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辞捧着残牌,在溪水边坐了许久。
天光大亮,金色的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叶,落在半片焦黑的愚者逆位上,竟映出细碎的、近乎破碎的光。
他指尖轻轻拂过卡牌表面,小心翼翼地将上面的水痕与尘土拭去,动作轻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林见的残魂安安稳稳藏在牌中,没有再躁动,也没有再传递出气息。
那一丝温热隔着布料贴在心口,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他满目疮痍的身体里,燃着唯一的盼头。
他低头,看着卡牌上蜷曲的焦黑纹路,喉间一阵发紧,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撑住……我带你出去。”
话音落下,掌心的残牌轻轻颤了一下,极淡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像是少年在无声回应。
沈星辞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却硬生生将泪水逼了回去。他不能哭,林见还在牌里沉睡着,他若倒下了,就真的没人护着少年了。
他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左肩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左臂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每动一下都传来钻心的疼。
可他脚步稳得惊人,一步一步朝着溪水下游走去。
西麓有一处废弃的星轨守星台,是百年前星轨修士用来镇压星象异动的地方,早已荒废多年,人迹罕至,且布有残存的星轨屏障,能暂时屏蔽归魂谷的感知。
这是他之前观星时偶然发现的,也是眼下唯一能暂避风头的去处。
沿途的景象愈发诡异。
原本翠绿的草木尽数被染成墨黑,叶片上凝着一层厚厚的白霜,一碰就碎成齑粉。
地面的泥土里嵌着更多的碎骨与指节,有的新鲜,有的早已风化,密密麻麻铺了一路,像是有人将无数尸骨碾成了泥,混进了这片土地里。
沈星辞走得极慢,却极稳。他将残牌紧紧护在衣襟内侧,用手捂着,不让半点冷风贴着它。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左肩的尸毒在蔓延,顺着血管往心脏的方向爬,带来一阵阵麻木的冷意。
他不敢运转星力,怕引动谷主的意志,只能靠着仅存的体力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雾气开始变浓。
不是清晨的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带着腥气的黑雾,像一床厚重的被子,将整片密林彻底裹住。
沈星辞的脚步猛地顿住。
掌心的残牌,骤然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温热,是带着灼痛感的烫,像是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卡牌里烧。
“别慌。”沈星辞下意识地低语,指尖轻轻拍了拍心口的位置,“我在。”
话音刚落,周围的雾气忽然开始翻滚。
不是自然的流动,是被什么东西搅动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沸水在锅里翻滚。
那些黑雾缓缓蠕动,化作无数道模糊的影子,贴在周围的树干上、草丛里,一双双灰白的眼睛透过雾气,死死地盯着他。
是雾中影傀。
比之前的葬林尸傀更恐怖的存在。它们不是由尸体炼制,而是由无数被啃噬殆尽的修士残魂。
在阴气与雾气中凝聚而成,没有实体,却能触碰到活人的魂魄,一旦被缠上,魂魄会被一点点啃噬干净,连残魂都留不下。
沈星辞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星力枯竭,身受尸毒之伤,连对付一只葬林尸傀都勉强,更何况是一群雾中影傀。
可他没有退路。
身后是越来越浓的尸气,身前是围拢而来的影傀。退,是死路;进,也是死路。
“滚开。”
沈星辞深吸一口气,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掌心凝出一点微弱的星力,朝着身前的黑雾劈去。
星光划破黑雾,发出“滋啦”的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插进了冷水里。那些影傀被星光逼退了几分,发出尖锐的嘶鸣,声音刺耳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听得沈星辞头痛欲裂。
可这点星力,根本撑不了多久。
影傀们像是被激怒了,猛地扑了上来。
它们没有实体,穿过沈星辞的身体时,带来一阵刺骨的冷意。
那些冰冷的影子缠上他的脖颈、手臂、脚踝,像是无数条黏腻的蛇,顺着衣料往皮肤里钻,试图钻进他的魂魄里。
“唔——”
沈星辞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点点拉扯,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耳边的嘶鸣也变成了模糊的低语,像是有人在耳边念着咒,要将他的灵魂彻底拖入黑暗。
不行。
不能倒下。
林见还在牌里。
沈星辞咬着牙,舌尖抵在牙齿上,狠狠一咬,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以舌尖精血为引,强行催动了一丝星轨禁术,掌心的星力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星光,朝着身前的黑雾狠狠劈去。
“星轨·碎影!”
星光炸开,黑雾翻涌,成片的影傀被星光撕裂,化作细碎的黑雾消散在空气里。可这禁术耗损极大,他刚催动完,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左肩的尸毒也因为这股强行催动的力量,蔓延得更快了,整条左臂都彻底失去了知觉。
影傀们被这股力量逼退了片刻,却没有散去。
它们只是绕着沈星辞打转,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心口的位置,那是林见残魂的所在,是它们最渴望的“食物”。
沈星辞喘着粗气,靠在一棵黑树上,看着围拢而来的影傀,眼底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绝望。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他死了没关系,可林见的残魂……
“不!
不能让林见死!”
沈星辞攥紧了心口的残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围拢而来的影傀,眼底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的残牌被他轻轻捧了出来。
焦黑的卡牌在黑雾中泛着微弱的光,像是黑暗里唯一的灯。
“林见。”
沈星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透过卡牌传递到残魂之中,“我知道你能听见。”
“我没本事,护不住你,也没本事破这宿命的局。”
“可我答应过你,不会让你一个人。”
“就算今天我死在这里,我也要用我的命,护着你这缕残魂。”
他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抚过卡牌上的纹路,将自己最后的星力、最后的生命力,一点点渡进残牌里。
那不是什么强大的秘术,只是一个凡人,在绝境中,能给出的最纯粹的守护。
星力顺着指尖涌入残牌,原本躁动的残魂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股极淡、极卑微的白光从卡牌里溢出,不是沈星辞的星力,也不是塔罗的力量,而是一种……跨越了时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力量。
是执牌人!
他不知何时已经跟到了这里,隔着一层黑雾,远远地看着。
他能感觉到沈星辞在渡尽最后的力量,也能感觉到影傀们的贪婪,他没有犹豫,立刻将自己残存的、早已被谷主碾碎的命火,渡进了残牌里。
那点命火微弱得可怜,像是风中残烛,却带着让影傀们本能畏惧的力量。
“嘶——!”
影傀们发出惊恐的嘶鸣,纷纷后退,不敢再靠近。那些灰白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像是见到了天敌。
沈星辞能感觉到,心口的残牌越来越暖,林见的残魂像是被护住了,那股刺骨的冷意和恐惧,也渐渐消散了。
可他自己,却越来越虚弱。
星力耗尽,生命力流逝,尸毒彻底蔓延了整条左臂,顺着肩膀往心脏的方向爬。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嘶鸣也越来越远,身体软软地往下滑,最终靠在树干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感觉到一只冰冷的、却带着一丝暖意的手,轻轻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轻,很凉,却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像是有人在轻轻安抚着一个受伤的孩子。
……
不知过了多久。
沈星辞是被一阵刺骨的冷意冻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草地上,四周是漆黑的密林,雾气已经散去,天边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诡异的血红。
左肩的伤口还在疼,却不再渗黑血了,尸毒也被压制住了,只是整条左臂还是麻木的。
他第一时间抬手,摸向心口的位置。
残牌还在。
还是温热的。
林见的残魂还在。
没有躁动,没有恐惧,安稳得像是沉睡着的孩子。
沈星辞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一股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他缓缓坐起身,环顾四周。
没有人。
没有影傀。
没有归魂谷的气息。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兽吼。
是有人救了他。
沈星辞的心头一紧。
是归魂谷的人吗?还是……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心口的残牌,指尖轻轻摩挲着,忽然感觉到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气息。
那不是他的星力,不是林见的塔罗之力,也不是归魂谷的阴气。
是一种很古老、很微弱、却很温柔的气息。
像是一缕清风,一缕月光,一缕……跨越了时光的守护。
沈星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是上一任执牌人。
是那个卑微得如同尘埃,却一直暗中守护着林见残魂的白衣少年。
他没有现身,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却用自己最后的力量,护住了林见的残魂,也护住了他的命。
沈星辞缓缓站起身,朝着四周看了看,却连一丝白衣的影子都找不到。
他知道,对方还在暗处。
在默默守护着。
就像之前一样。
“多谢。”
沈星辞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传得很远,像是说给风听,也像是说给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听。
空气静了一瞬。
一丝极淡的白光从草丛里一闪而逝,像是无声的回应。
沈星辞没有再找,只是轻轻攥紧了残牌。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西麓的方向走去。
而在遥远的归魂谷深处,骨玉王座之上,那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抬起头,指尖把玩着完整的愚者正位,眼底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挣扎吧。”
“反抗吧。”
“你们越拼命,这局,才越精彩。”
“我要的,是最完美的牌心。”
“是永远逃不出去,却永远愿意为了我,一次次醒来的牌心。”
声音落下,骨玉王座周围的黑雾翻涌,化作无数道影子,朝着西麓的方向,悄然蔓延。
新的危机,正在逼近。
而沈星辞与林见的残魂,还在朝着守星台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他们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只要彼此还在,就不会停下脚步。
哪怕前路是囚笼,是地狱,是宿命的万丈深渊。
他们也会一起,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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