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欲裂,裴莺是被一阵寒意裹着疼醒的。
鼻尖先钻进一股清苦药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深秋冷意,连帐内的锦被都带着几分薄凉。
她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睫,入目是素色绣莲纱帐,帐外光线昏沉晦暗,落叶被秋风卷过窗沿的轻响隐约可闻。
“嘶……”裴莺抿了抿干裂的唇口
后脑阵阵抽痛,前一秒还在停电的公司对着死机电脑加班的画面骤然闪过,再睁眼,却已是全然陌生环境,屋内陈设简洁大气,一色深木家具透着沉稳,靠窗摆着一张梨花木书桌,一旁立着雕花书架,墙角燃着安神的熏香,轻烟袅袅,是她从来未曾闻过的味道,却觉得格外安心
浑身酸软,喉咙干得发疼,她茫然动了动手指,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莺儿!”
正茫然间,身侧立刻传来一声又急又轻的呼唤:
“莺儿醒了?”
女人就坐在榻边,一身素色锦裙,眉眼温柔却难掩倦色,肌肤白皙,气质温婉端庄。
鬓发梳理得整齐,只简单挽了个低髻,瞧着便是养尊处优又心性柔软的贵夫人。
此刻她眼底满是焦灼,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裴莺身上,满是藏不住的疼爱与紧张。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裴莺的额角,声音里全是按捺不住的紧张,连指尖都微微发颤,一双眼牢牢锁在她脸上,生怕她再昏睡过去。
裴莺喉间干涩,轻声问:“这里是……哪儿?”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苏令婉一怔,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发,温声道:“傻孩子,这是你的房间,是在家里啊。”
裴莺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撑着床沿下床,刚一动,右腿便传来一阵尖锐刺痛,腿软得完全使不上力,身子一歪险些栽下去。
“小姐!”
一旁的知画慌忙上前扶住她,声音带着哭腔,眼圈通红:“都、都怪奴婢不好,没照顾好您,让您从那么高的假山上摔了下去……”
心头乱颤之际,她下意识侧头,望向桌畔那面雕刻着海棠花的磨光铜镜。
镜中少女不过十四五年纪,肌肤莹白似初绽玉兰,眉眼清润秀挺,鼻梁小巧,唇瓣带着病后的浅淡绯色。
一双杏眼本就澄澈动人,此刻含着惊色,更显得水光潋滟,只是脸色微白,鬓发微乱,添了几分病中柔弱。
看清容颜的那一瞬,裴莺整个人僵住——
这分明就是她日夜编策的那本书里,将门嫡女裴莺的模样!
原来不是梦
她真的,穿进书里了……
裴莺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乱了。
来不及细想穿越的荒诞,只一个念头死死攥着她——绝不能走原著里的老路。
不卷进深宫算计,不沾那些爱恨纠缠,更不要落到被二皇子强娶、身不由己的下场。
往后怎么活都成,安稳度日也好,平凡度日也罢,唯独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刚将这股心绪压下,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与低语声,声响由远及近,伴着木门轴转动的“吱呀”轻响,缓缓推开。
率先迈步进来的是沈明安,一身月白暗纹云纹锦袍,衣料垂顺挺括,领口与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竹纹,日光落上去泛着淡淡的柔光,清逸出尘,自带一股疏离。
裴曼宁紧紧跟在他身侧,指尖娇怯地拽着他衣袍的下摆,眉眼弯着,似是憋着什么新鲜趣事要同他讲,语气还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可沈明安眉眼冷淡,全程未曾分给她半分目光,仿若身侧之人只是空气。
他一抬眼瞧见榻上醒着的裴莺,原本淡漠的神色瞬间柔和下来,手腕微抬,轻轻甩开了裴曼宁拽着自己的手,脚步加快走到床边,语气里满是关切
“莺姑娘,感觉身上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
一旁的知画连忙扶稳裴莺的后背,眼眶依旧泛红
裴莺颔首低应:“嗯”
话音刚落,裴曼宁便移步上前,亲昵地握住她的手,脸上堆着十足关切,语气柔柔弱弱的。
“妹妹可算醒了,真是吓死我了。假山那么高,亏得是有惊无险。只是这腿伤了,少不得要在床上静养些日子,也耽误了你不少功课与玩耍。你安心养着便是,别的事都不必操心,有我们呢。”
话说得滴水不漏,听上去全是关心,可尾音里那点轻慢与幸灾乐祸,只有裴莺听得明白。
裴莺靠在软枕上,眉眼淡淡,半点没有被她刺到的样子,轻声回:
“劳堂姐挂心了,不过是不小心跌了一跤,有沈公子在,养些日子便好了,谈不上什么耽误。”
她顿了顿,目光轻缓落在裴曼宁还带着几分刻意关切的脸上,语气平和,却字字有力:
“倒是堂姐,方才一路拉着沈大夫衣袖,这般心急火燎地过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疼的是堂姐自己呢。”
裴曼宁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耳根唰地涨红,又羞又恼,下意识松开了还僵在半空的手。
她强装镇定,却掩不住语气里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只是担心妹妹伤势,才请沈公子一同过来的!”
说着,她狠狠瞪了裴莺一眼,满心算计被当众戳破,气得指尖都微微发颤,却碍于苏令婉在场,半分脾气也不敢发作。
苏令婉何等通透,看了一眼侄女的神色,便大致明白了几分,轻轻打了个圆场:
“好了,曼宁也是一片好心。莺儿刚醒,身子弱,不宜多说话。”
裴曼宁得了台阶,心里再气也只能强压下去,勉强扯出一抹笑:“还是婶婶考虑得周全。那妹妹便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她不甘地看了眼依旧守在床边的沈明安,跺了跺脚,转身悻悻地走了。
裴曼宁一走,苏令婉便对着沈明安敛衽一礼,语气满是感激:
“今日又要多谢沈公子了。我们莺儿自小就多灾多难,次次遇险,都是公子恰好路过、出手相救,若不是公子医术高超,几次三番护着她,我这做母亲的,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沈明安微微侧身避礼,声音清和:
“夫人客气,举手之劳。莺姑娘伤势虽不轻,但骨骼未损,敷药静养几日,便能下地行走。”
沈明安给裴莺诊过脉,又仔细查看了腿上的夹板,叮嘱了几句休养事宜,便躬身告退。
苏令婉起身相送,刚走到门口,就见府里的大管家神色慌张地快步过来,在廊下压低声音,急声道:
“夫人,宫里刚传来消息——皇上,驾崩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直直砸进屋内。
苏令婉脸色骤白,踉跄了一下,忙扶住廊柱。
榻上的裴莺心头猛地一沉。
她再清楚不过——
皇帝一死,京城风云将起,皇子夺嫡之争,正式拉开序幕。
而她拼命想躲开的那些纷争、那些爱恨纠缠,终究还是,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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