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河?
来真的?
贺一诚觉得聂疏虽然淡淡的,却是正经人,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开得出玩笑?
不过他向来爱捧场,没有不支持的道理。
于是他问道:“简单,绳呢?”
聂疏把右胳膊举到了他面前。
……
“抓紧点,我自己用不上劲。”
聂疏轻轻往后掰了下右手,尖锐的刺痛顺着胳膊一路爬上了天灵盖。
等着第一波疼过去,她又下狠心多动了两下,才把胳膊递进贺一诚手里。
贺一诚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何回应,看她这个样子,手也不敢下大力捏,跟举着个刚出炉的烤地瓜一样来回倒手调位置,生怕弄疼了她。
手的主人似乎对这种没什么实际效用的体贴有点不满,回过头看他。
贺一诚对上聂疏的眼神,她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持续的失血加上疼痛让她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几缕鬓发紧紧贴着脖颈,看上去该是十分狼狈的,但映在他瞳孔里的那双眼睛亮极了,不偏不倚,坚定有力。
几步外,胡逸兴被蒋楠楠扯得左摇右摆,已经开始有些吃力。
贺一诚收回目光,从身后靠近聂疏一些,右手抓住她的手腕,下了力气。
感受到手里纤细得几乎能一手拗断的手腕轻轻颤了两下,很快便稳住了。
胡逸兴又被扯得往前滑了一截,汗流进眼睛里也不敢抬手擦,“你们快点!”
“准备好,要开始了。”聂疏闭上眼睛。
睁开眼睛,聂疏再次看到了黑暗幻境里的蒋楠楠,她没再多话,把右手递过去。
“抓住我的手,不管发生什么,绝不能松手。”
蒋楠楠咬牙点头,握住了她。
两人双手交握的一瞬间,幻境开始崩塌破碎,身后出现了一条散发着暖白光芒的裂口。与此同时,血红色的流体物质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顷刻裹住蒋楠楠的脚踝,顺着小腿往上堆。
蒋楠楠呼吸急促,惊恐地抬脚,这番动作非但没挣开束缚,反而被拉得摔下去,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聂疏见状,一只脚蹬住那团堆积的东西,猛地用力将蒋楠楠往外拉,看出她的恐惧跟犹疑,聂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松手,跟我走。”
两人咬牙僵持了许久,蒋楠楠终于得以移动。
现实世界,聂疏倏地睁开眼,左手撤开一些。
蒋楠楠的头后仰到近乎人体极限的角度,眼睛上翻,嘴巴大张着。
一团黑红的雾气从她嘴里倾泻出来,聂疏立刻右手补位。
指尖触到的东西冰凉湿滑,在她手里左冲右突,拼命往回缩。
“拉!”
贺一诚早就做好准备,闻声后立刻发力向后扯。
聂疏嘴唇咬出了血痕,手上的力道半分没松。
黑红的雾气随着拉扯一点点从蒋楠楠口中滑出,形态极不稳定,除了聂疏拽住的位置,其他的部分一会儿缩成拳头大,一会儿又猛地膨胀开来,像活物一样伸出触手跟尖刺,缠住她的右手。
右臂被划出无数细小的伤口,不过此时,这点疼痛跟骨折的手臂被生扯对比起来,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胡逸兴!”聂疏大喊。
胡逸兴已经注意到,随着这边拔河的进展,祝文涛的身体开始加速溃散,石膏碎块跟血肉哗啦啦地往下掉,裂缝里的红光闪烁着越来越亮。
他两只手同时伸出,一层层缠上祝文涛的身体,把他从膝盖到肩膀裹了个严实。
祝文涛体内的力量在疯狂冲撞,胡逸兴制造的蚕蛹外壳很快也开始变形。
“快点!你们快点!我……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聂疏所有能调动的力气都已经用上,几乎全靠贺一诚的力道拖着,她的右手也已经快撑不住了。
快点!给我出来!
就在这时,蒋楠楠突然不再大力往回挣。她一下弯腰跪到地上,双手撑住地面,剧烈地咳嗽起来。
随着惯性后撤了两步,贺一诚顺势揽住聂疏的腰,扣着她手腕,右手猛地往后一带,最后一截黑雾从蒋楠楠口中被拖了出来。
聂疏脚下一软,抬手借力攀住贺一诚,缓了一口气,才慢慢站稳身体。
她的右手里,紧紧攥着一团像有脉搏一般跳动的黑红色雾气。
接下来,就剩最后一步了。
聂疏将染血的左手覆上,原本不安分的雾气在她手中挣扎了片刻,慢慢归于平静,慢慢缩小,变成一颗纯黑色的珠子。
然后,在贺一诚跟胡逸兴的注视下,聂疏一抬手,把这颗很不妙的东西,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
吞……吞下去了!!!
胡逸兴嘴巴不自觉地张开,显然被这一幕惊得够呛,愣神的这片刻,祝文涛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蚕蛹一样的外壳从中间鼓起,成了UFO的形状,他赶紧收紧力道,可红光还是穿过层层的包裹透出来。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了!”
他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
完了,大概要交代在这里了,英雄末路不过如此吧……
他的感慨没能继续下去,小花园入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理署的特殊处置组终于赶到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人推着防爆设备直奔祝文涛,胡逸兴看见他们,就看到了希望,稍稍松了口气。
直到爆炸隔离的设施在祝文涛四周合拢,他才慢慢撤回丝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最后一道隔离屏障关严,层层的封锁隔绝了爆炸的红光,只有剧烈的轰鸣跟地面的颤动,宣示着这场自爆的发生。
这场爆炸没有波及任何人,只有祝文涛自己从荒诞的轮回中解脱退场。
处置组在这之后,又观察了一段时间,确认风险解除,才移开了屏障。
祝文涛原本站立的位置,地面的凹陷里,碎裂的石砖里,都散落着雪白的石膏,暗红的血肉,而正中央,是一颗苍白的心脏。
场面稳住了,聂疏一直绷着的一口气也渐渐松掉,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她回头看向搀扶着自己的贺一诚,张开嘴想说什么。
但话没说出口,人已经强制下线。
察觉到怀里的人完全脱了力,贺一诚伸手一把将她揽住,往怀里紧了紧。
另一边,蒋楠楠在黑雾离体后就失去了意识,管理署的人决定先将她送往医院,在专人的看管下接受治疗,涉及本人的问询,只能等她醒来再继续。
按照规定,管理署一旦接手假面异能者相关的案件,除了蒋楠楠本人以外,物证也都会由内部封存管理,祝文涛的心脏接下来就会被他们带走。
不过……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聂疏,她只是暂时昏了过去,很多问题,要等这位回廊的负责人醒来才能一一确认了。
不久,救护车的警报声由远及近,伤者们被陆续送往医院。
冯队清点完现场,也带人离开,小花园里只剩管理署的人。
这桩连环爆炸案,终于进入了收尾阶段。
两小时后,小花园恢复宁静。
傍晚的风拂过伤痕累累的樱花树,几片绿叶打着旋儿,缓缓落进爆炸留下的坑洞。
“滴,滴……”
床边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声响,聂疏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
好吵……
她尝试着动了一下身体,浑身上下都酸痛得要命,像被人精心拆掉骨架,又潦草地拼了回去。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病床靠着窗,窗外阳光很好,刺得她眯起眼睛。
病床另一侧有一张帘子,此刻真正让聂疏彻底清醒过来的,是帘子后面源源不断传来的交谈声。
“叔,老板醒了不会骂我吧……”张小伟低声问。
“还骂你,她醒了没空骂你,我先给她一顿骂!不把自己当人使,还以为她是什么超人呢!事办完眼睛一闭一躺,真是……”
聂海津开始还压着声音,越说越生气,语调也越来越激昂。
“哎,叔,叔,小点声儿。”张小伟赶紧安抚。
“怕什么?她又听不见!要是真能听见,倒是应我一句啊。”
“听见了,海叔。”帘子后面,聂疏哑着嗓子应道。
“……你听见了吗?小疏说话了?”
“……嗯。”
下一秒,帘子被拉开,聂海津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手忙脚乱地展示了一段不明所以的手势舞,应该是表达对聂疏醒过来的惊喜。
“海叔,您能别晃了吗,看得我头晕。”
聂疏刚醒没多久,看得她眼花。
“好好好,我不晃,不晃,呃……你哪疼?我叫医生来看看,还是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聂海津语气温柔地能滴出水来,跟刚刚简直判若两人,一旁的张小伟看得目瞪口呆。
“我没事,海叔……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天,这都下午了。”
“蒋楠楠呢?”
“啧,什么样了还惦记别的……也在这家医院,管理署的人看着,没醒呢。”
聂海津脸有点拉了下来,“小疏啊,我是把回廊交到你手里了没错,但我也跟你说了,让你不要随便动用能力,你这右手不想要了啊?怎么就不听我话呢,你……”
“咚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又打断了聂海津的话。
贺一诚抱着一捧淡粉色百合,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走进来,“不好意思,打扰几位聊天了,我来看聂负责人。”
聂海津扭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不认识,但又感觉有些脸熟。
“你是?”他皱着眉问道。
“我叫贺一诚,管理署的调查官,也参与了爆炸案的调查,跟聂负责人算是同事。”贺一诚微笑着介绍。
“进来吧。”病床上的聂疏出声。
贺一诚礼貌地向聂海津点头致意,走了进来。
除了那捧粉色百合,他手里还提着一盒新鲜的青提,淡粉配浅绿,看起来舒适极了。
“诚哥——”一见贺一诚,张小伟就跟块年糕一样贴了上去。
贺一诚两手举高避开了他,利落地把花往小桌上一放,另一手把青提送进了他手里,“小伟,去把这洗了,给你老板补补。”
随后目光落回了聂疏身上。
聂海津的眼神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那你们聊,正好我去叫医生来看看她。”
说完走出了病房。
“身体怎么样?”目送聂海津离开,贺一诚拉过椅子坐下。
“这次真的要躺几天了。”
聂疏试着抬了抬胳膊,未果。
贺一诚看着她重新固定起来的右手,产生了一丝愧疚跟罪恶感。
“案子也差不多结束了,聂负责人就给自己放个假吧,老老实实休养一段时间。”
聂疏撇了撇嘴,贺一诚这人说的都是好话,但听在人耳朵里又觉得一股怪味儿。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管理署把案子接过去,应该忙得很吧。”
贺一诚脸上的笑加深,“我被停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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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提线木偶(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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