵气充足、无所事事,居然把下边人的苦难当成了消遣取乐的东西。”
她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那些画面。
“甚至还要在原本的苦难之上,再添新的苦难。”
苏晴听到这儿,忍不住在心里狠狠吐槽——这是修仙界版的赛博朋克!
她抬眼看向翎光,发现对方的眼底深处藏着一抹疲惫的悲哀。
“当时底层有不少人奋起反抗,”翎光继续说道,语速稍稍加快了一些,“可双方修为差距实在太大。”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连反抗都成了供上层取乐的玩物。”
苏晴听到这儿,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林默之前的抱怨——玄宸拉他根本不是什么委托感化墨云,纯粹是让他去给墨云晃眼睛的。
可不是跟这如出一辙。
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原来这种荒诞的“取乐”,从来都不是个例,也未真正断绝。
翎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给苏晴留出一些整理思绪的时间。窗外的光线落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侧脸。
“这种日子,”她再度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一直持续到有一颗汇集好的星体坍塌时,意外落到了界面之上。”
苏晴猛地抬起头。
“底层反抗的力量,这才终于壮大起来。”
翎光说到这里,第一次直视苏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着太多东西——痛苦、坚韧、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羲儿和我自己,”她的声音稍微抬高了一点,“就是这批反抗者里的幸存者和幸运儿。”
苏晴怔怔地看着她。
“后来,”翎光的右手搭在手腕上那处,似乎掩着什么。
她仿佛陷入那段回忆,“我们和其他幸存者一起,重新塑造了整个界面的布局。”
苏晴听到这里,恍然如遭雷击。原来如此——难怪现在界面的修行者都不再飞升了。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翎光的手腕上,翎光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或者说,注意到了却不在意。
她的神情变得更加凝重,像是即将触及某个更加禁忌的话题。
“再后来,”她的语速明显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时间循环开启了。”
苏晴感到心跳开始跟着她的话停顿。
“很多修为不上不下的修行者出了问题。”
翎光的眉头蹙起,眼神透出深沉的忧虑,“修为不够低,没低到能忘记时间的存在;同时修为又不够高,没办法察觉到时间正在循环。”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很久,久到苏晴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
“这些人在一次次循环里,渐渐记忆错乱,最后失了心智。
“原本被压下去的残酷**取代了理智,”苏晴屏住呼吸,看到翎光的目光变得冰冷,“变得跟从前那些上层域面的人一模一样。”
苏晴盯着翎光,心下忍不住嘀咕——你的溯星环计划,也不比当初那帮人好多少啊。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将这份质疑藏在了收紧的眉心里。
翎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看了她一下,苏晴赶紧把眼珠子滑开。
翎光没有追问,只是继续说道:“随着这些错乱的人和事故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她靠向椅后,深吸了一口气:“于是我决定清除了这些人的记忆。”
苏晴倒吸一口凉气。
“为了不让大家察觉到记忆断层,我们索性把所有相关的记忆都一并清除了。”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连从前为了提升修行潜质做改造手段的记忆,也一同抹掉了。”翎光的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听到这里,苏晴猛地反应过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几乎是脱口而出:“那青禾门长老的翅膀——”
“也是这么来的。”翎光平静地打断了她,点了点头。
苏晴听完这一长串真相,僵在原地。只能在心里不住地喊着喵喵咪。
这便是整个界面留存下来的历史资料,只有短短十万年的原因。
她在心里不住地嘀咕——地球都有几千年文明了,你们倒好,直接把历史缩得这么简单。
可怜那个灵月学宫埋头研究灵植合体的同学了,研究了半天,最后只落得一场空。
她感到自己的认知被彻底颠覆,脑海中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同时振翅。
*
可她也清楚,当下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最重要。
她用力眨了眨眼,强迫自己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抽离出来。
她坐直身体,双手在膝上握成拳,指节再次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翎光,目光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她道:"我希望能有别的办法解决玄宸的问题。"
历史真相的震惊让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不用让墨云非得融合羲儿,假借羲儿的力量来终结。”
翎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苏晴咬了咬下唇,下定了决心,果断地道出自己的全部目的:“并且玄宸死了,林默也不会跟着一起死。”
她说完,便紧紧盯着翎光的眼睛,不肯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翎光看着苏晴,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那像是赞许,又像是某种释然。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坦然地点了点头。
她道:“我答应你。”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分量。
“也确实存在这样的方法。”
苏晴在打听消息时,林默按着计划装作无聊闲逛打掩护。
他穿出一片竹林,愣了愣,这里的林木花草居然和百年前一模一样,连路还是记忆里那几条。
他就着这厢转转悠悠慢慢晃,没一会儿身边就没了旁人,林默干脆靠着一棵老树下乘凉,目光黏在不高的矮墙上,心里暗自琢磨:苏晴怎么去了这么久,要不要我干脆翻墙出去等她?
正想着,墙外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没等他出声,一截白绒绒的爪子先搭住了墙沿,跟着慢慢拱出来一个圆滚滚的花狸花脑的猫脑袋。
林默一下子来了兴致,压低声音对着墙“喵喵喵”逗它。
猫顺着墙跳下来,错开他往假山方向跑,他也没硬扑上去抱,就慢悠悠跟在后面,一人一猫追追停停,刚才挂在心上的事儿反倒不知不觉全抛开了。
猫一溜烟扎进假山洞口,林默刚笑着拐过弯,一股冷香先裹了过来,玄宸不知道什么在的,整个人浸在山石阴影里,恰好把他去路堵得严严实实,语气带着点不耐:“我让你陪着苏晴,就是这么陪的?”
林默倒退一步,一下撞上了假山,背后撞出的这一下哗啦声响得格外清晰。
他后背蹭到了断壁上的青苔,湿冷的凉意瞬间透过来,他不动声色地掸走袖子上挂的草屑,反问:“我能怎样?”
他指了一指胸口,“因为你在这里,这百年里,我和苏晴哪敢有半分夫妻之情,我们的关系跟其他同门差不多了。我要再不听她的话一点,她不爱我了,我能怎么办?我能干嘛?”
他掐了一个清洁法诀,而后把双手一摊,再退开一步去:“我这不是发现一只猫了吗?我们马上要回桃林了,我寻思着可以养只普通宠物的。”
玄宸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林默读不懂的暗沉,他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临踏出假山阴影,他脚下一顿,眼尾扫过林默搭在假山壁上的手,漫不经心丢下一句话:“这猫,是墨云刚养的。”
林默了然一笑,道:“我明白了。”
玄宸没有回头,身影没入竹林深处,只余下竹叶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回响。
塌了半边的假山石缝里,长满了小植物,蕨叶上攒着多年积下的凉露,这时候更是垂下来一滴接着一滴,不紧不慢砸在他脚边细草叶上。
林默数着露水,候着苏晴,等着命运。
天色开始发紫,西边的晚霞褪成了灰蓝,林默感到一切如常,他压下失望,抬步去找苏晴,他心下想:至少我还活着。
黑意猛地从他头顶浇下!
身子登时摇摇欲坠,识海里一片乱翻,脉里灵息窜动,在体内外像炸烟花般地乱飞,来去全没有一点征兆。
只觉得全身骨骸被无数荆棘缠住,好似要硬生生从皮肉里扎出来。
他想给苏晴传话来生,却是一点声气都发不了,喉咙里涌上腥甜,彻底地糊住了。
嗅觉早没了知觉,连冷意都感受不到了,他拼着最后一股劲撑开眼皮,撞进眼里的只有白茫茫一片……
脸颊上忽然传来触感,有人在拍他,模模糊糊的声音渗进来:是苏晴,那边还有一个,是墨云?
墨云的声音淡淡的,隔着水雾似的飘过来:“已经好了。过你们的日子去吧。”
一股暖流顺着百会淌下,四肢百骸的痛意开始一点点减轻。林默睁开眼,是苏晴将自己的灵力渡给了他。墨云已经不见了。
林默咬了咬舌尖,逼着自己清醒,挺直腰,让苏晴停下。
“我可以坐起来了。”他道。
苏晴看着他仍然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说道:“你真的行吗?”
林默声音发哑,轻唤了一声:“你过来一点。”
苏晴俯下身去扶他。
林默就势在她面上吻了一下。
苏晴手上猛地一松,他顺着她的臂弯又滑回了草地上。
她连忙将他扶起来,又气又急地责怪:“你都这样了,怎么还这么急?”
林默喘了两口气,偷看了四下无人,他一手揽过苏晴的腰,拉她一块儿坐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玄宸已经被墨云收走了。”
他另一只手牢牢撑住地面,将身子稳稳架住,低沉的嗓音带着刚醒的哑,蹭着她耳廓轻轻补了一句,“这次,我不会摔倒了。”
林默深吸了一口竹林吹来的风,那带着百年前草木香的气息,让他紧握着苏晴的手更加用力。
这一次,他掌心里虽然敷着温热的泥土,但终于握住了等着他的人。
墨云回想着出发前,苏晴与她说的话,“林默不是玄宸的代替品,不该承受他的因果。你和我也不是羲儿的代替品,我们要自己为自己过下去。”
“代替品?灵铃,你想多了。”
……
……
……
——第70次循环,墨云:“你只是把我当她的替身。”
玄宸:“墨云是独一无二的。我没有这么做。你在我心里一开始就是墨云,绝无仅有的墨云。现在也是。”
墨云:“哦,我想得太好了。我不配是她,是吧。那你也不配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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