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承着疏雨,点点落下,不止惊散了池中游鱼,也扰醒了枝头宿鸟。
此刻是夜半时分,屋内只点着一半烛火,风把光影吹得颤巍巍。
守夜侍女昏昏欲睡,被这骤雨声响猛地一吓,回过神来,连忙小跑查看门窗虚实。
病卧榻上的裴照俞也同时被雨声惊醒,她浑身冰凉,四肢僵麻无力,想要开口,却发现口干舌燥,嗓子伴着腥甜烧灼,发出细碎微弱的低鸣。
她一时之间动不起来,喊不出声,只能先缓一缓。
脑海里,只有她落水,被彻骨池水包围浸入骨髓的一幕。
她不记得是自己脚滑还是被人推了。
她越想越是头昏欲裂,她停下思绪,不再去想。
好在还活着。裴照俞心想。
她就这样睁着惺忪浮肿的双目静静地躺着,沉寂片刻,眼底雾气散尽,视线忽然清明。目光倏忽一落,凝向身侧的珍珠纱幔。
这珍珠纱幔是她早年收到的礼物。她虽喜爱,但恐珠线断裂,也嫌拆了麻烦,所以婚后并没有带走。
裴照俞心头巨震,万般疑窦丛生:
我竟回家了?何时回来的?
如何回来的?此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侍女检查完门窗,忽地想到什么,又蹑手蹑脚走到床榻边,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轻轻掀开床边的珍珠纱幔。
不料眼前一幕骇人至极,让她惶恐不已。
榻上之人双目圆睁,眸光涣散,如同失了魂魄,面色惨白无半分血色。屋外恰是电闪雷鸣,光影一闪,更衬得人影凄冷,侍女一时腿软,几乎站不稳。
就在她慌乱之际,榻上之人缓缓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这侍女名唤云姜,自幼听老人讲过不少异志奇闻,总说雷雨天是阴阳逆转,妖魔精怪趁着天地动荡,在雷雨天历劫化形。
原本守夜的侍女共有三人,起初大家都恪尽职守,不敢懈怠。可一连守了十多日,还不见榻上之人有动静,便有人松懈偷懒。
云姜不通天象,不知今日会电闪雷鸣,不然她死拉硬拽也得把另外两个留下来。
裴照俞半月粒米未进,靠汤药吊着,身形愈发单薄消瘦。身边无人搀扶,全靠虚力硬撑。她艰难起身的动作像极了话本中提到的,精怪化形时其骨头在皮肉里强行拧转的模样。
毛骨悚然的一幕。
好在云姜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抱头偏去,不然真会被吓疯。
裴照俞是记得云姜的,因为云姜很怯弱,总是躲着她。
她终于缓过得勉强开口:“云姜,水......”
云姜听见声音,心神归位,但手脚还在发软,踉踉跄跄去到桌边倒水,水洒出去许多。
两杯温水下肚,裴照俞缓了过来,杯子被她捏在手中。
连日缺少,不能爆饮。云姜怕裴照俞还要喝,出声道:“郡主,您多日滴水未沾,不可喝太急太多。”说完,她接过裴照俞递回的水杯。
裴照俞乃川东王裴戎之女,金枝玉叶,御封乐阳郡主。
她与西平侯府世子沈嘉濯,尚在垂髫稚龄,安成帝便以两人家世相当,品貌皆合之由赐了婚。
一纸婚书,缚住两家。
裴照俞当时年幼却也心有不满,暗中回怼:年岁尚幼,品貌未定,究竟能看得出什么品?什么貌?
万一沈嘉濯长成之后,是个风流薄幸、顽劣混账之辈呢?
这岂不是误她一生?
陛下总是喜欢给人赐婚,他前世合该是个月老红娘。
川东王府乃世代将门、功勋望族,她虽是将门之女,可先天体弱,药石不离身,长年深居内院,极少出门。
她生母早逝,父兄又常年驻守边疆,身边只有乳母安嬷嬷照拂教养,无长辈携她出门赴宴交际,故这些年只寥寥见过沈嘉濯几面。
岁月辗转,旧约不费。
三年前,二人依约成婚,结为连理。
裴照俞对沈嘉濯没有什么情意可讲,她只想安分守己,恪守妻子本分,不会去在乎沈嘉濯的诸事种种,安稳度日才是她心中所求。
沈嘉濯似乎也是这般想,两个人情意淡薄,表面相敬如宾。
沈嘉濯模样俊朗,气如芝兰玉树,性子温润谦和。
待她言语轻柔,恭敬有礼。
人以如是待我,我以以如是报之。
沈嘉濯如何对裴照俞,裴照俞就如何对沈嘉濯。
第一年无爱无牵,相守相伴。
第二年嫌隙暗生,无言疏远。
第三年客套消磨,怨怼不断。
二人都喜阅书籍,起初常在书房一同侍弄文墨。
后来,两人不知为何开始相处不自在,后面愈发觉得同在一个屋檐下都呼吸困难,于是慢慢疏离,渐行渐远。
裴照俞觉得凡事顺其自然就好,她不愿深究,不愿盘问,唯恐添诸多烦恼。
她怕戳破隐秘,届时只剩难堪,往后便再难安慰相处。
毕竟天子赐婚,岂是她想如何就如何的?
和离更是不敢想。毕竟在圣旨下到未成婚的这十几年里,两家长辈都做过反抗。
无果。
她想算了,还好出身高门,衣食住行皆有人打理,不需要一一费心。
接着市井流言四起,蜚语缠身,还提及到两家父母长辈,裴照俞和沈嘉濯再难粉饰太平、和颜相对。
从相安到无言,再到后面的争执.
裴照俞指尖握得发白,“世子,如今满城流言,辱我裴氏、辱我父兄,你的双亲也被提及,你半分不在意吗?”
“阿俞,什么流言?有何流言?”沈嘉濯身形一僵。
裴照俞心口发闷,见他如此不在乎,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什么流言?自然是嘲讽川东王府教女无方,她裴照俞不温婉容人。
二人成婚三载无一所出,她还死死拒着世子,忤逆世子双亲,不让他纳妾,开枝散叶。
两家都掌着兵权,川东王府令女断西平侯府香火......
无休无止,愈怨愈恨。
云姜见裴照俞愣神,以为她身体不适,小心翼翼问道:“郡主,你失足跌倒昏迷了半月,可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唤大夫。”
“跌倒?”刹那间,裴照俞浑身一僵。
她明明是落水。
云姜缓缓道来:“郡主,你不记得了吗?你同户部尚书家的徐姑娘去白云观烧香祈福,白云观石阶松动,你跌了一跤撞到头,昏迷至今,已有半月。”
这半月府里上下急坏了,怕她就此殒命,川东王回府若只见爱女尸首,必然迁怒满府,到时怕无人能活。
白云观。跌倒。
裴照俞当然记得这事。她身体不好,久病不出,好不容易身体好一些,选了风轻云淡的好天气去城外白云观祈福,不慎跌倒,可也只是膝盖磨破了一点皮,流了一点血,伤处乌青了好久才消。
可昏迷半月,是绝对没有。
白云观跌倒是她未嫁前的事情,那时距大婚不多不少刚好一年。
她这是重生了。
风穿院外竹林,又从窗缝钻进来,声响尖细空洞,听得人心里发毛。
裴照俞心海掀起惊涛骇浪,但表面还是碧波无澜。
要告诉别人自己是重生,那会被当妖怪烧死的。
裴照俞镇静道:“云姜,有吃的吗?”
她心慌不以,但也真的是饿了,需吃点东西压一压。
云姜懊恼道:“奴婢实在没眼力,竟让郡主饿了怎么久。”
她就是没有眼力见,所以只能当个守夜丫鬟的啊,如果能心细如发,察言观色她早就平步青云了。
算了,咱们没有这条命。
云姜其实很怕裴照俞,因为她听老人说长年累月受病痛折磨煎熬的人,大多脾性不好,性情古怪乖戾难测。
她怕做错事被发卖了或乱棍打死。
还好三餐膳食、精致糕点日日按时更换,妥帖收于食盒,夜班也不不敢断供。
裴照俞吃着糕点,看出云姜很是紧张:“你怕打雷下雨?怎么就你一人守我,另外两个呢?”
她心知肚明。这是侍女见她多日未醒,偷懒去了,只留下一个老实的,看样子没少被欺负。
“奴婢是怕打雷下雨,我......她们......她们......”云姜支支吾吾,不知该不该说实话。
“行,我知道了。”
多说错多,云姜不再说话,看裴照俞慢慢吃着糕点。
这些年,朔羯族一直在边境作乱,川东王携子镇守,一年到头,鲜少归家。
郡主应该很伤心吧,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九死一生却无家人的体贴关心。
裴照俞早已习惯如此,只是眼下还是会有些难受,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在想她既已重生,那另外一个时空就不存在了吗?如果那个时空存在且还在继续,那么知她命陨的父兄该有多难过?
本就一年到头难见几面,她嫁人后与父兄见面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
她感谢老天还给了她第二条命,她心想这是运气,是福气。
府内上下皆以为裴照俞此番熬不过去了,很是担惊受怕,云姜亦是如此,她此刻才能缓口气。
乐阳郡主裴照俞自幼体弱,其母川东王妃赵玥怀胎九月时,突然胎停腹中,王妃心碎,用了骇人的手法催生。
怀胎不满十月加上是催产,所以裴照俞天生弱症,病痛缠身,药石不离身。
寻常人微不足道的皮肉伤痛,于她而言,可能是耗损生机、蚀骨催命的劫难。
裴照俞不愿大晚上折腾人,加之她思绪不稳,想要安静,便让云姜先莫声张,明早府内上下自会知晓,云姜便在屋内的贵妃椅上休息。
裴照俞辗转反侧,窗外刚泛起一丝熹微天光,夜色尚未褪尽,她默然起身,独自踏出房门,走向院落。
云姜在忐忑中睡去,疲惫让她睡的很沉,以至于卯时过半,天色破晓都未醒。
下了一夜的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天空一片清朗。
安嬷嬷一如往日,行至屋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一进门,便立即瞥见了睡在贵妃椅上的云姜,安嬷嬷当即沉了脸。
安嬷嬷并未即刻厉声呵斥,而是眉头深锁,抽出怀里的手帕,甩向云姜脸颊。
云姜只觉脸颊一阵酥麻发痒,眼皮轻颤,猛然惊醒,抬眼撞见府中管事嬷嬷,更是心头大惊,身子猛地一颤,慌乱间从椅上跌落滑跪在地。
安嬷嬷靠近她,就在她耳畔低声呵斥道:“让你伺候主子,你倒好,睡得这般安稳……”她目光一扫,语气陡然转厉,“另外两人呢?”
云姜连忙解释:“是郡主让我在此歇息的。”
安嬷嬷只当她胡扯,正要教训时,屋外两名侍女一前一后,端着水盆热水进门。
正是昨夜偷懒离岗的云竹与云罗。
她们一进门就看清屋内光景,瞬间洞悉一切缘由。
云罗装模作样道:“云姜,你怎么还在偷懒?平白无故惹安嬷嬷动怒。”
云竹一旁搭腔道:“就是,府内事务繁杂,你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做出这些偷懒的事情?”
侍奉梳洗不是她们的活,她们只是想在安嬷嬷面前露个脸,装作守了整夜又勤恳侍奉的样子。。
前几日偷懒,尚能赶在安嬷嬷来前折返遮掩,偏昨夜落雨好入眠,起身迟了大半。
云竹机灵,便想出这法子,妄图借此,蒙混过关。
安嬷嬷何等老练,岂会不知她们的小心思,只不过眼下另有要事,无暇计较,她盯着云姜问道:“你方才说郡主醒了可为真?”
云姜起身理好衣裙,恭声答道:“郡主半夜便醒了,觉着外头下雨嫌麻烦,才没让奴婢禀报。”
身后两人一听,心头一沉,刚放下的器物仿佛又重压在手上,掌心滚烫发麻。
“嬷嬷莫要担心,郡主精气神很好,醒来也并无不适,”云姜解释,“否则,奴婢哪敢能听郡主的不报上去?”
“郡主可是被我等吵醒了?”安嬷嬷变得很是温柔,轻声细语,快步走向床榻,她知道裴照俞睡浅,屋内这些动静怕是早吵到她了,可见榻上空空,又猛地回头,急声问三人:“郡主人呢?”
安嬷嬷一副要吃人的模样,云姜还未开口,便听见裴照俞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裴照俞一副病痛大好的模样,安嬷嬷激动地抱住她,眼下也不再管主仆有别的规矩了,伏在她的肩头落泪:“总算是醒了,你总算是醒了呀!天晓得我这把老骨头有多担心。”
“嬷嬷不要担心。”裴照俞轻拍安嬷嬷的后背。
前世,自她幼年丧母起,便是安嬷嬷寸步不离守着她、护着她,一路伴她长大,岁岁年年,从未分离,恩同生母。
今生兜转重来,依旧是安嬷嬷守在她身侧,为她病体忧心,为她境遇操劳,事事妥帖周全。
在西平侯府的三年里,孤苦无依。
若没有安嬷嬷这唯一的依靠相伴、照拂开解,她大抵早已磋磨殆尽。
安嬷嬷哽咽诉说着:“让你莫去白云观,你偏是不听,若是你......我这把老婆子如何面对王爷?又如何面对你九泉之下的母亲?我都怕比你先行一步去了......见不着你。”
裴照俞眼眶晶莹泛起,却强忍着,好声好气哄着怀中人:“好好好,以后不去了,哪都不去了,嬷嬷说什么我就听什么。”
安嬷嬷哭了半晌,将最近的情绪全然释放,心绪平复,随即假意轻拍了裴照俞几下。
二人皆面容憔悴。安嬷嬷是操劳忧虑的憔悴,裴照俞是久病伤愈的孱弱枯槁憔悴。
云姜道:“嬷嬷白日操劳事务和寸步不离郡主,饮食汤药也是嬷嬷亲自去煎煮。夜里嬷嬷不敢深睡,所以才......”
前世加当下种种,裴照俞终于还是哭了出来,一老一幼就这样相对在庭院。
安嬷嬷不再让她哭,“病痛如抽丝,眼下郡主不应大哭大悲,这样心神损耗过重,不该呀不该。”
裴照俞抹去泪水,“我只是高兴。”
府里的一切跟她记忆里的相差不大,她寄了报平安的书信给远在北境的父兄,然后坐在亭子里回想着前世的那段婚姻。
皇帝旨意下的突然,让人猝不及防,无论是西平侯还是川东王因赐婚一事去宫里面圣,但无果。
俗话说是药三分毒,裴照俞的身子早被病痛熬空,吃药吃坏了。
沈嘉濯是西平侯独子,家族最为看重,裴照俞嫁过去,便要执掌中馈、绵延子嗣,以她的身体,两者都难以承担。
川东王心疼女儿,不说子嗣,单是掌家一事,便足够操劳。
普通门户尚且琐事繁多,何况西平侯府是世家大族。
西平侯心中亦有不满。他想要的,是能与儿子并肩持家、康健干练的女子,裴照俞虽门第显赫,身子却实在差强人意。
裴照俞和沈嘉濯还是成婚了,西平侯夫妇再也没表露过不满和为难。
毕竟,尘埃落定。
斗转星移,时空逆转。
明知婚后过的不痛快,还年纪轻轻殒命,裴照俞自然就不会再走下去。
今生,她要逆天改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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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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