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新年番外(下)[番外]

“什么?你不能搬去他们家住!”

瓦莱丽把手里的小镜子扣在桌上,转过身来瞪着他,他能感受到头顶上那道堪称炙热的视线,莱赛尔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倔强地接着写纸上的数学题,他才刚刚有点思路呢。

“答案是A。”她指着那道题,“你应该换一个公式。”

“你真讨厌!”莱赛尔放下铅笔,回瞪着她,“我就快算出来了。”

她没有理会他,只是又重申了一遍不能搬去霍尔家住,因为他们家的雷德蒙是个混蛋,曾经和橄榄球队的人一起霸凌过莱赛尔。

莱赛尔住过去就完蛋了。

莱赛尔也不想搬过去,如果他有选择的话。

他快要付不起瓦伦的账单了,医院的消费远远超乎他的想象,前几天他用爸爸攒给他上大学的钱交了房租,不过那些钱也没法用太久,莱赛尔本来打算结束自己的学业,去找第三份兼职,或者去站街,还能轻松点。

他拿起橡皮把纸上写错的公式擦掉,将橡皮屑刮到一边,慢吞吞地说:“不用担心,霍尔家挺好的,他们是我妈妈的朋友。”

尽管妈妈去世后他们就不怎么联系了,而且不联系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年。说实话,他有点搞不懂为什么他们愿意收留他,瓦莱丽说有钱人就是这样的,想到什么就能干什么。他们家有好几套房子,还给两个孩子分别买了车,只是为了方便他们上下学。

莱赛尔嫉妒有钱人。

“我不喜欢他们。”瓦莱丽说,“你可以来我们家住。”

“我不去!”莱赛尔把手挡在身前胡乱挥舞,瓦莱丽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对她们家没什么意见,只是瓦莱丽家是素食主义者,而且她们总喜欢在餐桌上谈论一些令人不安的政治问题。

莱赛尔去她们家玩过几次,每次回家后都要缠着瓦伦给他加餐。

相比之下,也许霍尔家是更好的选择。

~*~

艾薇是瓦伦的主治医生,也是雷德蒙的妈妈。

她带着莱赛尔看了家里的几间客房,让他选一个喜欢的住,他们家大得像宫殿一样,莱赛尔惶恐不安地随手指了一间,她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背,带着他在屋里转了几圈,还喊来雷德蒙帮忙搬他的行李。

莱赛尔真的吓坏了,艾薇仿佛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而她的亲儿子正在母亲的压迫下忙来忙去。

雷德蒙明明只比他大了两三岁,却比他高出一个头,他平时在走廊上见到莱赛尔,总是斜眼看他,一副恨不得捏死他的样子。

现在他正抱着莱赛尔的两个箱子,恶狠狠地盯着他,擦着他的肩径直走向他的房间。

莱赛尔甚至能听见箱子砸在地上发出的哐哐声。

他坐立不安地和艾薇聊了几句,就找借口冲向客房,祈祷自己的东西没有被砸坏。

箱子完好无损地立在屋里,他松了口气,四周看不见雷德蒙的身影,他在屋里扫视了一圈,雷德蒙提着几个包从门外冒出来。

莱赛尔下意识后退半步,雷德蒙贴着墙放下包,转过身看着他。

“你好。”他说,“我叫雷德蒙。”

他说完就伸出手给莱赛尔握,莱赛尔的手又热又汗津津的,不过雷德蒙可能没注意到,他们握完手后,雷德蒙甚至都没在裤子上擦一擦。

“我是莱赛尔。”

他礼貌地回应道,不知道雷德蒙想干什么。

“我知道,妈妈介绍过了。”

雷德蒙说这话时仔细地盯着他,好像是在提醒莱赛尔这是他的家,客人不应该要求主人帮忙搬东西。

又不是莱赛尔要求他帮忙的。

“我不知道你知道。”莱赛尔有点生气的说,“抱歉我这么客气。”

雷德蒙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看着莱赛尔,仿佛想拉开门把莱赛尔从二楼甩下去,不过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打开门继续搬着行李。

莱赛尔开始后悔带了这么多东西。

~*~

莱赛尔和妈妈一样,都会一点魔法。

有魔法的感觉和糖吃多了的感觉很像,身体里有一股到处乱窜的力量,和同龄人比起来,他总是显得更活泼,而且是无法控制的活泼。

他还记得小时候妈妈端着饭碗,追在他后面喂他,他则一边大叫一边在屋里到处跑,他身边的东西全都失去重力般悬浮在空中,等他跑远后,又全部摔在地上。

小孩子是恶魔。妈妈总是这样说,莱赛尔喜欢在这个时候跑进她的怀里,亲吻她的额头,告诉她自己很爱她。

小孩子是天使。妈妈更多的时候会这样说。

爸爸对魔法没什么意见,他知道的时候只是从微波炉里取出热面包,然后说莱赛尔会永远搞不懂物理。

莱赛尔长大了才发现,搞不懂的事情不止是物理。

人类为什么这么脆弱,任何一点事都能伤害到人类,大多数人会默认自己到了年纪才会死,可死亡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他们应该多爱护自己一点。

妈妈离世的时候,爸爸守在棺材前,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愿离开。

莱赛尔曾向他保证过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他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他躺在床上,意识通过魔法悬浮在瓦伦身边,没人能从他手里带走瓦伦,哪怕是死神也不行。

莱赛尔一定要唤醒他。

~*~

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好觉了。

莱赛尔撑着头,坐在靠近停车场的路口旁等着巴士,临近联赛,数学队的训练加时了,他赶不上平时那班巴士,只好等着下一班。

外面太热了,阳光照得地面发烫,他靠在栏杆上,有些昏昏欲睡。

有人敲了敲栏杆,他抬起头,看见雷德蒙歪着头眨着眼睛。

“你想搭车回去吗?”

他问道,莱赛尔一时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应该困惑。

“什么?”他傻傻地问道。

“妈妈让我们一起回去,我给你发过信息。”

“哦!”

莱赛尔站起身,才想起自己搬到霍尔家住了,霍尔家住在图瓦的边缘地带,靠近保护区,学校的巴士一般不会开到那边。

再说了,坐雷德蒙那辆酷炫科迈罗回家,这事儿可不是天天有。

“我们走吧。”

他走向雷德蒙的车,克制住自己内心的兴奋,没什么好兴奋的,莱赛尔一点儿也不喜欢雷德蒙。

雷德蒙的车里一尘不染,还散发着某种不知名香水的味道。

虽然莱赛尔不小心在他车里留了一点面包碎屑,雷德蒙也总是一脸恨不得打开车门把他推到街道上的表情,但他们还是平安到家了。

莱赛尔自认为那天过得还算不错。

~*~

莱赛尔在自习课上又见到了雷德蒙。他不应该高兴,可他确实高兴。

雷德蒙抱着自己的课本,抬脚走进教室,莱赛尔朝他挥了挥手,他睁大了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莱赛尔这种瘦弱的小新生居然敢和他打招呼。

莱赛尔缩回胳膊,老实地盯着面前那道数学题。

雷德蒙像往常一样坐到了他后面。他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就看见他了。

莱赛尔知道他总是看他,他刚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后脑勺总是会有两道灼热的视线,可能雷德蒙确实讨厌他,不过他一般不会往这方面想,他更愿意相信雷德蒙写作业写累了想看点什么东西,而教室里除了别人的后脑勺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他扭过头,决定要努力说几句话。

“你也上这门课?”

“…对。”

雷德蒙说着,往西班牙语课本上乱写一通,他写得全是错的,妈妈教过莱赛尔西班牙语,他那副很忙的样子完全是装出来的。

他不想和莱赛尔说话,可能是因为莱赛尔不够酷,不够强壮,还喜欢自讨没趣。而雷德蒙是高级生,学校的明星球员,还长着一双吸引人的绿眼睛。

莱赛尔转回身,甚至不能像自己想的那样把头往课桌上一埋,因为雷德蒙就坐在他身后。他只能坐在那里默默地生着闷气。

~*~

雷德蒙带他去看爸爸了。他愿意原谅雷德蒙欺负他的事,如果雷德蒙道歉的话。

~*~

“他知道你有魔法了!?”

瓦莱丽一掌拍在他的储物柜上,他急忙大叫了几声盖住她的声音,这可能有点尴尬,不过莱赛尔也没办法了。

瓦莱丽冷静下来,甩了甩金发,毫不客气地瞪着周围任何一个敢看过来的人。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应该抹掉他的记忆。”

莱赛尔从储物柜里拿出一盒薄荷糖,这个薄荷糖不太好吃,但它的名字叫“little nerd”,莱赛尔是数学队的,数学队的人不会放过小呆子薄荷糖。

“我不想乱动别人的记忆。”他转动钥匙锁上储物柜,“他保证过不会告诉任何人。”

“然后你就放他走了?他要是骗你怎么办?要是他现在已经告诉了别人怎么办?”

“冷静点,就算他说了也没人会相信的。”

瓦莱丽翻着白眼,还想再争辩,莱赛尔给她倒了几颗糖豆,她皱眉嚼着糖豆,不再说话了。

~*~

莱赛尔昨天从妈妈的笔记上找到一个新的魔咒,妈妈将它归类在紧急咒语栏里,就写在止血咒下面,莱赛尔猜它能唤醒爸爸,他猜错了,那是个缩小咒。

也许在花生酱杯快吃完的时候,缩小咒和止血咒一样有用,可惜莱赛尔不是为了吃花生酱。

经过一天的抢救之后,他又恢复了原样。

不过他累坏了。他有一个习惯,他累的时候嘴里非要嚼点东西,不然他的魔法就会失控。他不想失控,于是偷偷摸摸地从兜里掏出那盒小呆子糖。

“别想在车里吃那个。”

雷德蒙瞪着他威胁道,他现在的瞪眼没有一开始吓人了,不知道是不是莱赛尔每天像傻瓜一样地挥手起作用了,还是他看习惯了,总之雷德蒙的威慑力下降了,莱赛尔今天非吃不可。

“我不会洒出来的,这个很安全。”

其实一点也不安全,雷德蒙一踩刹车,糖豆就全撒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莱赛尔干坏事的时候就喜欢这样,这样可以有效规避别人的怒火,还能让别人感觉你很愧疚。

“嘿。”他想说你把面包碎屑清理得真干净,就像没撒上去过一样。

不过他最好别再刺激一个把头往方向盘上撞的人,莱赛尔改口道:“我没学过回收糖豆的魔法。”

洗车行的强力吸尘器五块钱十分钟,还挺贵的,雷德蒙忙着把座椅推前推后,还指挥他往哪吸,糖豆在吸管里发出的声音很好玩,但是他可不会傻到说出来。

雷德蒙很爱惜他的车,还掏出两块布说要擦一擦灰尘,莱赛尔接过了那块布,尽管他没看见灰尘。

妈妈曾说小孩子干活就像猫盖屎,三心二意的,这刨一下那刨一下就结束了,一点用也没有。

雷德蒙很明显不属于这一类孩子,他干活的时候可认真了,好像能从那些整洁的表面看见很多隐形的灰尘。

莱赛尔学着他的样子,仔细擦着面前的储物格。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直觉告诉他一定要拉开储物格看一眼。

可能是魔法的原因,莱赛尔的直觉很少出现,但每次出现时都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爸爸出车祸前他曾劝告对方绝对不要开车,瓦伦听了他的话,决定搭便车回家,于是车祸还是发生了。

莱赛尔盯着储物格犹豫着,储物格里到底有什么,圣诞礼物还是潘多拉的魔盒?

好奇心害死猫,莱赛尔天生就是只猫,他果断地拉开储物格。

一张叠起来的纸片飞了出来,他迅速捡起来展开阅读,上面写着交友申请,还有很多不同人的笔记,这简直就像一封推荐信,雷德蒙一定花了很多心思,也很想和这个人成为朋友。

他不自觉用力,纸片被他抓得皱起来,到底是谁会让雷德蒙花这么多精力?

雷德蒙对他总是摆着一副臭脸,却会为了讨别人欢心写这种蠢兮兮的信。

他不该嫉妒这个人,可他确实嫉妒。

雷德蒙冲过来,对他怒目而视,瞪得那么狠,莱赛尔觉得自己的胸骨都要被那道目光碾碎了,他立刻重新审视之前认为雷德蒙总是对他摆臭脸的看法,因为那显然是他的正常表情,现在这副模样才称得上怒气冲冲。

雷德蒙从他手里抽走那张纸,语气生硬地让他上车。好像他玷污了这张纸一样。

莱赛尔不想上车,他不想现在和雷德蒙共处一个狭小的空间内,那会让他喘不上气。雷德蒙甚至不想让他在那张破纸上写字,也就是说,他在他心里连朋友都算不上。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没有艾薇,他们是不是一辈子都只能擦肩而过。

“你帮不了我。”

他听见雷德蒙说,魔力在他体内发出小小的爆炸声,莱赛尔就要失控了。

“这是写给你的。”

“…什么?”

他眨了眨眼,茫然地看着雷德蒙,雷德蒙耳尖泛红,一副希望天崩地裂的表情。

这是写给他的!

莱赛尔或许永远都不会承认,但这是他经历过最浪漫的事。

“我愿意!”

他蹦跳着说,雷德蒙咧着嘴,露出他们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

他笑起来真好看。

~*~

莱赛尔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复生咒,山羊血,蛇卵,辣根,芸香粉,五芒星阵,他已经准备了所有能准备的,瓦伦的眼球在眼皮下颤动着,不知道是无意识的生理反应,还是他挣扎着想要醒来,莱赛尔希望是后者,莱赛尔祈求是后者。

他从法阵中抽离自己的意识,就像从深海浮向海面。

有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海水像绳索一般萦绕在他的颈部,他坚信瓦伦终有一天会醒来,但那一天怎么才能到来呢?莱赛尔还要等待多久?

雷德蒙蹲在他的法阵外面,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抹着。

他想告诉对方别抹了,也想说法阵已经没用了,两种想法同时强烈地冒出来,他不知道该说哪个,干脆两个都不说。

雷德蒙勾着他的上半身轻而易举地拉起他,略显别扭地给了他一个拥抱,他的肩膀抵在莱赛尔脸上,有点痛,不过足够温暖,莱赛尔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接受了这个有点苦涩的拥抱。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雷德蒙一遍遍说,一阵奇异的温暖涌进他的心脏,雷德蒙可能觉得这种话既没用又傻乎乎的,可他不知道这对一个会魔法的人有多么重要。

信仰也是构成力量的一部分,一个人即使不相信这些假话,还是愿意一遍遍说给别人听,那这种力量就会成倍增长。

或许正如他所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瓦莱丽告诉他数学老师找他,莱赛尔下意识惊慌了一下,随后他想起自己最近没干坏事,就揣着一肚子困惑跑去教师办公室。

老师不在那里,莱赛尔坐在她的位置上等了一会儿,还吃了她桌面上摆着的几颗巧克力。他一直等到那块巧克力在嘴里融化,才挠着头站起来,跑回教室。

还没等他坐稳,瓦莱丽又告诉他刚刚学校广播也在找他,他又跑去广播室,路上还因为跑得太快左脚绊右脚摔了一跤,结果广播室说找他的人刚刚离开。

莱赛尔完全搞不懂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有点生气地坐回椅子上,下定决心无论谁找他都不去了。

他打开那张数学卷子,在包里摸了半天没找到铅笔,就转身向瓦莱丽借,瓦莱丽也没有多余的,转身帮他向旁边的人,旁边的人接着问旁边的人,几分钟之后,一支快要用完的铅笔头人传人传到他手里。

那只铅笔头比他小指还要短,莱赛尔用大拇指和食指握住他,翘起剩余三根手指才能勉强写字。

瓦莱丽看着他这副滑稽的样子,哈哈笑个不停。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莱赛尔从没这么倒霉过,他困惑地起身转了一圈后回到位置上坐下,希望运气能好一点。

广播在他坐下的时候响起,数学老师一秒后夺门而入,她们同时张嘴,都叫着莱赛尔的名字说要找他。

莱赛尔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他跟着老师出门,想着自己是不是少交了学费或者惹到了学校里的某位大人物。

“快!快去医院!”老师抓着他的肩,眼镜在灯光的照射下反着光,“你爸爸醒啦!”

莱赛尔的一条腿和上半身瞬间飞了出去,想要赶去医院,但他的下半身还和他的大脑留在原地,身体呈现出一个诡异的C字形。

他还没反应过来,不过就快反应过来了。

直到刚刚为止他都认为瓦伦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醒来,他的大脑被车祸冲击得一团糟,再躺上几天,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有可能。

可瓦伦醒了,莱赛尔努力的时候瓦伦也在努力,他们都想回到对方身边。

莱赛尔是个相当幸运的家伙。

老师抓着他的衣领拽住他,说要送他过去,莱赛尔那一整天都没再上课。他一直在医院和瓦伦说话,他从没一下子说过那么多话,他好想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瓦伦。

他告诉瓦伦最近发生了什么,吃的什么,第一次兼职,住在哪里以及多么想他,瓦伦还有些意识模糊,莱赛尔不能对一个刚刚苏醒的病人要求太多,他还只能躺在床上缓慢地眨着眼睛,忍无可忍地抬起手打断莱赛尔表示自己想喝水。

瓦伦当天下午就出院了,艾薇推来了一辆轮椅,不过没有用上,瓦伦自己走着出院的,医院里的所有人都说这是一个医学奇迹,莱赛尔想过要收敛一点,少用点魔法,他们收获的关注已经够多了,然后他想起自己完全不在意被周围的人盯着看,也就无所谓了。

他们回到自己的家,瓦伦的康复让房东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点喜出望外,因为他的房子还在招租,一个月前他还威胁莱赛尔让他赶快收拾东西滚蛋,现在又对他爸爸说可以放宽租期,只要瓦伦能够拿出钱缴费。

瓦伦当然能够拿出钱,他是镇上连续票选多年的警长,尽管他在医院躺了几个月,但有莱赛尔在,一切都会解决的,瓦伦重回岗位只是时间问题。

莱赛尔撇着嘴,斜眼看着房东,瓦伦站在他身边,脸上是和他一样的表情,不久后他们会另寻住处,可眼下最好还是答应房东。

莱赛尔又能搬回自己家住了。霍尔家虽好,终究不是他的家,瓦伦开车载着他去霍尔家拿回自己的行李,到了那儿之后,莱赛尔和每个人都拥抱着,感谢她们收留了自己。

尤其感谢艾薇,莱赛尔当时求她别写植物人类似的诊断结果,因为他不想让政府介入,莱赛尔没有别的亲属,政府大概率会派一个临时监护人过来,或者送他去别的家庭生活。

哪种结果都是一种折磨,好在艾薇最终答应了他。

他也给了雷德蒙一个拥抱,这和他们那天在卧室的拥抱完全不一样,他双手环着他的脖子,身体和他紧贴在一起,既不别扭,也不苦涩。

雷德蒙紧紧地搂着他,他怀抱里的温暖令人眷恋。莱赛尔忽然很想留下来,再和他多相处一会儿,可这想法太过自私,自私到让他不受控制地心痛。

他拍拍雷德蒙的背,还是放开手,他必须放手,雷德蒙也松开他,抱起他的箱子帮忙搬到车上,这和他们初次见面的样子极为相像,只不过这次是送莱赛尔离开。

雷德蒙低着头,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蜻蜓点水一般看了他一眼,莱赛尔忍不住拦住他。

“我们明天见?”他说,雷德蒙睁大了眼睛。

“在自习室。”他急忙补充道,雷德蒙沉默地看着他,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那或许是一声笑,却在出口途中痛苦地夭折了。

莱赛尔模仿着他的声音,对着他也那样笑了一下。雷德蒙没说话。

他就当雷德蒙答应了。

~*~

周五他蹦蹦跳跳地走进自习室时,雷德蒙已经在那儿了,他懒洋洋地瘫坐在位置上,转着笔,一副无聊的样子。

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完全就是电视里那种坏小子形象,莱赛尔告诉自己这根本没有吸引力。

他们那节课没怎么说话,周围人太多了,自习课也不准闲聊,等到下课铃响之后,两人又要分开了。

莱赛尔有点郁闷,从霍尔家搬出来之后,和雷德蒙的相处时间总共也就一节自习课的时间,能说话的时间也就几分钟不到,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话题,长此以往,会变得和陌生人一样。

莱赛尔不想成为陌生人,莱赛尔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他打算约雷德蒙出去玩,不过他觉得自己得等到下周一,然后才能鼓起勇气去做这件事,可当这一天结束,他走出大楼时,一眼就看见了走在他前面的雷德蒙。

他们离得有点远,放学铃过后学校就陷入一片混乱,雷德蒙挤在人群中,他的刺猬头和身高在人群中极为惹眼,莱赛尔从一群身穿红色衣服的人旁边挤过去,今晚有一场橄榄球比赛,学校里到处都是红色衣服,莱赛尔穿着蓝色衣服。

他对橄榄球不感兴趣,不过,加油,队友们。

莱赛尔的动作太慢了,雷德蒙从一群啦啦队员身边走开,朝那辆科迈罗走去,而且他的巴士也快要出发了。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秒,如果他错过巴士,就要走着去警局,等到他爸爸下班才能回家。虽然听上去不太理想,但也不算太麻烦。今天是周五,瓦伦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应该能准时下班,他们还能在外面一起吃顿晚饭。

好吧,行。他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开始笨拙地小跑起来。情况不太妙,雷德蒙已经拉开了车门,莱赛尔猛吸一口气,大声喊道:雷德蒙!”

雷德蒙转过身,当他看见是谁在停车场里面到处乱窜,还像疯子一样尖叫着他的名字时,他的脸色变得…非常奇怪。

莱赛尔停在他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他的巴士从他身后飞速驶过,雷德蒙看向他,又越过他看着公路上的巴士,眉头紧锁。确实有很多事值得他皱眉。

“你错过你的巴士了?”

解释起来有点复杂,莱赛尔干脆一点头。

“你想搭车吗?”

莱赛尔又能和科迈罗见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好啊!”他顺水推舟地应道,把书包往车里一放就爬上雷德蒙的副驾驶,和他聊起来。

他们聊的话题都比较宽泛,今天发生了什么,有哪些课,更喜欢《星球大战》还是《星际迷航》以及冥王星到底算不算行星。

这感觉既普通又不普通,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才能坐在这里聊天。

科迈罗平稳地驶过三个街区,雷德蒙看着他的蓝色衣服问道:“你今晚要去看比赛吗?”

“什么比赛?”莱赛尔问完之后才反应过来,“不去。”

他赶在雷德蒙开口之前补充道,雷德蒙又露出那种无奈的神色,盯着面前的挡风玻璃叹气。

莱赛尔瞟了他一眼,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再模仿雷德蒙的行为,虽然这还挺好玩的。

雷德蒙拐上他家所在的街区时,他绞尽脑汁想换个更好的开场白,不过时间所剩无几,他匆忙张口道:“我知道你可能很忙,那么多朋友和体育活动,但是如果你愿意的话——对,就是这个。”

他指着自己的家说,雷德蒙把车开进车道,挂上停车挡,转过身听他说话。他看起来对莱赛尔磕磕碰碰的长篇大论很感兴趣,嘴角正慢慢浮现出一丝微笑。

莱赛尔注意到他的手放在车钥匙上,转动了几圈,好像要熄火,但他已经一口气说完后半句:“你想和我出去玩吗?”

雷德蒙的手从钥匙上滑落,车没熄火,他动了动嘴,没说出话来,他嘴角的那抹笑消失了。莱赛尔分不清他是高兴还是生气,他只能抓着自己的书包肩带等他回复,一边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吊在空中,变得喘不上气。

雷德蒙没让他等太久,他盯着面前的方向盘看了一会儿,转头面向莱赛尔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就是那种有点吓人的表情。

“好。”

他说,带着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那太好了,太棒了。”

莱赛尔说,自以为一切都发展得很顺利,他拉开车门下去,“周日见,拜拜!”

他两三步踏上门前的台阶,打开门,冲了进去,一边琢磨着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真的约到雷德蒙了吗?

直到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关上并锁好,他才听见停在车道上的那辆科迈罗发动着引擎缓缓驶离。

~*~

周日他们第一次出去玩,雷德蒙早上十点就开始给他发信息,莱赛尔从没在周末起这么早过,他控制不住地恼火,觉得自己宝贵的睡眠时间像沙子一样从指缝溜走了。

雷德蒙说他七点就起床了,他已经出去跑过几圈,还洗了衣服。霍尔家的人都喜欢早起,一开始住进他们家的时候,莱赛尔惊慌失措了半天,还下定决心要调整自己的作息。不过从来没成功过。

十一点,他见到雷德蒙,雷德蒙的下巴上带着一点刚长出来的胡茬,他们一般下午才会见面,那个时候雷德蒙通常会变得满脸胡茬,莱赛尔从没见过他下巴上光溜溜的样子,但也没见过现在这副样子。

这模样让人分心,还和他的皮夹克很搭。莱赛尔琢磨着自己为什么对皮夹克和胡茬这么着迷,但他心里清楚,是什么时候,又是谁造成的。

他们先去丹妮餐厅吃披萨,雷德蒙要了一份玛格丽特,莱赛尔则拿着菜单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选了玉米片辣椒芝士菠萝披萨,没办法,这个名字太吸引他了。

他们坐在餐厅里聊天,讨论披萨的配料,雷德蒙不接受披萨上的任何水果,除了番茄,然后他们又开始争论番茄到底算不算水果。

雷德蒙一把抓过账单,坚持要替他付钱,之后又提出想去看电影。他们在餐厅里多待了一会儿,坐在一起凑近看莱赛尔的手机,研究看什么电影。

他们都想看的那场要半个小时以后,时间刚刚好,路上还能去一趟便利店。

莱赛尔又买了几盒小呆子薄荷糖,还向雷德蒙推销,雷德蒙看起来不觉得好笑,他买了一包雀巢巧克力饼干。

他们到的时候电影还有十几分钟开场,雷德蒙买了可乐和爆米花,却让莱赛尔把爆米花拿远点,不然他会控制不住地一直吃。

他不久后还有一场橄榄球比赛,保持那些肌肉比莱赛尔想得还要麻烦。

这是漫威系列的一部超级英雄电影,莱赛尔之前看过两遍,再看一遍还是觉得有趣,他瘫在座椅上,胳膊肘抵着雷德蒙的小臂,还能听见雷德蒙时不时发出的轻笑声。

事实上,这可能是莱赛尔看得最开心的一次,就因为雷德蒙坐在他身边。

等到电影看完的时候,巧克力饼干已经被莱赛尔吃完了,雷德蒙抢走了一盒小呆子,尽管他宣称这种糖给他留下了心理阴影。

周二,他和同在数学队的西奥争论一道数学题,直到午餐也没争论出结果,西奥端着自己的午餐盒坐在他身边,过了一会儿,雷德蒙把餐盘重重地拍在他旁边的另一个位置,坐了下来。

莱赛尔扭头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满满当当的餐盘,一份金枪鱼三明治,水果罐头,胡萝卜,生菜沙拉,鸡肉塔克和两盒牛奶。

莱赛尔有些目瞪口呆,很难想象人类能在一餐之内吃掉这么多东西。他只有一颗苹果,一根热狗,还有一个从家里带来的鱼罐头。

“你迷路了吗?”

西奥插嘴道,一边指了指旁边那桌探头探脑的橄榄球队员,雷德蒙一般有时候会和妹妹一起吃饭,更多的时候都和队员们在一起。

“没有。”雷德蒙瞪着西奥,指着那盒鱼罐头问道:“我能吃条鱼吗?”

莱赛尔张开双臂,护着自己的鱼罐头,他突然对食物有了危机感。

“好吧。”雷德蒙说,还是顺走了一颗苹果。

周三,数学题争论解决了,他们谁都没赢,瓦莱丽解开了这道题,她说男孩子们都是呆瓜。

雷德蒙还是和他坐在一起,瓦莱丽始终认为雷德蒙是一个不值得信赖的恶魔,她端着餐盘坐在莱赛尔对面,对着雷德蒙摆架子。

瓦莱丽是啦啦队的,也是数学队的队长,她一坐下,所有数学队的女生都跟过来了,他们那一桌十女两男的比例在餐厅里非常显眼,莱赛尔第一次觉得吃午饭的空间那么狭小拥挤,他没吃几口就拉着雷德蒙跑了。

那天下午他还是搭雷德蒙的车回家,周三他们两人都有课后训练,回到家的时候爸爸已经下班了。

瓦伦看见他从雷德蒙车里下来,就邀请雷德蒙进屋坐坐,他们简单地聊了几句,当爸爸得知雷德蒙每天开车送他回家后,就给他们看了不少不系安全带造成的交通惨案,莱塞尔看得入迷,雷德蒙却吓得脸色惨白。

雷德蒙之后对安全带简直有了执念,总要反复检查好几遍。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每当他低下头凑近莱赛尔时,莱赛尔总有一种想做某事的冲动。

周四,瓦莱丽终于对雷德蒙的态度有所缓和。他们现在和一整个数学队坐在一起,中间还掺杂了几个啦啦队的,等到周五,橄榄球队的人搬过来一张桌子和他们拼在一起,也挤到了雷德蒙身边。

莱赛尔从没和别人在午餐时这样坐过,他刚升上高中没多久,不认识别人,也没人想认识他,瓦莱丽就是他的全部社交圈。

当然他以前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数学队通常和橄榄球队的不共戴天,准确地说,有肌肉的明目张胆地瞧不起书呆子,书呆子也暗戳戳地鄙视他们。

不过这几天相处下来,意外地感觉还不错。

那天他和雷德蒙还有新认识的几个朋友一起回家,他们在瓦伦家吃了晚饭。

爸爸说很高兴看到他交到新朋友。

莱赛尔有些坐立不安,因为他总是忍不住盯着其中一个朋友看。

~*~

周五晚上,莱赛尔和他爸爸一起去看橄榄球比赛,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图瓦队的比赛,莱赛尔以前从没看过雷德蒙打球,赛后五分钟,他就开始后悔没能早点来看。

雷德蒙臂力惊人,技术娴熟,身体的协调性和爆发力远超常人,莱赛尔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变成一个会冒星星眼的小迷妹。

“哇,他真厉害。”

瓦伦说,一边往嘴里塞爆米花。

“嗯。”

莱赛尔点头附和道,希望自己的表情不要露出什么破绽。他对雷德蒙的迷恋正浓,可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他不敢奢望太多,隐瞒这件事已经让他足够痛苦。

这场比赛扣人心弦,图瓦队一开始遥遥领先,可很快又被追平,接着又被反超,然后再度追平,莱赛尔觉得十个指甲盖根本不够啃,他甚至想拉过瓦伦的手咬一咬,或者直接啃掉自己的一整只胳膊。

时间不多了,比分依旧焦灼,最后几秒钟,雷德蒙成功投出一记万福玛利亚,队员在跑进达阵区,稳稳地接住了球。

整个球场顿时陷入一阵狂欢。

尖叫声沸腾,瓦伦站起来高举双臂欢呼,莱赛尔的脸要笑裂了。

球迷们潮水般涌进球场,一片红色的人海,莱赛尔和瓦伦也被人群卷了进去。

人们欢呼雀跃,互相拥抱,最后关头接住球的人被队友高高举起,游行一般到处展示,莱赛尔往远处看去,雷德蒙的家人正奋力挤过人群,想到他身边去,莱赛尔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花了一会工夫才找到雷德蒙,雷德蒙摘了头盔,头发乱蓬蓬的,毫无形象可言,而他正咧嘴大笑,洋溢着一种如此强烈的喜悦,喜悦到莱赛尔感到一阵刺痛。

很多人在尖叫,和他击掌、拥抱,雷德蒙的家人好一会儿才能靠近他,他们一股脑地抱了上去,霍尔先生拍着他的背,艾薇亲了亲他的脸颊,安娜则给他挠了挠头。

莱赛尔站在一旁,突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靠近他,和周围的一切比起来,他显得如此格格不入,他孤身一人,不知道和雷德蒙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这儿,还穿着一件黑白格子衫,因为他翻遍衣柜,也没找到一件红色的衣服。

他连连后退几步,想要藏在人群里溜走。

雷德蒙发现了他,他大喊着莱赛尔的名字,伸长手臂够他,把周围的人都挤到一边,脸上还傻乎乎地挂着笑。

忽然间,雷德蒙不在他身边的每一秒都让人难以忍受,他也奋力挤上前,从两个啦啦队员和吉祥物的中间穿过去,急切地想要到雷德蒙身边。

雷德蒙一把抱住莱赛尔,将他高高举起来,就像每个运动员对待他们喜欢的人一样,莱赛尔应该惊慌失措,但他只是紧紧搂住雷德蒙的脖子,把发热的脸贴到雷德蒙汗津津的额头上。

雷德蒙笑着抱着他转了一圈。

然后他停下来,放下莱赛尔,莱赛尔的衬衫刮到雷德蒙的球衣护垫边缘,露出一截腰,雷德蒙的手放在他腰上,他搂着雷德蒙的脖子,两人对视着,不知道怎么把目光移开。

雷德蒙的目光顺着他的眼睛往下滑,落在他的唇上,睫毛轻颤着,缓缓低头凑近他。

莱赛尔屏住呼吸,又渴望又惊惧地看着他。

“打得真好,雷德蒙。”

瓦伦从角落里冒出来,把手搭在雷德蒙肩上说道,他们俩弹簧一样瞬间放开彼此。

雷德蒙转过身面对他爸爸,满脸通红,汗流浃背,瓦伦给了他一个拥抱,还说自己为他感到骄傲。

他们拥抱结束后,橄榄球队员就冲过来,扛起雷德蒙,唱着歌跑远了,莱赛尔只能听见他遥遥地朝他喊:“回头见!”

球场处于一片混乱之中,莱赛尔也一片混乱,瓦伦和霍尔家的人已经开始聊起来,他跟在他们身后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听不清大人们在说什么,但能听见他们在翻来覆去地说“好孩子”这样的字眼。

他们往大门方向走去,这时候人群已经开始散去,艾薇和瓦伦走在一起,聊天的对象从雷德蒙变成了莱赛尔。

艾薇说莱赛尔也是好孩子,他一直守在病床前照顾莱赛尔,有一次累得睡着了,艾薇刚巧路过,给他盖了一条毯子,莱赛尔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

她还开玩笑说如果瓦伦再醒来晚一点,莱赛尔就能变成她的养子了。

他们或许没看见莱赛尔跟在身后,才会聊这样的话题。

尽管艾薇是出于好意,但莱赛尔还是感觉心口像是被挖开一样痛苦。他想妈妈。

他停下脚步,缩到角落里给瓦莱丽发了几条短信,问她在哪里,瓦莱丽没问什么,她和一群啦啦队员在一起,就在不远处,莱赛尔跑过去找她,到了那儿之后,又缠着她掏钱买了一个双球冰淇淋,巧克力味和牛奶味的。

他蹲在地上吃了几口,感觉好多了。

一个穿着啦啦队服的人撞了撞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是安娜。

“你能来看比赛真好。”

安娜阴阳怪气地说,仿佛他来看比赛让她很生气,莱赛尔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了,他现在正是不想说话的时候。

“我想来就来。”

安娜瞪着他,看上去想给他一拳,她的眼神和她哥哥简直一模一样。

“你之前为什么不来?雷德蒙一直等着你。”

莱赛尔愣住了,“他想让我来吗?”

“你说呢?”安娜说道,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你个蠢货。

“你有什么毛病?”莱赛尔生气地说,他只是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而不是和谁吵架,“我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可能根本不在意我。”

“天哪。”安娜拿起一个彩球往他胸口砸了一下,“聪明点吧。”

她说完就怒视着他,好像和他交流很浪费时间一样,气冲冲地跑开了。

莱赛尔完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

雷德蒙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吃第二个冰激凌,他这次加了三个球,酸奶,椰子还有蓝莓。

冰激凌化得太快了,莱赛尔吃几口冰激凌就要舔一下手背,而且他吃得太多,肚子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他把冰激凌蛋筒往雷德蒙的方向一递,雷德蒙没有接过去,而是弯下腰,握住他的手腕。

莱赛尔的咽了咽口水,脸色烧红起来。

雷德蒙一口咬掉了整个冰淇淋球。

“嘿!”莱赛尔想要缩回手,却发现动弹不得,雷德蒙得意地笑着,开始舔他的第二个冰淇淋球。他挣扎了两下,没有任何作用,雷德蒙发出含糊的笑声,冰淇淋以一种飞快的速度消失在他嘴里。

莱赛尔低下头,歪着脖子咬下面的冰淇淋蛋筒,只要他吃得够快,多少还能吃到一点。

他一心想多吃一点,没注意到两人的距离已经如此之近,雷德蒙有一瞬间停下了动作,只是垂下眼,直直地盯着他。

莱赛尔凑近他,甚至能嗅到他轻浅的鼻息。

椰子味的。

雷德蒙闭上了眼睛。

一束车头灯的光亮照在了他们身上,他们猛地分开,突如其来的强光让两人痛苦地眯起了眼睛,一辆皮卡呼啸而过,车里还大声放着歌。

“快走,不然我们就要被车撞了。”雷德蒙拉起他,手臂搭在他肩上,莱赛尔还眼冒金星,“你爸爸不会原谅我的。”

他们那天约好在莱赛尔家里过夜,雷德蒙的肚子里有个无底洞,莱赛尔怀疑他永远都吃不饱。

他正吃着第三块蓝莓松饼,还喝了一大杯牛奶,这之前莱赛尔给他热了剩下来的千层面,两根香蕉,还有鸡肉馅饼,两片披萨。

莱赛尔看着他嚼个不停,试探性地说道:“安娜在比赛结束后跟我说话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聊这件事,但如果雷德蒙真的想让他去看,他一场也不会错过。

“太好了。”

雷德蒙放下手中的松饼,他脸上的表情变少了,之前那股因为比赛胜利的兴奋劲也不见了。

“她说希望我去看你的比赛。”

莱赛尔本来想问是不是真的,可雷德蒙那副表情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他心里一阵难受,后悔没有早点去看。

“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去看的。”

雷德蒙咬了一口松饼,和之前的进食比起来,这完全只是一小口。他把那块松饼嚼完了才说:“你不喜欢橄榄球。”

“是不太喜欢。”莱赛尔说,“但我喜欢你。”

雷德蒙手里的松饼掉了下来,他睁着眼睛,张着嘴,傻乎乎地坐在那儿。

莱赛尔承认自己刚刚那句带点歧义的话有不少私心,可他没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他原以为雷德蒙会羞涩地笑一笑,这场少男与少男之间的谈话就可以结束了。

他张嘴想要说点别的掩盖过去,雷德蒙赶在他出声之前急忙说道:“我也喜欢你。”

这下轮到莱赛尔傻在那儿了,他庆幸爸爸在楼上,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朋友间的喜欢?”莱赛尔试探性地问道。

雷德蒙僵在那儿,就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一样,他的表情变得封闭,仿佛一辈子不会再向莱赛尔敞开心扉。

“…嗯。”

他说,低头戳着蓝莓松饼,手撑着额头,一副疲惫至极的样子。

他的回答是个明显的谎言,莱赛尔一拍桌子,猛地站起来。

天哪!雷德蒙竟然也喜欢他!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希望雷德蒙在他们相处的过程中能逐渐发现莱赛尔有多好,然后开始和他交往,就像电影里那样,但他从没想到雷德蒙一开始就喜欢他。

他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

雷德蒙被他吓了一跳,正慌乱地抬头看着他,眼眶里还闪着泪光。

莱赛尔惊慌失措起来,“我能亲你吗?”,他直截了当地问道,还没等雷德蒙回答就俯下身,笨手笨脚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雷德蒙完全懵了,他看着莱赛尔,愣了好一会儿,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是朋友间的喜欢?”他小声问道。

“当然不是。”

莱赛尔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唇,蓝莓味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他懊悔地问道,他们竟然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我敢肯定有大片的人喜欢你,谁能拒绝你呢?”

“我早就想约你的。”雷德蒙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你那天和西奥在泳池旁,我找你搭话,你叫我离你远点,还是我是四肢发达的大傻蛋。”

“什么?”莱赛尔皱眉坐下来,要不是雷德蒙提起这件事,他早就忘记了。

雷德蒙以前还和游泳队的人霸凌过他们,那是莱赛尔开学不久后,他和几个人拿着申请单想加入数学队,然后不知怎么就被一群人堵在泳池,对他们恶语相向,还想把他们往泳池里推。

“因为你当时就是个混蛋。”

他全想起来了,雷德蒙当时还抢了另一个人的书包。

雷德蒙撇着嘴,一脸不快,“我什么也没干!”

这段关系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莱赛尔和一个霸凌者无话可说,如果可以,他真想叫所有霸凌者吃屎去。

“你当时在霸凌我,那是我高中的第一周,你比我高一个头,还比我壮十几斤,完全就是个混蛋!”

雷德蒙恼怒地叫喊了一声,撑起身子靠近他,用掌心托住莱赛尔的后颈,直视他的眼睛。

“我发誓我没有霸凌你,我是想阻止他们,要不是我接住了,西奥的书包早就掉进泳池了。”他半是愤怒半是委屈地接着说:“然后你冲我大喊大叫,还骂我,我当时只是想认识你。”

“你是想帮我?”

这倒是个好消息,当时现场一片混乱,莱赛尔也不明白到底在发生什么。

“我还以为,我不知道,你知道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在空中挥了挥手,“我以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我不会做那种事!”雷德蒙捏了捏他的后颈,“你见过我欺负别人吗?就算我真的有胆子去欺负别人,我妈妈也会赶来杀了我的。”

“好吧。”

莱赛尔干巴巴地说,没想到是他误会了雷德蒙,还挺丢脸的,不过总体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他抬手搓搓雷德蒙的胡茬,又咬了咬他的脸颊。

“我们和好吧。”

雷德蒙冲他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我之前还以为你讨厌我,自习课上一直抢你后面的位子坐,想找个机会和你说话,不过你总是不在意我。”

这话一点也没道理,莱赛尔第一天就看见他了。

“你当时总是瞪我,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我吓得要命,还以为你想找我麻烦。”

雷德蒙又开始瞪他了,莱赛尔指着他的眼睛,“对,就是这样。”

“我从没想过找你麻烦。”他不高兴地说,“我喜欢你,非常喜欢。”

他稍稍凑近了些,仔细地看着莱赛尔。

“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他轻声说,“自习课的第一天我就看见你了,然后我就想…想认识你。”

他用手指触碰莱赛尔的鼻尖,上唇的中部,喉结的凹陷处,好像莱赛尔是某个美丽而脆弱的物种。

莱赛尔咽了咽唾沫,心跳得厉害,在他以往的认知中,人们往往很肤浅,只会盯着他的眼镜和超重的书包看,他不知道自己在雷德蒙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但这感觉相当神奇。

他咬了咬雷德蒙的指尖,朝他眨着眼睛。

“我们现在是在交往吗?”

雷德蒙脸上浮现出一种既无奈又喜悦的神色,他俯身靠近莱赛尔亲吻他。

“当然了,男朋友。”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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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新年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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