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赛尔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感觉是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清醒过来，他的脑袋依旧在痛，腕骨所在的地方好像有煤炭在灼烧，但他确实清醒了不少，足以意识到自己之前有多迷糊。

雷德蒙还在他的身边，用鼻子把垫在一块布上的野果和面包往他身边推了推。

“谢谢。”莱赛尔说，把左手腕护在胸口，挪过去拿食物。他吃了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半坐起来吃东西，既没有呕吐，也没有摔倒。他试探性地撑起身子，靠着墙坐下，端起杯子喝水。

雷德蒙歪着头看着他，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胸口，又碰了碰他的脸颊，然后停下来，高兴地蹭蹭他的脖子。

“好多了，是不是？”莱赛尔轻笑着说，看着雷德蒙在这块小小的地上跳来跳去。

他坐在那里慢慢吃完了早餐，环顾着这间简陋的屋子，睡袋和箱子是这里的全部家具了，如果它们算得上家具的话。

天花板由横梁和木板组成，因岁月和烟熏呈现出大面积的黑色，几根管道横穿而过，他之前从没看见这些管道，不知道是视线出了问题，还是从未想过要看一看雷德蒙不在的地方。

水渍从窗户上滑落，外面在下雨，但是天气依旧不错，几缕光穿透水渍洒进来。

龙朝窗户喷出一口气，看着上面结成的雾气出神。他只玩了一会儿，就用爪子刨着土，追着自己的尾巴团团转，还跑回来用头拱莱赛尔，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怎么了？”莱赛尔说，“我挡住你的路了吗？”

雷德蒙的表情告诉他不是因为这个，龙看起来有些无奈，好像他永远都搞不懂莱赛尔，他凑上来轻轻舔了舔莱赛尔的鼻子，响亮地叫了一声，退后几步看着他，接着转身小跑着离开屋里，留下莱赛尔半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几分钟后，龙的叫声从另一个他看不见的房间传来，仿佛在告诉他自己没有离开。

好吧，明白了。雷德蒙去忙自己的事情了。莱赛尔也希望有事可做。

他拆开夹板，让自己把手腕放在水槽里泡着，水槽里的水被雷德蒙换过几次，但还是一样冰冷刺骨。他泡着的时候还是能抬起头来，他的头比地面高出几米不再那么痛苦或者眩晕了。

莱赛尔试着让自己待在冰水里保持不动，几分钟后他就放弃了，手腕看上去和刚泡进去差不多，只是有些苍白起皱，看上去死气沉沉的。他试着活动一下手指，却没能成功，手指僵硬得厉害，莱赛尔几乎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

他看向夹板，布条还缠绕在夹板上，他发现自己的手能直接伸进去，只要重新打个结就行，他成功地在麻木感消退之前打好了结。

等到雨停了，天彻底亮起来的时候，雷德蒙还是没有回来。

莱赛尔静静地盯着门口，权衡了一下自己的选择，雷德蒙没说莱赛尔可以去找他，但也没说不可以。

他用膝盖着地，爬到门口，然后抓着门框，慢慢地、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眩晕感一下子涌上来，他眼前发黑，头痛得更厉害了。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紧紧抓着门框，待在原地不动，不过没过多久，他又睁开眼睛，考虑着自己是不是能走两步了。他用那只能动的胳膊抓住墙壁上凹凸不平的石头，一步步向前，缓慢地移到走廊里。

他还没走出多远，雷德蒙就从一道更低、更矮的门里钻出来，呼哧呼哧地跑向他，他的脚下和身上沾满了尘土。

莱赛尔停住脚步，靠在墙上等着他。

“天哪。”他看着龙脏兮兮的爪子，“你找到了什么新爱好吗？”

雷德蒙不耐烦地喷气，停在他身边站在那儿，等在莱赛尔虚弱地把手搭在他身上，拖着脚步跟着他往前走着。

莱赛尔得集中精力走路，他从不知走路是一件这么难的事，他们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走到那道窄门旁，这道门通向地下室，莱赛尔不得不紧紧依靠着雷德蒙，才艰难走下几级台阶。

地下室有点暗，莱赛尔在台阶上坐下，只能看见泥地上有几道黑影，黑影旁边还有一个洞。

他好几秒内都只能看见这些，接着，就在眨眼之间，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地上是一座又一座紧挨着的坟墓，洞的旁边放着几件金属摆件，还有一些熔化的分不清原本面目的饰品。

莱赛尔不知怎么站了起来，雷德蒙扶着他，莱赛尔知道他们本该反过来。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几座坟墓面前，膝盖一软，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些墓前立着石碑，石头的形状不太规则，有大有小，上面刻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莱赛尔看不清到底写了什么，但他能肯定这一切全是雷德蒙用爪子刨出来的，包括那个圆形的浅坑。

雷德蒙就站在那个坑和莱赛尔之间。

“你……”

莱赛尔说，抬起头和龙那双睁得大大的、苍白的眼睛对视。

他咬着嘴唇，没能说出一句话，雷德蒙先转过头，跳进坑里费力地抓挠、挖掘着。

莱赛尔忽然明白这些天来他都在忙些什么，为什么要执意回到这间屋子，又为什么要写那封没头没尾的信。

他把手伸向石碑，手抖得厉害，几乎要从碑文上滑落，莱赛尔把目光集中在手指和石碑上，试图通过触觉来辨别上面的字，他惊觉自己从不了解这些早已不在的人，哪怕是他们的名字。

雷德蒙从洞里一跃而出，走到莱赛尔的身边，把脑袋往他的胸口一顶，莱赛尔则蜷缩着身子，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的耳后。

“对不起。”他轻声说，突然间明白为什么在妈妈去世后，人们总是对他重复这些毫无用处、愚蠢至极的话。因为根本就无话可说。

而对雷德蒙来说，这些话更是愚蠢无用百倍，因为他的妹妹、他的妈妈、他的整个家族都不在了。现在他孤身一人，躲在他们曾经生活过的地方，连他们的尸首都找不到。

他紧闭双眼，双手牢牢地抱着龙，龙缓缓地、轻柔地从他怀里离开，莱赛尔的双手从他身上滑落，他凑上来，舔了舔莱赛尔湿漉漉的脸颊，然后转过身，走到那堆金属摆件和饰品旁，低下头，沉默地嗅来嗅去。

莱赛尔实在闻不出什么别的气味，空气中只有一丝下水道味和泥土味，龙应该不是为了闻这些气味，他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雷德蒙是在告别。

莱赛尔爬过去，面对这些金属摆件和石碑，他不知道看着这些东西是否比看着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更难受，妈妈下葬时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站在一旁，好像只要不看她，一切就不会发生。

“再见。”莱赛尔说，因为这里只有他能说话，而这次他决定要好好道别。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还是对着那个无名的人继续说，“再见，请安息吧。”

雷德蒙抬起头，注视着他，等到声音静下来之后，龙抬起爪子，将那些物品扫进洞里，然后跳进去，陪着应该躺在那里的人。

莱赛尔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独。

他探着身子看向洞里，看着雷德蒙，雷德蒙站在那儿，头抵着土，一动也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莱赛尔想起瓦伦守着棺材的画面，爸爸不让别人合上棺盖，非要再给她整理一次头发，再整理一次，再整理一次。

“雷德蒙。”他轻声说，因为没人能这么说了，没人能像拉开瓦伦一样拉开雷德蒙，而他也不能再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脚尖。“来吧，从那里出来。”

雷德蒙抬起头，咆哮着，眼里闪着愤怒的光。

“来吧。”莱赛尔还是看着他，“出来吧。”

雷德蒙低下头，发出一阵低吼，接着他纵身一跃，从洞里跳出来，把洞旁边的泥土用爪子推、用鼻子拱下去，盖在洞上。

莱赛尔用那只能用的手，帮他一起推着土，他庆幸还有一只手能用，即使这动作让他筋疲力尽，肋骨和胸口像撕裂般传来一阵阵剧痛。

他们一起填上了那个坑，当那个坑填完的时候，雷德蒙咬着他的衣角，拉着他挪到一边，推搡着让他坐下，然后自己跑回去挖出一个新坑，把土堆在旧坑上，直到原本的洞变成一个像样的坟墓。

莱赛尔就坐在台阶上看他干活，一点忙也不帮，实际上他也帮不了。

雷德蒙干完活后，退后几步看着这些坟墓，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又一声长长的悲鸣，那声音在这间阴暗狭窄的房间回荡，几乎像是在歌唱。

莱赛尔陪在他身边，即使他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雷德蒙不久后就回到他身边，用人形和他紧紧相拥。他们拥抱的时候心脏贴在一起，莱赛尔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吹过耳边，满口都是湿漉漉的泥土的气息。

莱赛尔把额头靠在了雷德蒙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