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登府

重活一世,裴照俞依旧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前尘种种,于她而言只剩一团模糊残影。

从前久居深宅内院,她无从知晓外头的风起云涌,朝堂里的风云波涛她更是茫然不知。

父兄只会对她说些关爱之词,沈嘉濯也从不和她提及旁事。

无论是否嫁与沈嘉濯,她都是独坐庭院。从四四方方的川东王府,再到四四方方的西平侯府。

若看不清时局前路,那步步皆是艰难困苦。

此次入宫,她本想借着机会,旁敲侧击一番,探一探皇家对她与沈嘉濯的婚事,是否真已板上钉钉,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可到头来,她唯独只见到了赵太后。

她不是促成裴、沈两家婚事的关键之人,下旨赐婚的始终是安成帝。

可赵太后那一番话,绝非是无心的闲谈。

赵太后老谋深算,旁人无法猜透她的心思。

裴照俞看不懂,不知赵太后是真心觉得裴、沈两家的婚事是天赐良缘,还是有意敲打她,莫要忤逆圣意,让她安分守己,好好与沈嘉濯过日子。

她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退婚的心思,就连最亲近的徐娴意都未曾表露和提及,赵太后又怎会知晓?

她当下遇事都往坏处揣测。

这样想有好处,也有坏处。坏处是人会变得敏感多思;好处是防患于未然,留后手。

她不再纠结与赵太后谈话的不愉快,若真想退掉这门婚事,终究还是要从安成帝身上着手。

但今日是见不到这一国之君了。

与赵太后交谈,已经让她心力憔悴,这种情况下她也不敢贸然去面见安成帝,生怕漏洞百出。殿前失仪。

李长茂想留裴照俞同进晚膳,裴照俞以自己吃药、饮食与旁人不同为由,出言婉拒。

她与李长茂辞别,李长茂也瞧着她过于拘谨,索性没有强留她,陪着她闲聊走到宫门才依依拜别。

她面上未露愁苦,但怎么逃得过看着她长大的安嬷嬷。安嬷嬷没有多问,而是命人备好热水,在屋内点了安神的熏香。

纵然是沐浴,也舒缓不了裴照俞身心的疲惫。

“嬷嬷,你再给我讲讲我母妃的事情吧。”裴照俞开口说。她只记得听安嬷嬷说过许多次,她母妃与赵太后关系好,毕竟是姑侄,但如何的好呢?除此之外,她母妃是如何与人处事的?

她都想知道。

许多人怕她伤心,都不会在她面前提及她的母妃。

安嬷嬷正替她抹桂花油,听见她出声相问,思绪便飘回了往昔。

片刻,安嬷嬷放缓语调,娓娓道来:“王妃出身康国公府赵氏,先帝在位时,姑母是皇后,后当今圣上即位,姑母又成了太后,赵氏全族更加鼎盛了。王妃生来金尊玉贵。自小被阖家呵护,从无经历过半分坎坷磨难,所有性情明朗活泼。

可她并非不通世事的懵懂心性。王妃看似天真随性,实则心思细腻,很会察言观色。待人知分寸进退,又能体恤府中下人的不易,下人犯错也不会过于苛责,还时常进行恩赏。为人从不恃宠骄劣,反倒是非常讨人喜欢,人人都偏爱她。

王妃与王爷,是因赐婚方才结为秦晋之好。王爷也为人和善,二人很合得来,王爷很喜欢王妃的性情,从不约束,更别提管教,只愿她一生都明媚活泼。

后来,王妃怀了世子。王妃既有夫君呵护,又有孩儿承欢膝下,她多了一份慈母的关爱,依旧活得自在随心。

过了几年,王爷去了边外镇守,二人开始聚少离多,王妃因相思落泪,有了些许愁容,接着就怀了郡主你。

郡主在胎中之时,在王妃腹中很不安分,王妃孕吐厉害,虚不进补,消瘦了许多。王妃以为自己怀的是男胎,担忧是个闹腾、将来闯祸的男孩儿。直到怀胎三月,太医为王妃诊脉说是女胎。王妃很是开心,她说你将来定是个不会被人欺负的女郎。说不定能随着父兄成长,成为一个女将军,再不济也能成为一个文武双全,有着过人胆识的英气飒爽女郎。

可王妃又说她自小被家中长辈精心娇养呵护。如今身怀女胎,她心里打定主意,往后也要照着自家长辈宠溺自己的那般,待腹中女儿出生也细心疼惜教养,给她一世安稳快乐。

为未出生的女儿起名,是了王妃怀胎时的乐趣。”

赵姝翻阅各种诗书典籍,为未出世的女儿取名,桌案上纸摞一页又一页,满满厚厚。

但这些名字,一个都没有用上。她的期许,也没有实现。

康国公夫妇也因为痛失爱女,三年间接连离世。

安嬷嬷不知不觉中说了许多。

裴照俞静静听着,见安嬷嬷不再说下去,这才轻声道:“母妃,很期待我。”

安嬷嬷落泪,叹息道:“是啊,王妃很期待郡主。”

赵姝疼惜珍爱头一个孩儿,心底便对自身血脉生出格外珍重的期许。故而怀了第二胎时,她满心皆是温柔惦念与期盼,满心欢喜的盼着腹中孩儿平安降生。

当怀胎九月,差一月临盆之际,她得知孩儿胎停腹中,她心如刀绞,难以置信,唯恐又失,反复与太医确认,最后万念俱灰。一时之间什么忌讳、伤身隐疾全都顾不上了,执意要用猛药催生催产,未孩儿博取一线生机。

活着的人总是愧疚不安。纵没见过生母,但黄土埋身,被隔断的只是肉身,难掩心。

热气氤氲,几行清泪覆面,碎泪滴落,悄无声息坠入浴池中。

裴照俞想问安嬷嬷。父王是不是很讨厌她?是她的出生害死了她心爱的妻子。又想问问兄长,恨不恨她令他失去母亲?是会怨是会恨的吧。

府中连一副母妃的画像都没有。

安嬷嬷见裴照俞半天不语,便绕到前去,看见裴照俞一直压抑着声音,无声的落泪,整个人被哀伤摧残。安嬷嬷也跟着落泪,满心疼惜。

“这些与郡主你无关呐,这些......种种,都与你无关呐孩子。”

安嬷嬷心痛她养大的孩子,不再遵循规矩礼数,用悲声呼唤着她。顾不得裴照俞还身在浴池之中,俯身将她轻拢在怀里。像她幼时哄着她睡觉那般,轻拍安抚。

所有的潮湿与悲伤,随着天光破晓,消散而去。

阳光明媚好天色,沈嘉濯至川东王府登门拜访。

栏下的枝叶经过几日的风雨磨洗,翠意更浓,舒展动人,层层叠叠格外清新透亮。

少年立于廊亭之下,身姿挺拔,眉宇得意流光。

他的墨发半束半垂,以一只青花白玉簪定髻,发带挽绕。身着宝蓝色的丝锦广袍,衬得他矜贵不凡,一缕深蓝色的发带慵懒垂落肩头,清隽添了一丝柔意。

沈嘉濯从容行礼,“郡主安好。”

裴照俞轻叹了一口气,向他走去,颔首间莞尔一笑,“世子安好,许久不见。”

许久。这词让沈嘉濯心中欢喜,的确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确有五六日未见郡主了。”

裴照俞皱眉。才五六日?时间为何过得如此之慢?以为过了有十天半月。

这是天色浑蒙多日使然。

二人缓步行至庭院,在亭中坐下。

川东王府庭院内种了许多花草,皆被打理照看的得当,花势生长极快,前几日还是含蕊的花苞,不过几日光景,就尽数绽放。一路过来,绿波满园,芳菲盈枝。

这里的一切,清幽静雅一如既往。沈嘉濯想。

上一世他携妻子回门,在院中绕了几圈,眼下还是忍不住环顾。

“这些是我母妃在世时,就种的花草,”裴照俞抿了一口茶,“世子似乎很感兴趣?啊,我忘了,世子在外本就是去观山水花草的,对这些自然是有兴致。”

沈嘉濯看出裴照俞的兴致不高,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是在下突然拜访,叨扰到郡主了。”

“世子多虑了,我方才睡醒,眼睛还有些困涩。”

当下已过午后,阳光灿烂,微风轻抚庭院,风中无阴凉、燥热之气,温煦宜人。

阿俞说才睡醒,证明她昨夜没睡好,为何没睡好?

沈嘉濯看向安嬷嬷,安嬷嬷平静与之相对,没有半点反应。云却也只管站在一旁,没有过多表情,站在最外的侍女皆同云姜一样低头默然。

裴照俞道:“世子喜欢这院中的花草吗?这院中的花草非我所种,因我无力打理,所以不知花名,只知它们一年四季都开着花,赏心悦目。若我识得些,还能陪世子闲步漫游,一一细说品类。”

沈嘉濯问:“府中的花匠,没有将这些花草的种类列成册吗?”

“应是有的,”裴照俞不确定,她问安嬷嬷,“嬷嬷,有花册名录吗?”

安嬷嬷回答道:“有的,只是这几日整理库房,名册堆积,怕是一时半刻找不到。”

沈嘉濯笑意不扬,“郡主,对这些感兴趣吗?”

“不知为何,现下有了。”

裴照俞没有说谎,她原本向来对园中的草木花草毫无兴致,从不会特意驻足观赏。

可不知怎的,连日雨天阴沉潮湿,闷在府中也无从出门散心。偏偏这庭院里繁花盛放不断,草木郁郁葱葱。天色暗沉衬得满园浓郁色彩更为鲜活,出奇的引人注目,不知不觉间,竟也能静下心来,望着眼前景致,舒展了不少忧思。

院中的花草树木都不是循规排布,而是随意错落,让其野逸浑然自生。

他低声探问她,“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为郡主细说这院中花草?”

他倒是会反客为主。

裴照俞点头一笑。

独二人穿行于庭院,少女自然而然在前引路,沈嘉濯缓步在她身后,望她单薄身影,心中隐痛如同刀拧。

阿俞,这一世,你我都要平安欢愉。

“这是长春花,月月开花,花色有白、粉、玫红。这是素心兰,别名四季兰,四季花开之意,花色淡黄,叶姿潇洒。”

“四季常开的茉莉,花色素白,于在下心中,茉莉与玉兰两花芳韵不分伯仲。香气悠远,清新脱俗,有高洁之气。”

“这是七里香......这株是栀子花......”

“大多花草都可入药,只是在下不懂医理药论,怕言语有错,误导郡主。”

裴照俞心间郁结,便如这满园锦绣般堆积,一层压过一层,密密聚藏。

因他的声声细语,又似花瓣徐徐舒展,悠然随风。

“这院中皆是年年常青叶,月月不败花。”

沈嘉濯说着说着,看向身边人。

“唯愿郡主,岁岁长安,无忧无恙。”

裴照俞正凝神聆听,不料他话锋一转,醒悟过来,狡辩道:“我就是没睡好。”

话已至此,沈嘉濯接着直言道:“寻常雨夜睡不好,只会困倦,不会眉间蓄愁。郡主这般,分明是心中结郁,并非只是被雨声扰了安眠。在下不懂医理药论,却会察言观色,如医者的望闻问切一般准。”

巧言令色!

他笑意和煦。

裴照俞否认道:“世子可是猜错了,一个人长久睡不安稳,就是容易生愁苦。”

她续说:“人的一生只有两件要紧事,吃饭和睡觉,缺少一样都不行。”

沈嘉濯抿唇道:“受教了。”

他记得,前世那些雨夜,她都能睡得很安稳。那时她说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更好入眠。

裴照俞言归正传道:“世子今日来府上,可是要与我相谈喜服之事?”

沈嘉濯点头。

“请,”她敛袖,抬手礼让。

二人折返来路,图纸已陈列在桌案之上。

只有云却对沈嘉濯的登府不惊讶,毕竟安坐茶肆那几日,她一直在。

各有各的眼光,更别提男女迥异。裴照俞早已先把雅致好看的都甄选出来,再派人送去西平侯府让他从中挑选,这定然不会选出不合心意的款式,顶多就是可能搭配起来差强人意。

但她不在乎。

她道:“世子,请选吧。”

出乎意料。沈嘉濯不仅选得快,而且跟她早些时候定下的别无二般。

他没有半分犹豫,这是私下思虑多日的缘故。

但居然能跟她选的一样,好似很了解她一般。即便是最了解她的徐娴意,也未必能跟她选的一样。

裴照俞下意识蹙起眉头。

喜服主色毋庸置疑是正红色。

女喜服主纹样选了海棠团花纹,披帛、裙摆、镶边选用了宝相花团;男喜服主纹样选了流云纹,镶边刺绣选了暗银的缠枝纹宝相花......

彼此互替对方甄选婚服图样,又各自选了合自己眼缘的。

未料一番兜转,二人选出来的款式竟全然一致,似乎两个人全然心意相合、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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