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提线木偶(十九)

“我要你帮我两个忙。”聂疏竖起两根手指,没回头,语速很快,“第一,联系胡逸兴,请他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第二,掩护我接近蒋楠楠。”

闻言,贺一诚挑起半边眉毛,“嗯,第一,我请他,他就会来?第二,靠多近?”

聂疏前面说话的时候一直注意着前方的情况,蒋楠楠原地没动,金线游走的范围越来越大,几乎已经覆盖了整个小花园的中心,逼得警员们不得不将包围圈拉大,被迫全都退到了小花园边缘的位置,听到贺一诚的话才终于回过头,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瞟了他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有什么好问的?这也要问我?

贺一诚显然接收到了这一信号,抹了把手臂上的血迹,不讲究地擦到衣摆上,看着她轻轻笑起来。

“聂负责人,请人帮忙态度温和一点比较好哦,毕竟……我们可不是上下级关系。”

话毕,他歪头敲了两下耳朵上挂着的耳机。

聂疏听到这里愣了一下,“不帮我?”

“帮。”贺一诚收敛了笑意,“聂负责人既然需要,哪有不帮的道理。”

说完他摘了耳机,又重新绑了鞋带,“胡逸兴会不会来,我不能打包票,不过掩护你接近蒋楠楠,没问题,至于要靠多近——”

聂疏深吸了一口气,“他会来,距离,近到能直接接触她。”

说完她看了眼手里的瑞士军刀,用力握住。

没时间再耽搁,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循着记忆,贺一诚输入了一串号码,拨通了胡逸兴的电话。

“胡逸兴?我是贺一诚。”他直接报出位置,“聂疏需要你,来南城科技大学图书馆门前的小花园,越快越好。”

电话另一端只安静了短短几秒钟,一个怯生生但又莫名坚定的声音传出来:“我就在附近,几分钟到。”

通话挂断。

贺一诚收起手机,“看来你说的没错。”

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起身之前,他又抬头看向聂疏。

“最后一个问题,我能相信你吗?”他深深地看了聂疏一眼。

蒋楠楠跟祝文涛那边是个随时都会引爆的定时炸弹,此时是分秒必争,聂疏不想花时间做过多解释,但贺一诚有一点没说错,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努力让面部肌肉动作了一番,回给贺一诚一个职业假笑。

“我不会拿这里所有人的命开玩笑。”

贺一诚:“好。”

下一秒,一个黑色的身影从花坛边缘翻身而出,故意踩碎了脚下断裂的枯枝。

清脆的声响立刻吸引到了蒋楠楠的注意,漫天飞舞的金线立刻齐齐调转方向,直奔贺一诚而去。

他脚步不停,迎着金线冲过去,侧身避开贴着脸颊划过的第一根,紧接着几次矮身、跳跃跟折返,极其惊险地从两簇交错的丝线里穿身而过。

“别开枪!”贺一诚扬声提示道。

话音未落,他抄起地上被斩断的半截长椅木板,抡圆了手臂朝着祝文涛所在的位置掷了过去。

“不准碰他!”

蒋楠楠发出尖厉的嘶吼,手臂抬起,五指骤然收紧,悬浮在空中的大半金线瞬间回拢,在祝文涛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软甲盾牌”,将飞来的木板吞进去,绞成了纷扬的木屑。

聂疏抓住了这一刻金线回收的绝好时机,从花坛另一侧冲了出去。

借着灌木的遮挡,她尽可能压低身体,几乎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贴着地面滑行,迅速朝着蒋楠楠逼近。

有了贺一诚的牵制,她的接近很顺利,短短的时间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两三米,到了近前,蒋楠楠猛然察觉到她的存在。

不可饶恕,你们,不可饶恕!

金线当即抽离防线,从侧面横扫而来,飞扑过来的金线带着凌厉的风,撩起聂疏额前的碎发。

她不闪不避,速度不减,眼看着就要撞上金线,贺一诚忽然闯入两人之间,抬脚踢起一块翘起的碎石板,金线击碎石板的刹那,聂疏踩着飞溅的碎石轻巧地飞身跃起,穿过短暂露出的空隙,带着巨大的冲力撞向了蒋楠楠的身体。

聂疏掏出贺一诚的瑞士军刀,叼在嘴里,左手手掌抹过刀刃,鲜血瞬间涌出。

蒋楠楠被撞得吃痛蜷缩,此时挣扎着抬起头,聂疏用吊在胸前的右臂连同绑带勾住她的后颈,强行固定住她的脑袋,扣住她的下颌,淌血的左手掌心死死压上了她的嘴唇。

温热的血淌过唇齿缝隙,流进咽喉。

蒋楠楠的挣扎停止,瞳孔慢慢散开。

金线奔涌的呼啸风声、打斗带来的碰撞声、呼吸声跟心跳声,全都渐渐远去,眼前的世界旋转成了一片虚无的迷雾。

聂疏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朝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缓缓坠落。

再次睁开眼时,樱花开得正好。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初春特有的丝丝凉意。

聂疏依然站在图书馆门前的小花园里,阳光从枝叶间落下,染得遍地樱花粉中透红,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林间小路经过,谈笑声混着校园广播的悠扬音乐。

这里是蒋楠楠的内心。

聂疏是不应存在的外来者,不停有来往的人穿透她的身体走过,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落地的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疼是真疼。

不远处的樱花树下,一个年轻女孩正举着小镜子补妆,柔顺的长发沿着肩膀垂落。

此时的蒋楠楠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不见半分疲惫,更没有如今的歇斯底里。

她似乎在等什么人,时不时踮起脚朝着小路的尽头张望,眼睛亮晶晶盈满了期待的笑意。

很快,一个男孩从纷飞的花瓣里走了出来。

是祝文涛。

虽然不是第一次打照面,但聂疏这是头一次得见真实的活的祝文涛,不是什么七拼八凑的怪物,也不是照片上的半张侧脸。

他朝着蒋楠楠挥了挥手,快步跑了过去。

两个人一见面就立刻像强力胶一样粘在了一起,肩膀靠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携手朝着聂疏的方向走来。

聂疏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任由他们从自己的身体里穿过,走向这个美好幻境边缘的黑暗阴影。

就在他们即将消失时,画面瞬间切换。

夏日,明亮的绿草坪,亲朋满座的婚礼。

蒋楠楠脸上的笑很美,带着动人心魄的明媚,祝文涛拥着自己的新娘,脸上的表情似哭似笑。

看到这里,聂疏忍不住弯起嘴角。

他们确实有过一段很幸福的时光。

婚礼散场,眼前的场景再次变化,季节在聂疏身边飞快流转,春日的新芽转眼染上盛夏的翠绿,又在秋风中凋落飞舞,化作冬日的泥土。

蒋楠楠跟祝文涛的身影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的眼前切换,从青葱校园走向柴米油盐。

聂疏静静地跟着他们。

作为引路人的这些年,她窥探过无数假面异能者的内心,每个人的执念各不相同,但多数人的内心世界,都在播放最快乐的记忆,不论人生漫长还是短暂,就像蒋楠楠一样。

她已经大概明白了,蒋楠楠的执念,大概就是这些割舍不了的幸福。

周围的一切归于黑暗。

“你想要我看的,我已经看过了。”聂疏轻轻闭上眼睛,“出来吧,蒋楠楠。”

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在黑暗里渐渐凝结成人形,是二十多岁的蒋楠楠。

蒋楠楠站在不远处,笑着张开双臂转了一圈,“这里很好吧?”她回头看着聂疏说道。

出乎聂疏的意料,这里的蒋楠楠看起来不像她想的那样难对付。

她的语气很平静,一个癫狂崩溃的外壳里,包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沉静温柔的灵魂。

这样的你,为什么会成为变异者呢?

“很好,所以你才会舍不得离开这里吧。”聂疏轻声说道。

“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蒋楠楠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我在这里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我要离开去哪里?”

“你得到了什么?祝文涛吗?他在哪里?”

蒋楠楠的眼神闪过一丝迷茫,又立刻恢复平和,“文涛……他最爱迟到了,我等等他就好。”

黑暗里,蒋楠楠慢慢蹲下身,手里多了一只布偶,聂疏他们曾在她家发现的那只缝了一半的兔子布偶。

比起上次的未见雏形,这一次已经完善很多,针脚整齐,绒布规整,只是脸部尚未完成。

她旁若无人地在黑暗里席地而坐,掏出毛线跟缝衣针,低头忙活起来,动作非常轻。

“他就是走路慢……”

聂疏没有上前,她的手一直在流血,精神跟□□的双重消耗让她有些轻微的眩晕感,索性跟蒋楠楠一样坐了下来。

“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蒋楠楠手上的动作不停,“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她又笑着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要带你出去。”聂疏直接撂了目的。

“带我出去?我为什么要出去?我不出去。”蒋楠楠眼神空洞地看着聂疏。

“你应该很清楚,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既然你就不想走,那先给我讲讲吧,你们的经历。”

聂疏很清楚自己这次状态并不是很好,没时间探索蒋楠楠的内心幻境,也不适合长时间的拉扯,这种情况下要找到症结所在,大概率要从她的讲述入手。

好在蒋楠楠原本的人格并没有什么攻击倾向,并且有一定的倾诉**。

“你想听我们的故事?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们是初恋,结婚了,日子过得挺不错的。”

兔子玩偶的耳朵随着动作歪了一点,蒋楠楠立刻扶正。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蒋楠楠手里的针停了下来。

黑暗中,年轻的两人再次出现,背景是城市里千万盏明明灭灭的灯火。

一段蒋楠楠拼凑出来的过往缓缓呈现在聂疏眼前。

两人毕业之后,祝文涛凭借不错的能力跟文凭,进入了一家前景光明的好公司,收入也相当可观,不出三年就攒够了首付,贷款在市区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新房。

那段时间他是上一辈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日子虽然谈不上多富裕奢靡,但也足够他们过上平坦安稳的生活。

祝文涛就像曾经照片里一样,满眼都是妻子蒋楠楠,雕塑系毕业的蒋楠楠,跟祝文涛不一样,一出社会面临的就是失业。

祝文涛心疼她,干脆让她不要出去找工作,安心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自己一个人担下了全部的经济压力。

蒋楠楠不甘心舔着脸无所事事,只靠丈夫养,玩偶生意也算经营起来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的生活都按部就班,波折着向好。

直到几年前,大批的假面感染者在严格的监管下,系统性地涌入社会,在这之中,觉醒异能的只占少数,更多的感染者呈现出没有自我意识的极端麻木。

这对于个体来说,是一种病态跟不幸,但推及到社会的大环境里,这或许是一种幸事呢?

资本家们发现,这些麻木的变异者非常适合胜任“螺丝钉”岗位,祝文涛所在的行业就在第一批受害之列,大批普通员工被解雇,而剩余的人则在降本增效的漩涡之下,被高强度压榨逼得苦不堪言。

无牵无挂的年轻人可以潇洒离开,但祝文涛这样的人,背着房贷车贷各种贷,身上加注了这么多的杠杆,只能一边叫苦一边忍耐。

他开始频繁的加班,升了职加了薪,但每周的工作时间越来越长,他每天早起上班,加班到凌晨才回家,跟妻子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时间上的交集,但他也很少抱怨,一切都是为了生活。

高压的环境就像一口锅,焖煮之下内里早已经烂了,祝文涛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他阴郁、易怒,时而情绪激昂,高谈阔论畅想未来,时而破口大骂世道不公,这种无处发泄的怨气即便再怎么克制,也会在不经意间漫溢流淌出来。

很多次,他回到家,看着沙发上窝着刷手机看视频的蒋楠楠,内心都燃起一股无名火,凭什么?!

他像条狗一样卑躬屈膝,像头驴一样永不停歇,可妻子却坐在家里岁月静好!

他厌恶自己,承诺过要给楠楠幸福生活的是他自己,可如今他觉得再也撑不下去。

一天夜里凌晨两点,祝文涛下班回家,蒋楠楠贴心地为他准备了宵夜,温柔地坐在对面陪他聊天吃饭。

看着妻子比同龄人年轻太多的脸,他试探着剖开了一点自己的内心,“楠楠,我最近工作压力有点大,想辞职休息一段时间。”

妻子的眼神先是怔愣,轻轻的流转之后,祝文涛看到了她眼里的不支持。

果然,蒋楠楠开了口,“老公,你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不用非要辞职啊,现在市场环境这么差,找工作太难了,你的岗位这么好,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实在辛苦的话,请几天调休假?你想去哪里玩?我陪你……”

果然……

后面还有很多话,但祝文涛一个字没听进去。

“请不了。”他的语气不像平时,有点冰冷。

蒋楠楠愣了一下,“那年假呢?你不是还有几天年假吗?”

“项目都没结束,这时候请什么年假啊?”

“那就等这个项目结束,再……”

“楠楠。”祝文涛放下筷子,金属筷子磕在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不是想出去玩,也不是说累了想休息……我是真的不想干了。”

蒋楠楠的表情带上了点惊恐和畏缩,犹豫了半晌,还是斟酌着说道,“我知道,可辞职不是小事,不能脑袋一热,说不干就不干了吧,我们的存款是能撑一段时间,但是贷款,还有平时的开销,这些加在一起不是小数目,总要先考虑清楚吧?”

又是这些。

他难道不知道吗?

工作、贷款、日常开销,每一样都有道理,但是堆在他身上,就成了一座怎么都翻不过去的大山。

“一天还不完贷款,我就一天不能停,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蒋楠楠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点什么,但是祝文涛已经移开了视线。

客厅的电视没有关,夸张的笑声隔着半堵墙传过来,吵得他脑壳发疼。

“你当然觉得还能坚持,天天在家待着没工作,你怎么知道我在公司怎么过的。”

祝文涛手指一顿,这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蒋楠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是觉得我在家好吃懒做,吃你的喝你的靠你养着,什么都没做是吧?”

她的声音也冷下来,“当初是你让我不要出去找工作,你说你养得起我,现在后悔了?就觉得我在家里占了多大的便宜,是不是?”

压抑的沉默在空气里发酵。

祝文涛喃喃地开口,“楠楠,对不起,我不是怪你。”

他真的不是怪蒋楠楠,可是那些无法指定任何具体对象的愤怒,转了一圈,最后只能对准最亲近之人。

桌上的宵夜已经凉透了,凝固的油花贴在汤面上,蒋楠楠起身收走碗筷,没有在看他。

“算了。”祝文涛疲惫地抹了把脸,“就当我没说。”

类似的对话后来再没发生过。

祝文涛每天按时出门上班,凌晨回家,蒋楠楠照常为他留门,准备宵夜,两个人都在竭力维系着原来的生活,但是谁都知道,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他们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知道该跟对方说些什么,以前每晚相拥而眠,现在背对着背都无言以对。

祝文涛开始在网上倾诉。

他写老板如何把人当成耗材,写那些不需要休息、不会抱怨的麻木员工有多可恶,写自己每天就盼着夜晚,真到了夜里,又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祈祷早晨慢点到来。

发泄的帖子在网络上满天飞,这年头谁没点烦心事呢。

祝文涛的帖子没有多少人看,偶尔有几条回复,也不过是劝他想开一点,不然就是嘲笑他拿着高薪无病呻吟。

直到一天深夜,一个头像空白的匿名账号向他发来了一条私信。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想永远摆脱这种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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