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多,南城商务区。
这里是整个南城最繁华的地段,阳光明晃晃地照射着高楼的玻璃幕墙,又被切割成刺眼的碎片散落各处。
还没到下班时间,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脚步匆匆地穿过人行道,运输机器人沿着既定轨道在楼宇间进进出出。
街角的咖啡店生意很好,门前的露天卡座几乎坐满,交谈声、车流声和电子播报混在一起,整片街区像一台精密而忙碌的机器。
“砰——”
爆炸发生时,路口的交通指示灯刚刚由红转绿。
咖啡馆临街的玻璃轰然碎裂,座椅和棚顶被气浪掀翻,距离最近的行人来不及躲闪,被波及倒地,燃烧的火光混杂着烟尘四散开来。
有几秒钟的时间,所有声音都好像被抽空了,人们耳边只剩下刺耳的嗡鸣。
紧接着,嘈杂的尖叫、哭喊和鸣笛声一起涌上来,混乱成为新的秩序。
聂疏抵达现场时,已经是爆炸发生三个小时后。
事故发生的街口里里外外围了几圈人,伸长了脖子高举着手机想要一探究竟。
见此情形,她认命一样地闭了闭眼,活动了一下陪聂海津钓鱼一下午僵硬的手腕,在人群缝隙里缓慢地往前挤。
“让一下,麻烦让一下……”
如果现代社会也有酷刑,那闷热的夏天在密集的人群里穿梭一定可以列为其中之一。
左转右转都是腋下,味道实在不太美妙。
聂疏捂着鼻子在一声声不满的抱怨里蠕动前行,一边辨别方向,一边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聂疏,你可以的。
看到警戒线了!
聂疏松了口气想要弯腰穿过警戒线,旁边穿着花衬衫的大哥好巧不巧地放下胳膊,给了聂疏重重一击,让她险些给正在焦头烂额维持秩序的警官先生行了个大礼。
“哎,不能进来!出去!无关人员请立刻远离!”
年轻的警官先生打算扶聂疏一把,顺手将她往警戒线外的人群里塞。
没想到眼前的女孩滑得像泥鳅,轻巧地就从他手边溜过去,侧身绕到了自己身后。
警官先生:……
聂疏站直身子,扯了两下被人群挤得皱皱巴巴的T恤,慢悠悠地开口:“我不是无关人员。”
警官先生:……
“让你们维持秩序疏散人群,这疏散成什么样了!先不说外面举着手机的这些,里面这个是怎么进来的?”
浑厚响亮的女声从身后响起,一个身材壮实挺拔的中年女警官正气势汹汹地朝着这边行进。
冯英,不久前刚刚升任的南城公共安全署第三特案队队长。
这些年涉及到假面变异者的案子,她也跟回廊的人打过不少交道,算得上是聂海津的熟人。
接到爆炸案调查任务时,她正在头昏脑涨地写上一案的报告。
谁承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官刚上任就被接连不断的案件搞得焦头烂额,此刻更是杀气十足。
刚刚一脸便秘的警官先生脸色更加难看,“冯队……”
“这位女士,请你离开。”冯英站定身子,威严地发话。
聂疏转过身,礼貌地露出一个营业假笑,摊开掌心,那里放着一枚手指长的铜绿色金属钥匙。
她轻轻捏一下,纹路逐层亮起,半透明的身份信息随即浮现在掌心上方。
冯英愣了一下,“小疏?”
聂疏收起钥匙,“您好,冯队,我是回廊的负责人,聂疏。”
冯英的神色缓和下来,“回廊负责人……老聂真退休了啊?”
她一边说,一边引着聂疏朝事故现场走。
“嗯,前天刚退。”
女警官忍不住又侧头看了她一眼。
这些年跟聂海津合作了不少疑难杂症的诡异案件,她跟聂疏是有过几面之缘的。
这个看着没什么精神、神色淡淡的小姑娘,没想到老聂会把摊子交到她手里。
“爆炸发生在下午的四点二十分左右,第一时间我们就封锁了现场,三名伤者已经送去急救。”
“嗯。”
两人一边客套地搭话,一边往爆炸中心的咖啡馆走。
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冯英在讲,聂疏嗯嗯啊啊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越往爆炸中心走,空气里焦糊的味道就越重。
围观人群的嘈杂随着距离渐远被隔绝在身后,地上散落着凌乱的碎玻璃,咖啡馆门前的桌椅横七竖八倒了一地,遮阳棚只剩下一副扭曲发黑的金属骨架。
几个警员零零散散地分散在咖啡馆周围,操纵着勘查机器人记录现场情况和取证,将一地的残骸逐一扫描编号。
两人一路避开地上的证物标记朝里走,在咖啡馆门前地面爆炸留下的残坑前站定。
一个年轻调查官正蹲在坑边低头查看鉴证人员递来的现场影像。
聂疏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坦白来讲,在一片灰白黑交杂的废墟里,突然出现一件闪闪发光的亮橘色工装马甲,任谁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
冯英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给你们介绍一下。管理署派来跟案的调查官,贺一诚。回廊的新负责人,聂疏。”
贺一诚抬头看向来人的方向,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借着四周不断晃动的手电光,他自下而上打量着面前人。
油蜡皮双扣拖鞋,宽松牛仔短裤,灰色大T恤。
她个子不算矮,骨架却生得纤细,宽大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垂在肩头,眼前的女孩抱着手臂,垂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两个人一言不发,默契地谁也没有动作。
冯英无奈地扶额,这年头的年轻人不知道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真是一个比一个古怪。
“行了,二位要是看够了,就先起来握个手,安全署目前高度怀疑爆炸与假面变异者有关,接下来需要二位协助跟案调查。”
贺一诚站起身,摘下右手的勘查手套,刚要抬起来,聂疏轻轻皱眉,先一步朝他点了下头,直接绕过他从旁边的设备箱里抽出一双防护鞋套,套好后在坑边蹲下,低头查看爆炸留下的痕迹。
贺一诚的手在半空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
他来这个现场,严格来说并不在管理署的计划内。
三个小时前,协查函送到管理署,按照原本的安排,只需要开放档案、派个联络员远程配合。
部门人力紧张到连上厕所都要掐时间,没人想主动揽一桩现场任务。
直到汇报人提到回廊也会参与调查,匆匆赶回来的贺一诚冲进会议室,气都没喘匀,喊了一声:“我去。”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他迎着四周看傻子一样的视线,补了一句:“手头的工作我会按时完成。”
那张派遣单,是他自己争来的。
“贺调查官?”
冯英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他从短暂的走神中拉回来。
冯英在绝佳观影位将两人不怎么流畅的互动尽收眼底,心里不禁打起鼓来。
都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这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成功的开始,造孽啊。
我们戏台上两位演员的内心活动也各不相同。
贺一诚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几年,就算再怎么不情愿也已经磨平了棱角,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
他自然看得出面前这位回廊的负责人似乎对他有些微妙的不满,至于原因,暂时还不得而知。
肇事人聂疏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一个皱眉,已经让人多想了一圈。
她蹲在坑边,一边观察爆炸坑一边走神,墨水味的木质香……
下午电梯里遇到的也是这个人。
短暂的时间里,聂疏得出两个结论——
这个地面破坏程度,爆炸威力不小;管理署派来的这个人长得不错,但穿着亮橙色来上班,品味实在骚包。
“小刘,你来介绍一下现场情况。”
见两人谁也没有开口,冯英向旁边的年轻警员招了招手,主动打破沉默。
小刘举着探测仪快步朝这边走,刚刚站定,手里的终端就响起来。
他长叹一声,然后犹犹豫豫带着无奈开口:“贺调查官,您稍微往旁边站站,勘查机器人已经第三次把您识别成移动警示桩了……”
贺一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亮橙色马甲,“至少证明它的警示效果不错。”
冯英轻咳一声,无奈扶额。
聂疏的视线在贺一诚的马甲和小刘的终端之间转了一圈,轻轻歪了下头,似乎默默认同了这个判断。
小刘一见领导清喉咙就紧张,冯英在他们安全署可是雷霆女魔头,平生最讨厌啰嗦的、爱贫的还有磨磨蹭蹭的。
于是他赶紧脚跟一并,立正站好,迅速把自己调整成了汇报状态。
“爆炸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左右,中心在咖啡馆门前。位于爆炸中心的男性推定已经死亡,除此之外,现场共有三人受伤,其中一人还在抢救,另外两人没有生命危险。”
小刘又低头在终端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一段爆炸前后的现场影像,示意几人凑过来一起查看。
“监控画面显示,爆炸中心就是这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穿着长袖长裤的男人。不过现场调查后没有发现任何引燃装置和爆炸|物残留,周边能源管线也运行正常,也就是说导致爆炸的原因暂时无法确定。”
冯英补充道:“安全署暂时将案件列为疑似假面变异事件。”
“这个人的身份查到了吗?”贺一诚问。
“暂时没有,现场没有肢体残留,只采集到极少量人体组织和衣物纤维,我们已经第一时间送检,但是样本量有限,实验室还在分离比对,情况比较复杂,确认需要时间。”
监控画面在持续播放,小刘停顿了一下,“从监控来看,爆炸发生前,这个人在角落的卡座坐了很久,期间没有与任何人交谈,也没有发生争执,看起来很平静,像是在等人……”
“不对。”
聂疏跟贺一诚的声音同时响起。
“你手上的终端可以给我一下吗?”聂疏向小刘伸出手。
“啊?哦。”小刘愣了一下把终端递出去。
聂疏将监控的视频往回拉了一段,“他在这里坐了大概一小时,期间一次都没有看向街口,也没有看过手机。”
小刘像是没太听懂:“什么意思?”
贺一诚回答了他:“如果是在等人,这一小时里他至少会留意来往的人,或者查看有没有新的消息。”他顿了顿,“但他什么都没做。”
“除此之外,他还有个奇怪的动作。”
“奇怪的动作?是什么?”
“麻烦把监控往回拖……大概两三分钟。”
聂疏从善如流地配合。
“这里。”
“他把手按在胸口……身体不舒服吗?”
“他第一次做出这个动作是在四十分钟前。”贺一诚说,“但他一直没有求助。”
交谈间,画面再次进行到爆炸前夕,男人又一次按住胸口,这次明显比之前更久。
几分钟后,他突然弯下腰,撞翻水杯,撑着桌沿踉跄起身。
服务生试图上前,他踉踉跄跄地侧身避开,冲向门外,刚跑到门前,火光就吞没了画面。
“至少最后这几秒,他在尽量离人群远一点。”安静了很久的聂疏轻轻说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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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提线木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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