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匪

马车驶出京城南门时,裴莺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巍峨的城墙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心里莫名松了口气——不管怎样,暂时离那座宫城远了一些。

“小姐,您真不该跟夫人说来庄子上小住。”知画坐在对面,手里攥着帕子,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奴婢听说最近城外不太平,前几日还有商队被劫了呢。”

“就是不太平才要来。”裴莺放下车帘,语气淡淡。

知画一愣:“啊?”

裴莺没解释。她总不能说——正是因为知道有人要在这条路上动手,她才故意出来的。

三天前,母亲苏令婉收到表姐陈碧云从城外庄子送来的信,说身子不好,想见见姨母和表妹。苏令婉正犹豫要不要去,裴莺主动提出替母亲去探望。

她记得很清楚,原书里陈碧云这个人物着墨不多,只提过一句“裴夫人之表姐,性妒,后不知所踪”。但穿过来之后,她留心观察过几次这位姨母来裴府时的言行——笑容太甜,夸赞太满,看母亲的眼神里藏着压都压不住的嫉恨。

那种眼神她在片场见过太多次。演反派的女演员对女主角笑的时候,就是这样笑的。

所以当陈碧云的信送到时,她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个局。

但她还是出来了。

一来,她想看看这位姨母到底要做什么;二来,她想试探一件事——剧情改变之后,这个世界对她的“恶意”还在不在。

原书里,裴莺被叔父算计入宫。现在入宫的事没了,但“被算计”这件事本身会不会换成别的形式出现?

所以她来了。

况且,她不怕死。死了就能回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大半个时辰,渐渐驶入山道。两侧林木渐密,光线暗了下来,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听竹掀帘看了看外面,压低声音:“小姐,这路不太对。奴婢上次跟夫人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道。”

“车夫是姨母派来的。”裴莺说。

两个丫鬟同时变了脸色。

“小、小姐——”知画的声儿都抖了,“那咱们还往前走?”

“走。”裴莺靠回车厢,闭上眼睛,“走到哪儿算哪儿。”

话音刚落,马车猛地一顿,外面传来马匹嘶鸣声。

紧接着,是粗粝的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裴莺睁开眼。

来了。

车帘被一把扯开,阳光刺进来,照出外面七八个手持刀棍的汉子。为首那个脸上有道疤,正咧嘴打量着车厢里的三个人,目光在裴莺脸上停了停,露出点意外之色。

“嚯,这娘们儿长得倒是不错。”

知画和听竹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下意识挡在裴莺面前。

裴莺按住她们的手,自己探身出了车厢。

她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人。

“谁让你们来的?”

疤脸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小姑娘会这么问。旋即又笑起来:“小娘子,这荒山野岭的,管谁让来的呢?乖乖跟我们走,省得受皮肉之苦。”

“陈碧云给了你们多少银子?”裴莺继续问,语气像在菜市场问价。

疤脸的笑容僵了一下。

裴莺心里有了数。

“她是不是说,绑了我就行,别伤着,回头送到她庄子上,她自有安排?”裴莺慢悠悠地说,“我猜猜——她是不是还说了,最好别让人知道是山匪干的,所以得找条偏僻的路?”

疤脸的表情彻底变了,下意识环顾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被人听见。

“你、你胡说什么——”

“她没跟你们说清楚吧?”裴莺笑了笑,“我是裴将军的女儿。绑了我,你们觉得能活着拿到银子?”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几个山匪互相看看,脸上露出犹豫之色。绑个普通富户的女儿和绑将军的女儿,那是两码事。

疤脸啐了一口:“少废话!来都来了,管你是谁家的——”

“我可以给双倍。”裴莺说。

疤脸的动作顿住了。

“三倍也行。”裴莺补充道,“而且你们不用担任何风险,就当没来过。回头我让人把银子送到你们指定的地方。”

山匪们面面相觑,有人的刀已经悄悄放下了半寸。

裴莺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在学校选修过谈判课,教授说过——山匪求财不害命,只要给出更好的选项,他们没必要冒险。

但下一秒,疤脸的表情骤然变得凶狠。

“少他妈跟老子玩这套!”他一刀劈在车辕上,木屑飞溅,“你一个丫头片子,拿得出多少银子?再说了——老子接这活儿的时候就答应了,银子是小事,事儿得办成!”

他一把抓住裴莺的胳膊,把她从车辕上拽下来。

裴莺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磕在地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小姐!”知画和听竹尖叫着要扑过来,被另外两个山匪按住。

裴莺趴在地上,掌心擦过粗粝的泥土,心跳如鼓。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怕死,但这不代表她不疼。而且她刚才那一番话已经激怒了这群人,如果他们不是要绑她,而是要杀她……

不行。她得想别的办法。

她抬头看向两侧的山壁。

那是一片近乎垂直的岩壁,但对面的坡度稍微缓一些,石缝间长着藤蔓和灌木。她大学选修过攀岩课,虽然不是高手,但这种程度的——

“把她绑起来!”疤脸蹲下来,粗糙的手指掐住她的下巴,“小娘子,乖乖听话,少受罪。”

裴莺猛地扭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疤脸惨叫一声甩开手,裴莺趁机爬起来,朝山壁方向跑。

“追!给老子追!”

身后是山匪的怒骂和脚步声。

裴莺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她冲上山坡,双手抓住一根藤蔓,脚蹬着石缝往上爬。手指被粗糙的石壁磨得生疼,膝盖上的伤口被扯开,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但她不敢停。

“她爬上去了!”

“他娘的,这丫头片子是猴子吗?”

山匪们在下面叫骂,有人试图往上爬,但很快就滑了下去——他们的身手只够在平地上逞凶。

裴莺咬着牙继续往上。她找到一处突出的石棱,手扣住,脚蹬稳,把自己往上拉。上臂肌肉在发抖,指节泛白,汗水混着泥土淌进眼睛,蜇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就在她快要够到上面一块更稳固的岩石时——

脚下的石缝松了。

碎石哗啦啦往下掉,她整个人猛地一沉,手指死死抠住岩缝才没直接摔下去。但藤蔓撑不住了,根部的泥土在一点一点剥离。

她低头看了一眼。

不算太高,但摔下去至少断几根骨头。

下面是七八个等着抓她的山匪。

裴莺深吸一口气,试着把脚重新踩稳。但膝盖疼得使不上力,手指也在一点一点滑脱——

藤蔓断了。

坠落的瞬间,裴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知道就不逞能了。摔断腿回去,怎么跟母亲解释?

风声灌进耳朵,石壁从眼前飞速掠过。

她闭上眼睛。

然后——

一双手接住了她。

不是摔在地上的钝痛,而是一个结实的、带着体温的怀抱。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膝弯,稳稳地把她整个人兜住。

裴莺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墨色面具。

面具做工精巧,着古铜色花纹,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极深,像淬了寒意的墨。面具边缘贴着几缕被风吹乱的墨发,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幽深难测。

他身着玄色暗纹长袍,外罩月白纱衣,系青釉圆佩,金线纹样衬得身姿挺拔,清逸又显贵。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悬着一柄黑色鞘的长刀,刀柄处缠着暗红色的绳结。

裴莺愣了一下。

这个人……戴面具?

她下意识想去看清面具下的轮廓,但那人已经把她放了下来。脚踩到地面的那一刻,膝盖一软,她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

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多谢……”她刚开口,就发现这人已经抽回了手,转身看向那群山匪,动作干脆得像是多停留一秒都不愿意。

疤脸这会儿也回过神来,打量了一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面具人。见他只有一个人,胆子又壮了起来:“兄弟,哪条道上的?这丫头是我们先看上的——”

“滚。”

就一个字。

语调甚至很平静

疤脸脸上挂不住了,一挥手:“给我上!”

三个山匪提着刀冲上来。

裴莺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听“砰砰砰”三声闷响,三个人已经飞出去摔在地上,刀也脱了手,捂着肚子直哼哼。

那个面具人站在原地,甚至没拔刀。

“走不走?”他偏头问疤脸,语气依然很淡。

疤脸咽了口唾沫,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他看了看地上哀嚎的同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连刀都没拔就放倒三个人的面具人,果断转身就跑。

剩下几个山匪见状,也连滚带爬地跟着跑了。

马车那边,知画和听竹挣脱了看守——那两人早跑了——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小姐!您没事吧!”

“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裴莺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扶住,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不知道是爬山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我没事。”

然后转头看向那个面具人。

他已经转过身,似乎打算走了。

“等等!”裴莺叫住他,“恩公留步!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得谢谢你——”

“不必。”他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低沉清冽,“顺路而已。”

裴莺皱眉。

顺路?这是什么鬼理由?一个武功高强、戴着面具不愿示人的人出现在荒山野岭,顺路救了被山匪围攻的将军之女,然后说“不必谢”就要走?

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你认识我?”她追问道。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几乎看不出来。但裴莺捕捉到了。

“不认识。”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裴莺盯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已经消失在林间。

知画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小姐您怎么敢往山上爬”,听竹已经去查看马车的情况——车夫早跑了,但马还在。

裴莺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手掌和还在流血的膝盖,忽然笑了一下。

活着。

没死成。

——

马车重新上路后,知画和听竹把裴莺按在车厢里上药。

“小姐,您以后可不能这样了!”知画一边给她膝盖缠布条一边掉眼泪,“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怎么办?少爷怎么办?奴婢怎么办?”

“你不是说城外不太平吗?”裴莺忍着疼,故作轻松,“事实证明你说得对。”

“奴婢说不太平是让您别出来!不是让您往山匪跟前凑!”知画气得差点把布条勒紧。

听竹在旁边小声说:“小姐,那个救您的人……您认识吗?”

裴莺摇头。

“那他为什么刚好出现在那儿?”

“他说顺路。”裴莺说。

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怀疑——谁顺路顺到荒山野岭去救被山匪围困的小姐?

裴莺没再说话,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乱得很。

陈碧云的事要查,但不能打草惊蛇——母亲对这位表姐很信任,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能贸然开口。

山匪的事要善后,不能闹大——传出去说裴将军的女儿被山匪劫了,对裴府的名声不好。

“知画,回去之后别跟任何人提今天的事。”

“啊?可是夫人那边——”

“我会跟母亲说。”裴莺睁开眼,语气笃定,

“就说路上车坏了,耽误了时间,没去成庄子。山匪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知画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裴莺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目光沉了下来。

陈碧云安排这次“山匪劫道”,说明她已经按捺不住了。如果让她知道计划失败,她一定会想别的办法。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

裴莺忽然勾了勾唇角。

不如让她以为计划成功了。

---

马车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苏令婉听说女儿回来了,亲自迎到二门,一见面就握住她的手:“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你姨母那边……”

“路上车坏了,耽误了时辰,我怕母亲担心,就先回来了。”裴莺笑着说,“姨母那边,改日再去也是一样的。”

苏令婉松了口气,又仔细打量她:“你的手怎么了?”

裴莺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手掌——那是爬山时磨破的。她面不改色:“路上车坏的时候不小心蹭的,不严重。”

苏令婉心疼地皱眉:“你这孩子——”

“娘。”裴莺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我没事。真的。”

苏令婉愣了一下。

裴莺穿过来之后,一直不太习惯这种亲昵的肢体接触。但今天经历了那一场惊险,再闻到母亲身上淡淡的熏香味道,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塌了一块。

她不怕死。但她不想让这个人心碎。

“好了好了,这么大姑娘了还撒娇。”苏令婉嘴上这么说,手却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饿了吧?我让人给你留了饭。”

裴莺“嗯”了一声,跟着她往里走。

路过回廊拐角时,她余光瞥见一个人影站在暗处。

裴昭。

她哥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本书,像是恰好路过。但裴莺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缠着布条的手上停了一瞬,眉心微微蹙起——却不见多少意外之色,仿佛早就料到她不会全须全尾地回来。

“哥。”她叫了一声。

裴昭把书合上,走过来。没问她手怎么了,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上好的金创药,比你那些布条管用。”

裴莺接过来,心里咯噔一下——她哥这反应,太平静了。

“你……不问我怎么弄的?”

裴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些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最终只是淡淡说了句:“问了你会说吗?”

裴莺语塞。

裴昭没再追问,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但裴莺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她攥着那个小瓷瓶,忽然觉得这个家,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也温暖得多。

当晚,裴莺洗漱完躺在床上,把玩着那个小瓷瓶。

窗外月色如水,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

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张墨色面具,和面具下那双幽深如墨的眼睛。

那个人……到底是谁?

她想起他腰间那柄刀——黑色刀鞘,缠着暗红色绳结。这种形制的刀她从没见过,但总觉得莫名熟悉,像是在原书里瞥见过类似的描述,一时却想不起来。

还有他的身手——七八个山匪,他连刀都没拔就放倒了三个。这样的身手,绝不是普通江湖人。

他说“顺路而已”——敷衍得光明正大,反倒让她更加确定,这个人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他真的不认识她吗?

裴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管他是谁,至少今天救了她一命。这份人情,以后有机会再还。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

他们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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