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如同战鼓,一下下擂在人的心头。
暴雨倾盆而下,将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
雨水冲刷着侯府的红绸喜字,将那一抹刺眼的红晕染开来,顺着青石板路流淌,宛如一条条蜿蜒的血河。
听雨轩内,众人之间的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顾宴辞靠在床柱上,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长刀,刀锋在烛火下闪烁着寒芒。
“赵七。”他沉声唤道。
“属下在!”门外的赵七一身夜行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滴落。
“外面什么情况?”
“太傅府的人已经把侯府围得水泄不通。”赵七语速极快,“领兵的是京郊大营的副将王虎,带了三千精兵。他们说……说世子妃被妖邪附体,暴毙而亡,要冲进来‘收尸’,顺便搜查侯府是否有‘不臣之心’。”
“妖邪附体?暴毙而亡?”顾宴辞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沈太傅这戏文编得不错。这是想把我,顾宴辞逼成反贼啊!”
“将军,怎么办?”赵七咬牙切齿,“兄弟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们就杀出去!”
“杀出去?”顾宴辞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肩膀,“带着一个‘尸体’杀出去?那是正中他们下怀。”
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栀。
此时的沈清栀,已经换下了一身繁复沉重的嫁衣,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墨色骑装。
那是顾宴辞平日里练功时穿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却更衬得她腰肢纤细,肤白胜雪。
她正在整理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仿佛外面围困的不是三千精兵,而是一群无关紧要的蝼蚁。
“沈清栀。”顾宴辞开口,“你父亲既然想让你‘死’,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你是怎么‘死’的。”
沈清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将军的意思是……诈死?”
“不仅仅是诈死。”顾宴辞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要你演一场戏。”
“一场让沈太傅不得不信,让全京城都不得不信的戏。”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敢吗?”
沈清栀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有何不敢。只要将军肯配合。”
顾宴辞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猛地转身,对赵七下令,“赵七,去把后院那口早就准备好的棺材抬过来。记住,要做得逼真一点,上面要刻上‘沈氏清栀之灵柩’。”
“是!”赵七领命而去。
顾宴辞回过头,看着沈清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大小姐,接下来,就要委屈你了。”
半个时辰后。
侯府大门外。
三千精兵手持火把,将侯府照得亮如白昼。雨水浇不灭火把的火焰,反而让火光在雨幕中显得更加摇曳诡谲。
京郊大营副将王虎骑在马上,身披重甲,一脸横肉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里面的听着!”王虎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大声吼道,“太傅有令,世子妃沈氏暴毙,妖邪作祟!速速打开大门,交出尸体,否则格杀勿论!”
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王虎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给我撞!”
几个士兵抬着巨大的撞木,冲向侯府大门。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雨夜中回荡。
就在大门即将被撞开的一瞬间,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且慢!”
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只见顾宴辞一身染血的喜服,披头散发,手里抱着一口漆黑的棺材,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的家丁,抬着一张破旧的灵堂。
“王将军!手下留情啊!”顾宴辞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清栀……清栀她……她真的死了啊!”
王虎一愣,勒住缰绳:“顾世子,这是何意?”
顾宴辞“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将那口棺材紧紧抱在怀里,痛哭流涕:“清栀她……她刚嫁进我侯府不到两个时辰,就突发急病,口吐黑血,撒手人寰了!太傅大人说得对,定是妖邪作祟!我顾宴辞……我顾宴辞无能啊!”
他一边哭,一边用头去撞那口棺材,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虎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死了?真的死了?”他眯起眼,“怎么死的?”
“毒……毒发身亡!”顾宴辞抬起头,满脸泪水和泥水混在一起,看起来凄惨无比,“清栀她身子本来就弱,不知中了什么毒……太医都束手无策啊!”
王虎冷笑一声,翻身下马,走到棺材前。
“打开看看。”
顾宴辞身子一颤,死死护住棺材:“王将军,死者为大!清栀她……她已经够惨了,你还要羞辱她的尸体吗?”
“少废话!”王虎一把推开顾宴辞,手中的长刀直指棺材,“太傅有令,必须验尸!若是真有妖邪,必须当场焚毁!”
他挥了挥手,两个士兵上前,强行撬开了棺材盖。
“咔哒”一声。
棺材盖被推开。
借着火把的光亮,王虎探头看去。
只见棺材里躺着一个身穿白色寿衣的女子。她双目紧闭,脸色青紫,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血。
最可怕的是,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王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清栀!”顾宴辞扑在棺材上,嚎啕大哭,“我的妻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王虎皱着眉,用袖子捂住鼻子。
这味道太冲了,不像是装的。
而且这尸体腐烂的速度……确实像是中了剧毒。
“行了行了。”王虎不耐烦地挥挥手,“既然是真的死了,那就带走吧。太傅说了,尸体要带回太傅府,好生安葬。”
“不行!”顾宴辞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清栀是我顾家的媳妇!生是我顾家的人,死是我顾家的鬼!谁也别想带走她!”
“顾宴辞!”王虎大怒,“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太傅的命令你也敢违抗?”
“我违抗又如何?”顾宴辞突然站了起来,原本佝偻的背脊瞬间挺直,那股属于“杀神”的暴戾之气瞬间爆发出来。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王虎的咽喉。
“想带走我妻子的尸体?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王虎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身后有三千精兵,而顾宴辞只有一个重伤员。
“敬酒不吃吃罚酒!”王虎怒吼一声,“给我上!把顾宴辞拿下,尸体带走!”
“杀!”
三千精兵齐声怒吼,冲向顾宴辞。
顾宴辞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找死!”
然而,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的时候,棺材里那个原本“已经死了”的女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死气,反而闪烁着如寒星般锐利的光芒。
沈清栀猛地坐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弩。
“嗖!嗖!嗖!”
三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士兵的咽喉。
鲜血喷涌,三人应声倒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诈……诈尸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气势汹汹的士兵们竟然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沈清栀从棺材里一跃而出,动作轻盈得像是一只黑猫。
她站在雨幕中,墨色的骑装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她手里拿着短弩,眼神冷冽如冰,一扫刚才的“柔弱”,宛如一尊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顾世子,戏演够了吗?”
沈清栀转头看向顾宴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他们不给面子,那我们就杀出去吧。”
顾宴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才是真正的她。
不是那个病弱的太傅千金,而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一旦出鞘,必见血光。
“好。”顾宴辞大笑一声,“沈清栀,今日我便看看,你这‘病美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他长刀一挥,指向王虎:“杀!”
雨夜混战,瞬间爆发。
顾宴辞虽然身受重伤,但他的武功底子还在。
加上沈清栀在一旁神出鬼没的协助,两人竟然硬生生地在三千精兵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沈清栀的身法极快,她不像顾宴辞那样硬碰硬,而是像一条毒蛇,专找敌人的弱点下手。
她的短弩箭无虚发,每一箭都能带走一个敌人的性命。
而她的医术,在这一刻也发挥到了极致。
她随手撒出的药粉,能让冲上来的士兵瞬间失明;她掷出的毒针,能让敌人的战马发狂。
“顾宴辞!左边!”
沈清栀一声娇喝,手中的短弩射向顾宴辞左侧偷袭的士兵。
顾宴辞心领神会,长刀顺势横扫,将那士兵劈飞出去。
“沈清栀!右边!”
顾宴辞反手一刀,挡住了砍向沈清栀的长矛。
两人在雨夜中并肩作战,配合得天衣无缝。
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上的血迹,却冲不散他们眼中那股越来越炽热的火焰。
这是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默契。
“冲出去了!”
沈清栀大喊一声,手中的短弩射向大门的守卫。
顾宴辞一脚踹开挡路的士兵,一把拉住沈清栀的手,两人如同两道闪电,冲出了侯府的大门。
“追!给我追!”
身后传来王虎气急败坏的吼声。
但两人如同鬼魅般已经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京城的一条偏僻巷子里。
顾宴辞和沈清栀靠在一处废弃的庙宇墙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两人的身上都沾满了泥水和血迹,狼狈不堪,但眼中却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哈哈……”顾宴辞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苍凉,“沈清栀,你刚才那副样子,真像个女修罗。”
沈清栀靠在墙上,擦去脸上的雨水,淡淡道:“将军也不差。刚才那一刀,颇有‘杀神’的风范。”
顾宴辞看着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一抹血迹。
“疼吗?”他轻声问道。
沈清栀一愣:“什么?”
“刚才那一箭。”顾宴辞指了指她的手臂。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是在突围时被流矢擦伤的。
沈清栀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疼。”
顾宴辞沉默了片刻,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沈清栀疑惑地接过。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已经被压扁的桂花糕。
“刚才在棺材里,我看你一直在发抖。”顾宴辞别过头,声音有些别扭,“以为你饿了,你要是没力气,我不就少了个帮手吗?快吃,到时候你没力气我可不救你。”
沈清栀看着那块桂花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点心。
“那就多谢王爷了。”她轻声道,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
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顾宴辞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互相猜忌的夫妻,而是生死与共的战友。
“沈清栀。”顾宴辞突然开口,“刚才在棺材里,你对我说的话,是真的吗?”
沈清栀动作一顿,抬起头:“什么话?”
“你说,你知道你父亲通敌的证据。”顾宴辞盯着她的眼睛,“而且,你说你愿意帮我。”
沈清栀放下手中的桂花糕,深吸一口气。
“是真的。”她看着顾宴辞,眼神坚定,“我父亲通敌的证据,就在他书房的暗格里。那是一份与北疆蛮族往来的密信,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顾宴辞眯起眼,“什么名单?”
“朝中大臣的名单。”沈清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惊心,“那些被他收买,为他卖命的人。其中,也包括……当今的太子。”
顾宴辞瞳孔猛地一缩。
太子!
这件事如果曝光,整个大梁都要震动。
“你……”顾宴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拿这些去邀功,或者……杀了你灭口?”
“因为我相信你。”沈清栀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相信你不会像他那样,为了权力不择手段。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凄艳的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父亲想杀我,太子想杀我。只有将军,能护我周全。”
顾宴辞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
他想保护这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也不是因为她的智慧,而是因为……她眼中的那份孤独和决绝。
“好。”顾宴辞伸出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护你。从今往后,谁也别想动你分毫。”
沈清栀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我护你”。
就在两人深情对视,气氛正好之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在那边!快追!”
是追兵!
顾宴辞脸色一变,一把拉起沈清栀:“走!这里不能待了!”
两人迅速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正冷冷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黑衣人手里拿着一支利箭,箭尾刻着一条盘旋的赤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鸽,将一张纸条绑在信鸽的腿上。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鱼儿已入网。按计划行事。”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雨幕之中。
而在那黑衣人转身离去的时候,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腰间的一块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个大大的“龙”字。
那是……东宫太子的令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