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满月宴之后,江宁的日子变得颇为悠闲。每日里,谢云书都会为她娓娓道来各种故事,伴随着摇篮的轻轻晃动和他那柔和的讲述声,江宁渐渐陷入了甜美的梦乡。
在这段悠闲的时光里,江宁白日里无所事事,常常沉浸在梦乡之中。而到了夜晚,她却往往难以入眠,即便入睡,夜间也总会醒来一两次。每当这时,谢云书总会为她温热半碗新鲜的羊奶,耐心地喂她饮下,然后继续轻晃摇篮,哄她重新进入梦乡。尽管府中有男侍可以照料,但谢云书却总是坚持亲手照顾她,唯有如此,他才能安心。
偶尔,大夫也会前来探望。经过诊查,江宁的身体状况一切正常,她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健康婴儿。而谢云书虽然仍有些气血不足,但也已基本上恢复了健康。
在这样的日子里,江宁逐渐学会了爬行,说话也变得越发流利。然而,她并不喜欢爬行,于是谢云书便蹲下身来,牵着她的小手,引领她一步步学会走路。几个月后,江宁已经能够扶着东西慢慢地直立行走了。
谢文熙常常逗她玩耍,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教她喊“娘”。江宁虽然会喊,但她却选择保持沉默,只是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装出一副傻乎乎的模样。
之后,沈慕风也来过几次。江宁逐渐搞清楚了他与自己的关系。简单来说,他的祖父是谢父的弟弟,而谢思瑾与沈慕风的祖母沈庆原本就是旧识。每次来访,沈慕风都会带上一些礼物,然而江宁却总觉得这些礼物太过幼稚,并不太喜欢。
或许在未来的日子里,她会像一个真正的婴儿那样成长、上学,然后按部就班地开启自己的人生旅程。就像现在的日子一样,虽然平淡但却充满了温馨。然而每当想到这样的未来,江宁总会觉得有些空洞和莫名的烦躁。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尽头的人生与立刻死去并无太大差别。
在岁月静好的日子里,江宁向谢云书索要了《寻仙记》——那本蕴藏着她往昔回忆的话本。
谢云书稍作迟疑,终究还是取来了话本,拥着江宁坐于案前。
这并非一本厚重的册子,而是轻薄精巧,其中不仅夹着几张纸,更是整册都密密麻麻记录了她的过往,只是外表伪装成了《寻仙记》的模样。
谢云书缓缓翻开书页,略过前几页伪装的目录,当翻至第五页时,江宁的眼眸瞥见了这样的字句:
挚爱宁宁:
展信安好,愿你平安喜乐。
云书此生无悔……
……
言不尽情,纸短意长。
……
她正欲细读,谢云书却匆匆翻过了这一页,又翻至下一页,才是关于她过去的详细记载。
江宁伸手,意欲翻回那第五页。
谢云书迅速握住她的手,略显尴尬地清咳一声:“前面都是些琐碎之言,不值一读。”
然而,那洋洋洒洒写满两页的字句,反而激起了江宁更强烈的好奇心。
但念及今日的主要目的是回溯过去,江宁心想来日方长,便也不急于一时。
谢云书松开她的手,又坦言道:“上次赵明琅问及你的事情……我并未如实相告。”
“是指满月宴那日吗?”
“正是。”
江宁面露疑惑:“你为何要瞒她?”
“我其实不欲欺瞒于她。”谢云书的话语中流露出犹豫:“我确有隐瞒,但……我真正想隐瞒的并非是她。”
江宁已不记得当日还有哪些人在场,于是追问:“那你究竟想瞒过谁?”
“我……”
谢云书仍在迟疑,而江宁心中忽生一个大胆的猜想:“你莫非是想瞒我?”
“宁宁,我……对不起。”
他的反应,无疑是对江宁猜想的肯定。
江宁回想起那日的对话,进一步追问:“你究竟对我隐瞒了什么?”
谢云书陷入了沉默。
江宁试着猜测:“我并非因病而亡?”
见谢云书仍旧缄默,江宁疑惑地转过头,却见他眼眶微红,紧抿着唇,仿佛随时都会失控泪崩。
江宁满心困惑:“?”
“莫非我死得很痛苦?”
谢云书侧过头去,紧闭双眼,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若非痛苦至极,宁宁又怎会心如死灰,选择自我了断呢?
“那你现在为何选择坦白?”江宁轻声询问,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
谢云书用左手紧紧按住书页,声音略显沙哑与艰难:“这本书中,记载着你离世的缘由。”
看来,他是无法再继续隐瞒下去了。
江宁眉头微蹙,不解地问道:“你不希望我知晓这些吗?”
“是的。”谢云书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终于垂下头颅。他的身体微微颤抖,尽管极力压抑,但轻微的抽泣声仍旧溢出。泪水如断线的珍珠,顺着他的面颊滑落,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痛苦与挣扎。
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谢云书担心,一旦江宁知道自己曾经主动选择离世,她必定会深挖其背后的原因。而那些曾经让她无法忍受、甚至选择死亡的痛苦记忆,是否会像附骨之疽一般再次纠缠上她?是否会在某一天,再次诱使她走上绝路?
谢云书回忆起那个宁静的夜晚,江宁默默地摘下了毒草。她是个怕苦又怕麻烦的人,所以又掏出了他给她解馋的糖果,与毒草一同在手边的砚台中碾碎。
或许是因为那混合物味道仍旧难以下咽,或许是她在最后一刻后悔了不愿再吃,当谢云书仓皇赶到时,砚台中仍残留着未吃完的混合物。
桌上的光滑石头、地上散落的糖果、还有她曾夸赞过漂亮却已折断的钩吻……这一切都让谢云书能够拼凑出江宁离世前的所有行动。
他心如刀绞,到底是怎样的痛苦,才会让她如此决绝地走上这条路?
谢云书只觉得大脑嗡鸣作响,浑身无力,跌坐在江宁的床边。他痛恨自己无法理解江宁的内心,痛恨自己不能为她分担那份痛苦。
即便隐大人后来拯救了江宁,谢云书心中的郁结依旧难以消解。
人若逝去,尚可复生;然而,心若死去,又该如何复苏呢?
他详细记录了所知的一切,却出于一己之念,用含糊的文字进行美化。在他的笔下,江宁成为了一个完全无辜、被蒙蔽的受害者。
那些令人心碎的往事,被他轻描淡写地略过。江宁永远不会知晓,她的兄长江言为了拯救她而惨遭杖毙,更不会知道她的父亲因此绝望自戕。
或许,促使江宁走向绝路的并非只有这些,或许还隐藏着更深、更不为人知的阴暗秘密。然而他无法查出端倪,也不确定这样的掩饰能否让江宁在阅读时不感到痛苦。
曾经,他担忧自己时日无多,忧虑江宁纯真无邪易受欺骗,因此他记下了过去的一切;如今他重获新生,能够悉心呵护她成长,便不愿江宁再忆起那些撕心裂肺的过去。
江宁感到困惑重重,完全不知所措。
她稍作思索,伸手欲将书册翻至最后一页,却不料谢云书紧握着不放。
江宁抬头询问:“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为何还要写下来?”
谢云书已是泪流满面,他轻轻摇头,哽咽难言。
江宁:“你别哭了。”
“嗯……”谢云书艰难地发出一个鼻音。
然而,泪水却不受他控制地流淌。
江宁试探性地提议:“要不我就不看了吧?”
谢云书再次摇头。
江宁妥协道:“那我只看前面的部分可以吗?”
谢云书用衣袖拭去泪水,紧紧拥抱住江宁,深吸了几口气,终于能够开口说话。
“我平时……不怎么哭的。”他有些羞愧地说。
江宁对此倒是比较相信,她也只见谢云书哭过这一次,也因此更加感到困惑:自己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悲惨命运?
“就算我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她无奈地问。
“后面的事情肯定会让你非常难过。”谢云书仍不时抽泣着,他语气软弱地请求:“等以后时机合适了,我慢慢告诉你可以吗?”
“好吧。”江宁答应了,“你松开手吧,我不看后面的内容就是了。”
她缓缓地移开谢云书紧握着的手,将脸庞贴近书页,细致地阅读起其中的文字。
让她感到欣慰的是,谢云书的笔墨之下,她的生平被详尽地记录下来,无论是关于她自身,还是她的家人,抑或是那些伴随着她成长的琐碎而又珍贵的瞬间,都一一被捕捉并凝固在这字里行间。
然而,当她深入阅读时,一股莫名的惊愕涌上心头。这些详尽的记载,竟与她脑海中残存的记忆有着天壤之别。她幼时的确曾有过一段心智不全的日子,但那并非是她之前所猜想的家人错认。谢云书的笔下,清晰地描绘出她在十二岁之前的模样——一个神智混沌、口不能言的孩子,如同一棵无法移动的植物,在这个世界上无声无息地存在着,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活死人。
这简直太荒谬了。
江宁坐在谢云书的怀中,她的思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那个曾经给予她无尽温暖与庇护的怀抱,此刻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丝莫名的凉意。而那个曾经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此刻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她不是江宁。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