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官道，将最后一缕血腥味卷向远方。

林见指尖仍轻轻贴着牌盒，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并未随着敌人伏诛而散去，反而像藤蔓一般，顺着血脉缓缓往上攀爬。

太顺利了。

十七名探子，三面合围，诱敌深入，一切都按着对方预设的剧本走，也按着他们的应对完美化解。

可越是完美，越像一场精心铺排的假象。

沈星辞似是察觉到他心绪微动，侧首看过来，浅澈的眸中凝着细碎星光：“在想什么？”

林见垂眸，袖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牌面，微凉的牌纹贴着指腹，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震颤。

“在想，归魂谷布了这么大的局，动用了暗线，设下圈套，甚至不惜暴露落星镇的布控，难道就只为了派十七个探子来送命？”

他顿了顿，抬眼时，眸中已没了方才战后的轻松，只剩一片深静的锐利。

“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拦我们。”

“而是送我们去归魂谷。”

沈星辞周身星力微顿。

他并非没有疑虑，只是一路行来，所有线索都指向归魂谷阴邪作祟、西山余孽反扑，连星轨推演的命盘都显示西北方大凶，主邪阵现世。

可林见一句话，点破了最薄的一层纸。

“你是说，从星器铺的消息，到茶寮的试探，再到官道伏击……”沈星辞声音微沉，“全是引蛇出洞？”

“不是引蛇出洞。”

林见指尖一挑，一张牌无声落于掌心。

命运之轮逆位。

操控、既定轨迹、强行扭转、身不由己。

“是按图索骥。”

他一字一顿，“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查落星镇，会探西北，会踏入归魂谷。”

“我们以为自己在破局。”

“其实，我们一直在走别人给的路。”

话音未落，林见指尖猛地一紧。

牌盒之中，所有卡牌同时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像是受到了某种极致的牵引，又像是在预警一场从天而降的惊变。

那不是对阴邪的畏惧…

而是，对同源之物的震颤。

林见脸色微变：“不对——这附近有……和我塔罗一样的东西。”

沈星辞眸色一厉，星力瞬间铺展至十里之外，下一刻，素来沉稳的星轨守者，眉峰终于狠狠一蹙。

“不是东西。”

“是气息。”

“与你灵魂同源的气息。”

林见心头轰然一震。

他穿越而来，灵魂独属异世，是这方天地从未有过的异数，怎会有人与他气息同源？

除非——

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他不是第一个。

“谁在那里？”

沈星辞一声轻喝，星力如弦紧绷，素衣无风自动，周身空气都似被压得微微扭曲。

密林深处，晨雾缓缓分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灰布长衫，看上去平平无奇，像是随处可见的落拓书生，可那双眼睛睁开时，林见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

只有一片翻涌的、如同卡牌背面一般的暗纹。

“不必紧张。”

书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两人耳中，语调平静得近乎诡异。

“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我是来告诉你们真相的。”

林见指尖死死扣住牌盒，塔罗之力在体内疯狂躁动，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

眼前这个人的灵魂深处，刻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印记。

异世。

穿越。

还有……塔罗。

沈星辞挡在林见身前半步，星力凝成无形壁垒，语气冷冽如冰：“你是谁。归魂谷的人，还是别的势力？”

书生轻轻摇头，目光越过沈星辞，直直落在林见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我谁也不是。”

“我是上一任执牌人。”

轰——

林见脑中仿佛有一根弦骤然绷断。

上一任执牌人？！

也就是说，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带着塔罗，来到过这个世界。

“你……”林见声音微涩，“你也是穿越来的？”

“是。”书生坦然点头，“比你早了整整三十年。”

“我也曾和你一样，以为自己是意外落入异世的孤魂，以为塔罗是天赐的力量，以为自己能凭着一手卜算，逆天改命，护身边之人周全。”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比哭更苍凉。

“直到我走到归魂谷，直到我看见九星噬魂阵的真面目。”

沈星辞眸色一沉：“阵的真面目，是什么？”

书生缓缓抬眼，空洞的眼瞳对准沈星辞，一字一顿，吐出一句让两人头皮发麻的话。

“那不是邪阵。”

“那是…。”

他抬手指向远方雾气翻涌的归魂谷，

“谷主不是此界人，他…”

“他等了三十年，就为…等一个完整的…”话未说完，就像灵魂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一样，他突然痛苦的捂住了头。

沈星辞周身星力骤然一冷。

林见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无数碎片在脑海中拼接、重合、炸裂。

时空乱流、塔罗绑定、一醒来就遇上沈星辞、一踏入修行就恰逢归魂谷异动……

所有的“巧合”，瞬间串成一条冰冷的线。

他不是穿越者，他只是未拆封命运的弃子。

“你以为，塔罗为什么能与星力完美共鸣？”书生看着他，挣扎着开口。

“三十年前，我…后，他重新炼制塔罗，抛入时空乱流，就是为了钓来一个更合适、更纯净、更容易掌控的灵魂。”

“而你，林见。”

“是他钓了三十年，终于上钩的完美猎物。”

林见猛地睁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

他抬手，牌盒应声而开，二十四张大阿卡那牌凌空悬浮，在晨风中轻轻颤动。

曾经让他安心、让他强大、让他在异世立足的力量。

此刻却像一条条冰冷的锁链，缠上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他一路握紧的，从来不是武器。

是送他入祭台的请柬。

沈星辞忽然伸手，牢牢握住林见微凉的指尖。

星力温和而坚定，渡入他的体内，驱散那股几乎将他吞噬的寒意与混乱。

“别怕。”

沈星辞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林见耳中。

“命是你的，牌是你的，力量也是你的。”

“没有人能把你当祭品。”

“没有人能定你的归宿。”

书生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空洞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羡慕。

“我当年，也有一个愿意为我挡下一切的人。”

“可我信了谷主的谎言，我想…，我动了心，动了念，最终落得神魂残缺，永世不得…。”

他看向林见，语气扭曲

“别信他！”

“归魂谷深处，藏着的不是路。”

“是吃人的地狱。”

话音未落，远方归魂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而阴冷的钟鸣。

咚——

钟声穿透云层，穿透大地，直刺神魂。

整片天地的阴气，在这一刻疯狂翻涌。

书生脸色骤变。

“他察觉到我了。”

“他要提前收网了。”

“你们现在走，还能——”

话音戛然而止。

书生的身体，忽然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化作细碎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卡牌碎屑。

“我撑不住了……”

他望着林见，最后留下一句破碎的叮嘱。

“记住……塔罗的最后一张牌……不是世界……”

“是……”

声音消散。

身影化为虚无。

只余下半张残缺的、烧焦的卡牌，轻飘飘落在林见面前。

牌面之上，一道狰狞的裂痕横贯中央。

愚者逆位。

林见弯腰，捡起那半张残牌。

指尖触到牌面的刹那，一段破碎的记忆，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漫天血光，阵纹冲天，一道熟悉的塔罗牌阵在血色中崩解。

一个与他有着同样眉眼的青年，在阵中绝望嘶吼。

而阵眼最高处，一道模糊的黑影低头俯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下一个执牌人，该登场了。”

林见猛地回神，指尖攥紧残牌，指节泛白。

头皮发麻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沈星辞握紧他的手，星力稳稳护住他的神魂，抬眸望向归魂谷方向，眸中第一次燃起彻骨的寒意。

“他想玩。”

“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林见抬眼，眸中的慌乱与动摇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他抬手，将那半张残牌，与自己的塔罗牌盒放在一起。

“去归魂谷。”

林见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倒要看看。”

“那个藏在幕后之人。”

“到底是想怎么，收我的。”

风再起。

官道尽头，归魂谷黑雾翻涌，如一张巨兽之口，静静等待猎物踏入。

而这一次，不再是诱敌。

是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