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吕州风起(二十四)

盼荷一听,顿时手忙脚乱起来,先是叫了几个婆子搬来桌凳,备了茶水,又下意识拿起于樵平日穿的衣裙,想替她换上。可手伸到一半才猛然想起,自家姑娘的伤还没好利索,身上缠满了裹伤布,实在不方便,一时间犯了难。

于樵见状,无奈笑笑,“给我找件宽松绵软的上衣就行了,都这个样子了,还讲究什么家族子弟的体面?他们来了说不准还要检查我身上的伤口。”

她此刻只想怎么舒服怎么来,命都差点没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形象?只盼着赶紧将所知线索和盘托出,求得术道司庇护。

盼荷被她平静的语气安抚,也定下神来,“也是,谁来了都不如姑娘的舒适重要。”

纷乱的脚步声已至院中,很快于樵的房门被敲响,率先踏进来的是一个身穿墨青色官袍,腰悬铜鱼符,后背负着一柄重剑的年轻女子。

重剑原气缭绕,是柄武具。

她看起来二十多岁,身形高挑,长发利落地梳成一束马尾,颧骨微微高起。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屋中陈设,随即落在于樵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却不含压迫。

这个外形……分明是母亲最中意的女儿类型!

她生前总是在于樵面前唠叨,说于樵不够高挑,骨架不够结实,装扮不够利落……这要是她娘还在,不知道得多喜欢这位方大人。

“又叨扰了,于四姑娘。”

女子开口,声音同人一样清冷干脆,“本官方映,吕州司理参军。今日会同安平县尉与术道司的张术师,来问你几句话。你不必害怕,我们只想知道前日你遇袭的经过。”

又叨扰了?

于樵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不害怕,你们尽管问。”

方映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退后两步,侧身站到门边,朝外面的人招了招手,“进来吧,她这次同意了。”

于樵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意思,门外的人尚未露脸,声音已先一步传了进来,“还是方大人招人待见,昨日张术师他们来的时候,可是碰了好大一颗钉子!”

说话间,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笑着跨进门来。

他穿一身浅青色官袍,腰悬捕快官刀与铁简,身形精悍,方脸,肤色微黑,下颌泛着淡青的胡茬。眉目之间满是倦意,像是连着三天没睡够觉的模样。

“安平县尉,唤我蒋县尉便好。”他言简意赅。

于樵心里疯狂打鼓。

听这两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昨日那两个术师来查验伤势时,自己竟醒过一回,还下了人家的面子?

不会是模拟器和玩家又做了什么吧?!

于樵努力维持平静,视线转向门口穿白袍的男术师,他长相普通,大众脸,看不出喜怒,于樵又多打量了两眼他的袍子。

术道司的袍子都是法衣,料子特殊,隐有原气流转。

袍子是宽袖高领的,腰际绣有腰带般的纹样,微微收束,袍摆前后开衩,露出同色的素白长裤,裤型宽松,只在脚踝处利落收束。

这身装束,穿上衬得人身姿挺拔,于樵是真心喜欢。

白袍术师没急着进来,而是站在门口先把鞋底的雪和泥蹭了蹭,才迈步踏进门槛。还挺讲究。

“术道司,张六。”

屋内静了一瞬。

张六顿了顿,又补充道:“真名。”

最后,在陈嬷嬷的搀扶下,曾祖父也颤巍巍地踏进了房门。

“曾祖父……”

于樵惊呆了,这模拟器真是虐待老人,曾祖父都八十了,还要因为这些事折腾,放在别人家,早就是下一代管理于家了。

方映显然也觉得不妥,她皱了皱眉头,上前一步向曾祖父行礼道:“于老太爷,您年事已高,问话耗时且涉及案情细节,无关人等还是回避为好,请先回房歇息吧。”

曾祖父又颤颤巍巍地走了。

方映让盼荷也退了出去,反手关紧房门。张六同时手指掐诀,施展了隔音术,整个屋子顿时被浅青色的原气网笼罩。

在几人坐下后,于樵先开口问出了心中的忐忑,“听方大人与蒋大人方才所言......我昨日似乎怠慢了术道司的两位大人,可我烧得糊涂毫无印象,只记得昏睡了一天一夜。”

盼荷明明说她一觉睡到今天。看来他们昨日来查探的时候,把盼荷她们赶出去了,这导致盼荷不知道她醒过一次……

“你不记得?”蒋县尉十分吃惊,立刻看向张六。

张六皱眉,手指微动,一缕浅青原气自指尖飞出,绕着于樵盘旋一周后停在了她的头顶。

于樵不知道这是什么法术,有点紧张,但只能假装没有看见。

张六道:“我本无意昨日问话,只是担心那杀手术师在你身上施展过禁术,造成持续伤害,才带了治疗师前来。”

“不料我们刚进屋你就醒了,还问我们是谁。我见你醒了,便顺口问了几句……”他看着于樵的目光有些古怪。

“结果你只说了句‘我没什么想说的’,便又睡了过去。”

于樵要昏了。

她此时也明白过来,这是术师们来的时候,隐藏任务又触发了一次!

但条件不足,模拟器上了她的身,又选了个没礼貌的选项,替她回绝了!

那为何现在这场问话,模拟器毫无反应?

于樵胆战心惊,生怕模拟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跳出来。

方映在一旁若有所思地开口道:“许是遇刺的后遗症,于四姑娘的身体仍处于戒备状态,察觉有人靠近便苏醒过来。”

“在她认出是术道司的人后,潜意识放松了警惕,但身体却因过度虚弱而无法支撑大脑思考,才那样回应。”

“我有几次濒死时,也出现过这种情况,醒来时不记得说过什么,并非有意的。”

好人呐……

于樵感激地看向方映,连理由都替她想周全了。

但这位方大人平日究竟都在做什么差事?几次濒死......司理参军不是管理州狱的吗?有这么危险?

张六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对于樵道:“无妨。将前日之事细细说来吧。”

于樵便讲述了事情经过。从奴院出来,前往武具铺,与武具师钱二发生不快争执,上车后发觉“盼荷”实为杀手假扮......

“等等,你是说,你与钱立的交谈不顺利,你心绪不佳,因此未留意赤金不在,直到发现歹徒手里的油纸包有异,才发现不对?”蒋县尉突然打断她。

“是。”于樵点头。

蒋县尉没说话,锐利的眼神在于樵脸上停留片刻,半晌才道:“于樵,于氏四姑娘,天资聪慧,懂事礼貌,虽寡言少语,但每每开口必周全妥帖,令人如沐春风。甚至连你光顾过的店铺伙计,也说你看着冷淡,但脾性温和,从未见过你为难他们……”

“昨日我们去问了赵氏武具铺的钱立,钱立却说,你当时遮遮掩掩,不肯自报家门,被其识破后便恼羞成怒,径直上车离去。”

“于四姑娘。”蒋县尉眯着眼,声音拉长,“这和平时的你可谓大相径庭啊。”

于樵有苦说不出,她在内心骂了一下玩家说道:“平时都是装的。”

“装的?”蒋县尉愣住。

“是啊……我娘在时,几乎每日都要告诉我,做人做事要有大家族子弟的风范,久而久之我就养成了习惯……”

“但你们既然调查了我,就应该知道我最近经历了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我爹娘刚去世,‘家主大人’却在我生病时遣走了我爹娘的旧仆。‘家主大人’这样对我,我哪里还装得住?”

“我偷着出来,不敢坐于家的马车,想来那‘家主大人’也不愿意让我这个不讲规矩的族人随意暴露身份。”

她将模拟器的“家规”和玩家的选择模棱两可,阴阳怪气地说了出来。

于樵也不害怕,以外人看来,“家主大人”就是曾祖父,这都是于家的家事。只是苦了曾祖父,替模拟器背上一锅。

“我有气撒不出来,加上我的病还没好,自然看什么都不顺眼……说话也就失了分寸。这是我的错,我不该迁怒钱师傅。”

她一脸愧疚。

张六在一旁突然道:“情绪都是真的。”

情绪?

于樵看了张六一眼,忍住眼睛向上看的冲动。

这头顶悬着的果然是探查类的术法……还好她平时看的话本子多,因此说话极其小心。

难道这就是柳先生曾在课堂上提到过的——问心术?

问心术,听着唬人,但没有话本子里能辨别谎言那般邪乎。现实里的问心术只能探知人的情绪起伏,十分温和。但情绪这东西,真真假假真真。

就比如现在,于樵是真的对模拟器充满怨怼,只想阴阳怪气。

而她对钱立也是真愧疚。人家好端端地打铁铸具,好声好气跟“她”说话,结果被“她”莫名其妙地膈应了一下,事后还被官府盘问。

怪晦气的。

“那你又如何解释,你在下马车之前,特意叮嘱你的女使盼荷与赤金,‘若你的言行与平日有不同,不要害怕,你自有主张’?”蒋县尉再次发文。

行,看来昨日他们也问过盼荷与赤金了。

以盼荷和赤金的角度来看,自家姑娘是单方面受害者,没什么可隐瞒的,自然全盘托出。

其实于樵当时说这句话,只是怕玩家的选项语出惊人,提前给自己挽个尊。

没想到竟成了可疑之处。

她低咳两声,语气略显无奈地解释道:“咳……不过是怕女使们觉得我言行怪异,有损我素日形象罢了。毕竟我平日装得比较好。”

空气静默了片刻,方映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蒋县尉则看向张六。

张六摇了摇头。

蒋县尉沉默片刻,捏了捏眉心,“于四姑娘,别以为你这么说,就能让我们相信。你的情绪虽没问题,回答的也算合理,但还是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

于樵的手心微微出汗。

“奴院的周司记说,你当时面色红润,精气十足,毫无病态。你和你爹娘的旧仆、你的舅舅畅谈许久,丝毫不见疲惫。周司记还赞你思路清晰,言谈得体,离去时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你的女使们亦证实,你下马车时刚享用过美食,其中还有你最爱的煎肉,心情甚好。”

吃煎肉都不放过吗……

真正的破案果然非同儿戏,连这种细节都知道,于樵下意识地挠了挠自己的鼻尖。

蒋县尉步步紧逼,“还有一点,你的女使们都说,你平日里待下人不会丢下她们任何一个人。可你最后上马车时,只有假扮盼荷的杀手一个人跟着你,钱立说你竟什么也没问,带着她就上了车,全然不顾隔壁铺子里买冰酒的赤金……”

“这合理吗?”

蒋县尉的声音陡然拔高:“于樵!给官兵头目传递线索,暗示线索指向阎州的人是你!”

“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杀你,故意做这些行为麻痹杀手,让他们以为你只是个乱发脾气的小姑娘!”

一旁的方映立刻补充道:“于四姑娘,你可以放心将实话告诉我们,有州衙和术道司在,你会很安全。”

屋内一时间十分安静。

于樵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她是真没想到这些人是这么推断的……居然觉得她早就知道有人会杀她,而她是在守株待兔。

不过仔细想来,确实挺像这么一回事。

还好这次问话,模拟器诡异地消停。若是让所谓的AI出选项,让玩家来乱选一通,恐怕她就完蛋了……或许伤好了就要跟着方映这位司理参军回她的州狱去了。

假装自己耍脾气的谎言显然失败了,这些人果然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不过有这个失败的谎言在前,后一个才更可信。

于樵沉默了半晌,目光扫过几人,最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缠裹的伤布,无奈道:

“我承认我的行为确实很可疑,但我确实没注意到女使少了赤金,我也不知道会有人杀我。只是我说实话,你们未必会相信。”

蒋县尉双眼一亮,“但说无妨!我等怪力乱神见得多了!”

于樵长长叹了一口气。

“其实是,我看见了鬼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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