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百名将士便跟着傅执年开始操练,他将从上京城带来的数十匹战马悉数用于训练,一整个下午,将士们已经从闪避到击马,一遍遍打磨动作,汗水浸透了衣衫,却无一人叫苦。
直到暮色四合,傅执年这才回到账中,沈芷卿早已准备好了干净的布巾,候在一旁。
傅执年披甲整日,周身酸痛难忍,他刚卸下沉重的甲胄,沈芷卿便上前伸手欲接,却被他轻轻挡了回去。
“你一介书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别碰这些重物。”
说完,他指尖轻抬,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手背。
沈芷卿被他这么一捏,耳根瞬间发烫,垂着头小声嘟囔:“你又取笑我。”
傅执年望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冷硬淡去几分,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卸下铠甲的他只着一袭素色单衣,肩背线条利落紧实,白日操练时凝在肌肤上的薄汗未干,透着几分刚硬的野性。
沈芷卿上前一步,手执干净布巾,轻柔地为他擦拭颈间的汗渍,双手缓缓下移,落在他紧实的肩背上时,沈芷卿的指尖却顿住了。
傅执年不甚光洁的背脊上,有几道深深浅浅的疤痕,看走势却是陈年的利刃所伤。
沈芷卿眉心微蹙,傅执年乃皇亲国戚,本该是养尊处优,怎么会一身的旧伤疤。
她虽然疑惑,但是更多的是心疼,她指尖婆娑着那些深深浅浅的伤痕,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不是陛下远亲,受封的镇国侯吗?怎会身负这般多的伤痕?”
傅执年转身,抬眸看她,警觉道:“你想问什么?”
沈芷卿抿了抿唇,轻声道:“只是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侯爷。”
傅执年心知这些过往瞒不了许久,抬手按住她的肩头,“等战事结束,你想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沈芷卿沉默着点了点头,而后说道:“修和,上了战场,注意点身子。”
傅执年闻言,张开双臂将她轻轻圈入怀中,下颚抵着她的发顶,低低应了一声:“好。”
这时门帘突然被掀开,一阵凉意钻进了账里,
傅执年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沈芷卿也慌慌张张抬手,将滑落的黑色小冠重新戴好,
“王副将!”傅执年声音不高,却带着愠气。
王猛万万没料到会撞见这一幕,连忙跪下,“属下唐突,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傅执年眉峰微紧,扬声朝外唤道:“追风。”
沈芷卿在一旁小声提醒:“追风和桑桑去月牙泉取水了,此刻不在营中。”
傅执年压下心底的微恼,缓步坐回案前椅上,“王副将深夜前来,有何要事?”
王猛见他神色稍缓,才敢缓缓抬头,目光却下意识瞥向沈芷卿,欲言又止。
傅执年顺势摆手:“晚秋,你先出去守着,若无吩咐不得入内。”
“是,奴才告退。”
沈芷卿敛衽行礼,默默退出帐外,接替追风的职责守在外面。
待帐内只剩二人,王猛才起身站直,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面容,眼眶骤然泛红,热泪翻涌。
“世子殿下......”
傅执年整个人一顿,片刻后才正了正色,“王副将,你说的,本将军听不懂。”
王猛嘴唇几经颤动,“今日世子殿下砍马腿的那一套枪法,属下不会认错,是老侯爷的独门枪法。”
傅执年手指微蜷,心底了然,王猛竟是父亲的旧部?
这么多年过去,昔年军营里的叔伯辈早已沧桑老去,他九岁随父亲武阳侯驻守漠北时,尚且年幼,枪法也未练熟,更是早已记不清这些人的音容相貌。
他缓缓转动着指间的玉扳指,眸色沉冷,“王副将,今日之事,本将只当你是操练劳累,眼花看错,往后切莫再提。”
王猛却重重拱手,热泪滚落,“老侯爷对属下恩重如山,属下此生不忘!从今往后,属下定拼死护世子殿下周全,绝不让老侯爷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傅执年突然眸子清亮了起来。
王猛保持着拱手的恭敬姿势,一字一句说道:“老侯爷镇守北境十余载,忠肝义胆,日月可鉴,当年侯府那场大火,绝非意外,定是贼人所为!”
“什么?”突然提起当年那场大火,傅执年惊得猛地起身,案上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摇曳不定。
他定了定心神,才颔首示意王猛继续说下去。
“属下这些年从未放弃,暗中托人在上京追查,当年侯府出事那几日,恰好有一队回纥胡商,途经武阳侯府外。”
傅执年眉峰紧蹙,“回纥与大晋素来通商交好,无故为何要对武阳侯府痛下杀手?”
王猛咬牙说道:“将军有所不知,那回纥王早已暗中与北蛮勾结,所谓胡商商队,全是幌子!北蛮细作尽数扮作胡商,潜入大晋境内处安插眼线,伺机而动。”
他瞬时陷入沉思,之前扶摇姑娘确实查到了北蛮人的探子,但是没想到北蛮人居然和回纥勾结了起来。
这都是当初他心腹扶摇姑娘一死换来的机会,在鸿胪寺四方馆查到的记录。
而如此旧案,能查到这个地步,不知王猛费了多少功夫,至此,他方才彻底信了王猛。
但是大理寺查到楚王的线索都断在了那兴隆钱庄上,那楚王贪墨军械的钱到底流向了哪里?
是北蛮,还是回纥?
傅执年越想越觉得,真相或许就在兴隆钱庄了,他收起思绪,继续问道:“王副将,这些内情,你如何得知?”
王猛犹豫片刻,终于和盘托出:“鸿胪寺的关秉文大人,乃是先侯爷的至交故友,这些年,他也从未放弃追查此案。”
傅执年闭了闭眼,再虚睁开来,“关秉文,关大人......”
王猛垂首沉声应道:“正是关大人!”
傅执年缓缓落座,指尖敲击案几,才下了决定。
“本将军知道了,回纥与北蛮勾结一事,事关重大,我即刻回禀陛下。”
虽然傅执年始终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是王猛已经在心中认定了,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正是当年武阳侯府唯一的血脉,他心心念念的世子殿下。
只是当年侯府那场大火惨烈至极,世子殿下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还隐姓埋名活到现在。
王猛虽然心中疑惑,但是只要世子殿下不愿开口,他便不敢多问。
傅执年抬手,王猛默默退出了营帐,而他刚刚侧身走出帐外,只见沈芷卿便掀开帘帐,快步入内。
两人身影交错的一瞬间,王猛斜睨了她一眼,只敢无奈地摇摇头。
哎,老侯爷无后了......
沈芷卿没有注意到王猛的异样,掀帘入内后,便见傅执年一脸愁容的坐在案前。
她快步走到他身后,担忧问道:“怎么,可是战事吃紧了?”
傅执年抬眸,迎上沈芷卿关切的目光,缓缓摇头。
“不是战事,是楚王的事有眉目了,果然那个钱庄有问题。”
提及楚王二字,沈芷卿心头骤然一紧,当即抬眸望他,声音清亮:“修和,兴隆钱庄那边,你可答应我?”
傅执年陷入长久的沉默,指尖反复摩挲着案角。
父亲的旧案和楚王定然脱不了干系,若能从兴隆钱庄挖出他构陷忠良勾结外敌的实证,沉冤昭雪便指日可待。
良久,他沉沉颔首,只吐出一个字:“嗯。”
沈芷卿眼底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我明日便出发,依然扮作这副书生小厮的样子。”
傅执年望着她,满眼不舍,“好,我会派追风和其他精锐暗中保护你,你也以自己安全为先,不要勉强。”
沈芷卿点了点头,“我有数的。”
翌日天未亮透,沈芷卿便悄悄辞别营帐,追风和随从隐匿在暗处随行。与此同时,傅执年已赶赴校场,今日的训练不再是单纯的击砍马腿,而是更为精准的射马眼之术。
“靶子。”傅执年一声令下,王猛立刻安排士卒将特制的黑色靶具备好,牢牢绑在战马背上。
“让马动起来。”说完王猛便拍了拍战马,一时间数十匹战马在校场上飞奔了起来。
傅执年目光扫过全场,大声说道:“从今日起,这靶心,便是北蛮战马的马眼。”
当即就有一名小兵面露难色,拱手说道:“将军,这战马跑起来这么快,怎么可能射得中啊?”
傅执年不语,只是抬手拍向身侧那匹骏黑的战马。
黑马长嘶一声,扬蹄在校场上飞驰而起,带起阵阵黄沙,更是让众人眼前看不清明。
就在士兵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只听“嗖”的一声锐响,利箭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钉入疾驰战马的靶心之上。
这下士兵被这精准的射术吓到,窃窃私语了起来。
“这也行?”
“刚刚你看见怎么射中的吗?”
“靶心,你看见没有?”
“射不中便往死里练。”傅执年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众人也不敢懈怠,纷纷执弓操练,起初连靶身都碰不到,渐渐才有几人能射中靶边和马身,可直至夕阳西沉,依旧无一人能精准命中靶心。
王猛看着这缓慢的训练进度,眉头紧锁,上前低声劝道:“将军,这般练法耗时太久,若是北蛮此刻来犯,我军依旧无招架之力,不如另寻他法?”
“继续练。”他声音沉稳有力,王猛也不好说什么。
傅执年自然不奢望士兵们在短短几日就能射中靶眼,真正的杀招,是待战马中腿倒地吃痛失神的间隙,再一箭射穿马眼,让战马彻底迷失方向。
他望着坠入沙漠尽头的落日,余晖染黄半边天际,不由得担心沈芷卿是否已经到了古渡镇。
落日余晖下,沈芷卿又回到了之前落脚的客栈。
掌柜的一瞧见她,便立马笑着招呼道:“哟,这不是那位俊俏的小书生吗?怎的又回来了?”
王副将,你少咒你家老侯爷!
有后有后!你家世子殿下不是断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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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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