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赛尔本来打算一辈子再也不见雷德蒙。好吧，可能没有那么久，不过至少也要等几天。

结果当天下午艾莉森就来找他，把门敲得砰砰响，她想让他告诉雷德蒙选拔赛的事，换句话说，告诉雷德蒙他决定参加选拔赛的事。

莱赛尔扣着门框，心里的小人尖叫着到处乱窜。

“我不想告诉他。”他拉高腔调说，声音显得格外尖细。

“说什么呢。”艾莉森说，“如果你出什么事，他会发疯的。”

那可不一定。莱赛尔在心里反驳道，没说出口，他不打算广告众人两人关系破裂。

“你能不能…帮我和他说一声？”

艾莉森奇怪地挑起一边的眉，“这是怎么了？”她接着说，“我倒是想，可只有你才能联系上他，他不会让别人进那间屋子。”

莱赛尔恼怒地叫喊了一声。

好了，到此为止，他要告诉艾莉森自己和雷德蒙已经没关系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他张嘴了，他要说话了。

“……”

他说不出口。他不想结束。即使这副样子可悲至极，他也没办法欺骗自己不爱他。

“…我会去的。”

他低着头说，觉得自己就像一块硬要挂在雷德蒙鞋底的脏东西。

艾莉森陪他走到了霍尔家门口。现在天还亮着，这间屋子看起来没有昨晚那么可怕，但莱赛尔还是有不少心理阴影。

他们四下打量了一圈，周围没有别人，艾莉森像昨天那样把他送进围栏就离开了。她要启程去参加选拔赛，她们约好了在那边见。

莱赛尔一个人站在门前，觉得自己要等到天黑，才能鼓起勇气敲响这扇门。随后他又想起天黑时这间屋子有多么恐怖，况且雷德蒙还不喜欢开灯。

他深吸了一口气。

没什么好犹豫的，开门，找到雷德蒙，说话，或者不找他直接大声说话，然后离开，关门，就这样。

他听着耳边的心跳声，猛地把开门用的符咒往门上一拍，从门缝里溜进去，小心翼翼地看向二楼。

雷德蒙不在那儿，莱赛尔也没指望他会在二楼站一辈子。他转了转眼睛，打量着四周。

这间屋子曾被用作选拔赛的项目之一，具体是什么项目莱赛尔不知道，他没有参赛的资格，只知道项目还没进行就被猎人紧急叫停了，所以这间屋子其实荒废了很长时间。放眼望去，屋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是空荡荡的一片。木板和泥土长在一起，甚至开始冒出杂草。

他往前踏出一步，木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莱赛尔僵在那儿，警觉地看向周围，他说不清自己是希望雷德蒙出现，还是不希望他出现。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过后，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这间屋子大得就像宫殿。他在一楼转了十几分钟还没走完，而且总觉得很多地方都长得一模一样。

几分钟过后，莱赛尔又回到了刚进门的地方。

事情变得有点尴尬，他琢磨着大声喊几句离开算了，可又忍不住好奇这间屋子的其他地方，尤其是二楼，他想知道雷德蒙在这间堪称样板房的屋子里怎么生活。这里几乎全被搬空了，除了楼梯和几面墙。

他踮着脚顺着楼梯往上，二楼报废得更严重，他稳住身形，小心地踩上一级级台阶，楼梯嘎吱作响，但脚下的感觉很结实，他壮着胆子踏上二楼的平台。

二楼和楼下的情况差不多，由几道长廊和很多空房间组成，他扶着围栏，沿着长廊往左走到尽头，木板随着他的步伐下陷，空中浮起细小的灰尘，他决定从尽头的第一个房间开始探索。

看到这个房间的第一眼他就明白猎人在维修霍尔家的时候偷懒了，或许是这间屋子被烧毁得格外厉害，已经没有抢修的可能，这间屋子的地板只剩一半，其余的一半和周围的墙壁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洞，木板的边缘焦黑而模糊，像是一个张开口，等着别人掉进去的巨兽。

莱赛尔离开这间屋子，挨个探索起其他房间。

其他的房间和这间屋子差不多，他来到一个像是和客厅连在一起的房间，这两个房间只剩下三面墙，显得格外大，墙壁和地面上都印着焦黑的痕迹，不过地面几乎完好无损。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昏黄的晚霞透过窗户洒下来，屋里笼罩在淡淡的暖黄色中，像极了微弱的火光。

莱赛尔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进这间屋子，他的脚就替他先迈了进去。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地板，就像踩在脆弱的浮冰上，木板好像要在光线中消融了，莱赛尔朝另一间房走去，他抬起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面朝下摔倒在地上。

他吃痛叫了两声，用手撑着身体回头看去，那是一截翘起的木板，他爬起来，脚踩在旁边的木板上，借力想站起来。

那块木板猛地往下一陷，莱赛尔的半条腿控制不住地往下滑，摇摇欲坠地挂在那里。他有些惊慌失措地尖叫起来，一边在空中挥舞着双手，希望尽可能抓点什么。

那块木板的周围像豆腐渣一样也随之塌陷，他的下半身都悬挂在空中，而他在慌乱之中抓住了那块翘起来的木板，那是最后一个错误的决定，莱赛尔从二楼仰面摔了下去。

好痛。莱赛尔想说，但他发不出声音。突然间，四周只剩一片漆黑，他努力想回想起自己做了什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可他满脑子都是痛痛痛，好痛是唯一一件他还记得的事情。

他躺在草地上，全身都像煮过头的面条，耳边一阵嗡鸣。他最好赶紧爬起来，瓦伦看见他躺在楼梯下会哭的，妈妈在哪儿？

他把手掌盖在地上，草湿漉漉的，他使不上劲，但还是固执地撑着站起来，他得起来。

他刚稍微撑起一边的身体，手腕和脑袋就传来一阵爆裂般的剧痛，他又摔回地上，发出一声卡住的尖叫，很快又变成呜咽，他痛得侧身蜷缩着，手腕压在胸口，脑袋歪在肩膀上，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也许掉下来更好，他从来没这么痛过，只希望这深入骨髓的痛苦尽早消失。

他喘着粗气，发出的声音就像老旧风箱，“有没有人…”

他用尽全力说道，然后睁开了眼，清醒过来，呼救声消失在嗓子里。眼前是一堵黑色的墙，地基强，他在地下室。

霍尔家的地下室。

没有人会来这里，没人能听见他的呼救声，除了雷德蒙。

雷德蒙始终没有出现。

莱赛尔老是搞不清自己在哪儿，他以为自己是在采草药，又觉得是在床上躺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想尝试起身，即使他的大脑尖叫着求他别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变得又黑又冷，他才眯起眼，看了看墙，想起自己在霍尔家。

他从二楼摔下来，全身都疼，手腕肯定断了，而且极有可能得了脑震荡。

屋里太冷了，他浑身发抖，冷得直打哆嗦，震得全身都疼，头，胳膊和胸口都泛起一阵阵刺痛。

他一个在这儿，没带任何联系别人的东西，受伤了，也许还在流血，莱赛尔不知道自己伤得有多重，但他感觉自己快冻僵了。

如果雷德蒙一直不出现，他现在能肯定龙不在这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也许几分钟后，也许一辈子也不回来，莱赛尔会在这间房子变成一具尸体，和身下的泥土长在一块。

天哪，乐观点吧，除了乐观也别无他法。瓦伦不在家，艾莉森和他认识的大部分人都已经出发去参加选拔赛，瓦莱丽倒是还在工作，可莱赛尔没法联系上她。

最好的情况，艾莉森会在明天发现他没有出席，然后询问瓦莱丽，派人来找他，明天的某个时候或许会有人找到他，但在那之前，他得熬过今晚剩下的时间，天气还会更冷，他不确定自己能否撑过去。

“救命。”莱赛尔说道，他想要尖叫，但只能发出微弱的声音，“有没有人，帮帮我。”

就说这么几个字他已经筋疲力尽了，他听着自己的呼吸，觉得自己的意识正在缓慢脱离身体，好像要离开他再也不回来。

他的手无力地顺着胸口滑落，眼皮也越来越重，怎么都睁不开。

一阵声响从他身后传来，声响不大，就像是一丝风吹了进来，但莱赛尔知道不是风声，他躺在这儿这么久还没听见过风声。

那道声响在他身后停了一下，好像很困惑似的，然后又传来一阵嗅闻空气的声音。

“帮帮我。”莱赛尔发出声音，心在胸膛里砰砰直跳，他根本不想让雷德蒙看见这副样子，尤其是在他们的关系接近破裂的时候。

他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要逃离，这不由自主的动作带来一阵强烈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求你了。”他说，闭上了眼睛。

龙似乎终于确定这里躺着的人是莱赛尔，他脚步杂乱地跑过来，还发出狗一样的呼哧声。

当他看见莱赛尔蜷缩着躺在那里，散发着痛苦的气味时，龙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原地跳起来，嘴里发出短而急促的响亮叫声，听起来像是骂人。

“别冲我喊。”莱赛尔说，同时意识到自己在抽鼻子，这个动作让他的胸口更痛了，而且还很丢脸。

龙瞪着他，低下头将鼻子贴在他的脖子一侧，就在耳边下方，他的鼻子又冷又湿，莱赛尔猛地一颤，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叫。

龙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然后又沿着脸颊一路嗅去，莱赛尔知道自己在哭，已经哭了好一会儿，他的整张脸都湿透了。

龙舔了舔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