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提线木偶(十七)

“哐当——”

张小伟感觉自己的脑袋被狠狠重击,脑浆摇来晃去,就快变成一碗浆糊。

刚刚回魂的他真切体会了一把身体跟意识匹配失败的错位感。

他尝试着睁开眼睛,一片黑暗,又尝试活动身体,四肢也不听使唤,蜷缩太久的身体阵阵发麻,稍微一动,跳动的雪花马赛克就顺着神经末梢往上窜,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这有点超出他的理解范畴了,事情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张小伟放弃体力活动,改成了大脑活动,试图理清现在的情况。

傍晚,聂疏给他放假,奶奶说要打麻将,他买了一堆零食回家,在门口遇见了蒋楠楠……

蒋楠楠!

张小伟倒吸了一口凉气,想起来了,他被绑架了!

蒋楠楠才是假面异能者,在门口时他明明想跑,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都没来得及大喊求救,蒋楠楠的脸就在他眼前迅速拉近焦距,接着他就断片了,再醒过来就是现在。

缓了好一会儿,他恢复了一些知觉,对这个不妙的处境也有了一些简单的判断:自己应该是被关在一个空间极小的密闭空间,再结合他对蒋楠楠最后的惊恐一瞥,大概率是……行李箱……

体动不了,脑子就会代偿一般地飞速运转,他的大脑算力从未像现在这样暴力燃烧过。

他张小伟一生勤勤恳恳,及时行乐,梦想着有一天能过上躺平混日子的美好生活,结果莫名其妙卷进了危险组织,明明不是什么家财万贯的小少爷,居然还被绑架了,说到这里,蒋楠楠绑架他干什么啊?非要绑一个的话,老板,诚哥,哪个不比他威胁大?更何况自己还在危急时刻救了她一命,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绝对的黑暗里,时间的流速变得模糊。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轮子咯啦咯啦滚动,这时张小伟终于确认,自己确实是在那只大行李箱里,跟个货物一样不知道要被运往哪里,希望是个好地方,不要是什么烂尾楼屠宰场,自己虽然干巴,但身体零件那可都是新的,应该也能卖个好价钱……

“哗啦——”

行李箱的拉链被拉开,张小伟被屋里的光线刺得眼泪流了出来,他从没觉得光明这么可贵又可怕。

蒋楠楠的脸居高临下出现在上方,眼神冰冷得像是看着一条腐烂的鱼。

她没说话,一脚踹倒行李箱,弯腰把张小伟从里面拖了出来。

张小伟的身体一动就酸痛得不行,在地上躺了半天,他稍微舒展身体,眼睛眯成一条缝观察周围的环境。

不是烂尾楼,也不是屠宰场,这是一间教室。

几十平米的挑高大空间,调节桌、椅子跟画架随意摆放,房间各处散落着刮刀、量尺跟不少没用完的油泥,靠墙立着几个已经有些生锈的金属骨架,门边的位置有一个洗手池,水池边凝着粘稠干涸,洗不干净的灰白泥浆,地面到处都是石膏粉跟凌乱的鞋印,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着屋内轮廓分明的石膏人像,平添了几分森冷的灵动。

或许是正值暑期无人打理,也可能根本就是已经废弃的旧教室,在最炎热的七月末,凉飕飕的夜风吹得张小伟打了个寒战。

蒋楠楠拖来一张木椅子,阴沉着脸将张小伟五花大绑捆了上去,整个过程里,他一直试图发声求救,奈何嘴巴被胶带封着,发出的声响聊胜于无。

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蒋楠楠平静又淡漠,手上的动作麻利细致,力度却十分狠辣,看得张小伟心里一阵发毛,就好像她此刻正在摆弄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做完这些,她不再理会张小伟,径自走到了窗边,逆着光坐在窗前,静静看着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染上红紫相间的墨色。

接下里的十几个小时,蒋楠楠一动不动看着窗外,张小伟感受着饥饿、困倦跟身体的酸痛,断断续续的昏睡将他的意识切割得七零八落。

等他再次恢复清醒,窗外已经大亮。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悠扬的乐声,古典乐,他是个俗人,不听这玩意儿。

迷迷糊糊里,张小伟抬起头,看到蒋楠楠不知什么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捧着一颗发白的心脏,视若珍宝地轻轻抚摸。

这是什么?猪肝吗?张小伟心想。

“这里是我第一次遇见文涛的地方。”

“一见钟情的概率有多大?我不知道,但是我跟他多么幸运啊,在最漂亮的时候,遇到了一生最爱……我们会幸福一生,幸福一生……可文涛,他怎么死了呢?他不要我了!什么狗屁承诺……”

“呵呵,但我不怪文涛,我好爱他啊,所以我已经规划好了,我会亲手将我们再次推向甜蜜的幸福,可这一切!这一切!全都被你给毁了!”

这是她一个人的倾诉。

张小伟回应她的只有恐惧的呜咽。

“你不该认出我的。”

用近乎温柔的语气抛下这句话,蒋楠楠转身走向雕塑教室的储物小隔间。

张小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不妙,很不妙……

他再次剧烈地挣动起来,就在这时,兜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震动,紧接着有声音传出来,“张小伟。”

聂疏!是老板,老板救我!

张小伟发出无声的狂吼,“呜……呜呜!”

“张小伟,听得到吗?”

他拼命晃动身体,椅子刮过地面,钥匙从口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淡蓝色的光暗下去。

这么大一番动静惊动了隔间里的蒋楠楠,她从储物间出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完了……

一个多小时后,贺一诚的车跟着安全署的警车从正门进入了南城科技大学。

为了不惊动蒋楠楠,车子停在距离音乐厅有一段距离的停车场,众人步行前往。

越靠近音乐厅,乐声就越清晰,拉赫玛尼诺夫的《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

冯队指派先一步赶到的调查人员见了他们,从侧门迎出来。

领头的警员说道:“现在是暑假,音乐厅里没什么人,这一圈下来没有任何发现。”

“所有房间都检查过了吗?”贺一诚问道。

“对,所有的空间,包括后台跟休息室都检查过了,整个音乐厅就只有台上那些排练的老师学生。”

“不在这里。”说完,他抹了把额头的汗。

冯队不久也匆匆赶来,声音从众人身后响起,“先把这里的学生跟老师疏散,涉及到假面变异者,不能疏忽,其他人,把搜索范围扩大,注意不要惊动人群,避免制造恐慌。”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走两步又折回来,“机灵点,别突然中止排练,等这一遍结束,让带队老师通知学生们音乐厅例行安全检查,然后把人带去其他地方。”

“是!”门口聚集的警员们一下子散开。

聂疏看着眼前明亮的音乐厅,小提琴的独白演奏刚刚结束,舒缓的弦乐重新流动起来,坦荡又温柔,跟他们此刻的处境还真是不搭。

等到最后一名学生走远,守在各个出口的调查人员迅速进入音乐厅,再次排查了每个能够藏人的角落。

仍旧一无所获。

贺一诚站在观众席,抬头看着聚光灯下空荡荡的舞台。

他转头看向旁边配合调查的学校工作人员,“音乐厅附近有什么场所能听到这里的排练吗?”

“哦……音乐厅三面环湖,要说哪里能听到,北边有栋艺术系的教学楼,离得不远,多少能听到点,不过艺术系暑假前不久搬迁去了新的教学楼,那里已经荒废了,你们要去的话我联系负责人拿钥匙。”

聂疏跟贺一诚对视了一眼。

“麻烦带路。”

沿着人工湖过去,众人在艺术楼门前看到了等待的工作人员。

大门打开,陈旧的冷气裹着灰尘一下子扑面而来。

“艺术系的学生暑假都不会过来,这里一直都是锁着的。”工作人员压低了声音,“一楼是画室,二楼是雕塑教室,楼梯在那边。”

说完指着黑暗里的通道,“需要开灯吗?”

“不用。”聂疏轻声说道。

留了一名警员守着门口,剩下的人慢慢往走廊里摸。

众人刻意放轻脚步,鞋底踩过积灰的楼梯,空荡的楼道里留下微弱的回音。

调查人员两两一组,沿着走廊逐间排查,聂疏跟贺一诚上了二楼。

二楼比起一楼更加凌乱,走廊两侧堆着废弃的画板,蒙着防尘布的教学用具时不时横在路中央。

连续打开了几扇门,里面都是空的。

走到走廊中段的位置,聂疏忽然停下脚步。

借着自然光,她盯着地面看了眼,伸手扯住走在前面的贺一诚。

只见积灰的地面上留着两道很浅的轮印,从另一侧的安全通道歪歪曲曲地延伸,穿过走廊,拐进了尽头的一间教室。

两人立刻示意身后的人保持安静跟警戒,脚步极轻地走到了那间教室的门前。

走廊这边的窗户都被布窗帘隔着,贺一诚轻轻捏起一角朝里面张望。

房间里有三个人。

地面上暗红斑驳,雕塑泥像的碎片落了一地,而最中间空荡的区域,张小伟被绑在椅子上,安静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稍远一点的窗边,蒋楠楠跟一个男人亲密地依偎着,双手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脸上带着安静而满足的笑。

贺一诚眉头轻轻一跳,他不是没见大场面的人,可眼前的画面依然令他心惊,站在蒋楠楠身边的那个东西,已经很难被称作是一个人。

他的脖颈以上顶着一颗灰白的大卫头颅,光滑的表面反射着淡淡的高光,石膏与血肉生硬又和谐地拼接在一起,遍布全身的细密金线闪着丝丝缕缕的光芒。

男人被精心摆成了拥抱的姿势,双臂紧紧环着蒋楠楠。

调查组的警员们陆续就位,举起枪贴着墙面无声散开,枪口齐齐对准教室门。

冯英抬手示意等待行动时机。

房间里,张小伟垂在胸前的脑袋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动了一下。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恍惚间看到窗帘掀开的一角,后面露出半张熟悉的脸,是他诚哥啊!

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一时忘记自己嘴巴上还贴着胶带,被结结实实捆在椅子上,下意识发出声响,椅子跟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一下子惊动了窗边的蒋楠楠。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操!行动!”冯英一声令下,教室门瞬间从外面被撞开。

蒋楠楠没有半分犹豫,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推开窗户,男人全身的金线骤然绷紧,那具拼接人体迅捷地跟着她翻过窗台,两道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

打头的人脑子一热就要跟着跳楼,被冯英一声大喊喝住。

“先救人!”

聂疏环顾了一圈雕塑教室,给了张小伟一个眼神,确认他性命无虞,几乎一快到看不清的速度蹿到了窗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撑住窗台,毫不犹豫纵身跳下。

“聂疏!”

贺一诚伸手去抓,连衣角都没摸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提线木偶(十七)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