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请假

周三下午,余池请了半天假。

外婆去医院做例行检查,他不放心,坚持要陪着,医院在城东,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余池扶着外婆在椅子坐下,去窗口排队缴费。

人很多,队伍排得很长,他站在队伍中间,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Cactus:你人呢?请假了?

余池没回,锁了屏幕。

缴费窗口的效率很低,排了半个小时才轮到他,他刚把钱递进去,手机就响了,是外婆打来的。

“小池,你缴费好了没?检查的医生马上要下班了。”

“快了快了,马上来。”

他拿着缴费单跑回去,扶着外婆往检查室走,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看了看外婆的病例,又看了看余池。

“就你一个人陪着?你爸妈呢?”

“不在。”余池很直白地说。

医生没再多问,让外婆进去做检查,余池在外面等着,走廊里的长椅很硬,他盯着墙上“高血压患者饮食注意事项”看了很久,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手机又震动了。

Cactus:在哪。

余池犹豫了一下,打字:医院。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就打过来了。

“哪家医院?”许景行开门见山。

“你不用来……”

“哪家。”

余池沉默了两秒,报了医院名字。

“等着。”许景行说完就挂了。

然后许景许让他发个位置,余池就给他发了他在医院的具体位置,四十分钟后,许景行出现在走廊里。

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全是汗,灰色连帽衫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露出一件短袖,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你……”余池站起来,“你怎么来的?”

来这么快。

“打车。”许景行喘着气,“你吃了吗?”

余池摇头,他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根本没想起来。

许景行把塑料袋递给他,在旁边坐下,余池打开饭盒,是学校食堂的红烧排骨饭,还温着。

“你专门回学校买的?”

“嗯,下午第三节课下课后去的。”许景行说,“打完你电话就直接过来了。”

余池看着饭盒里的菜,都是他平时在食堂常点的,他不知道许景行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

“你呢?”余池问。

“吃过了。”许景行说,但余池注意到他咽了一下口水。

“有什么可撒谎的。”余池把另一个饭盒推过去,“一起吃。”

许景行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各自端着一个饭盒吃饭,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外婆什么情况?”许景行问。

“例行检查,高血压,要定期复查。”余池夹了一块排骨,“医生说控制得还行,就是要注意饮食。”

“那就好。”

吃完饭,余池去扔垃圾,回来时看见许景行正坐在长椅上翻他的书包。

“你干嘛?”

“帮你整理复习资料。”许景行头也不抬,“你数学还有三套卷子没写,语文卷子只写了一半,数学选择题错了一大半,这部分我帮你补。”

余池愣在原地。

许景行把资料按科目分类放好,又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些笔记,都是手写的,字迹工整,重点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我整理的高二上所有公式和知识点,你先看,看不懂的问我。”

余池接过那些笔记,纸张边缘有些卷,显然是用了很久的,翻开第一页,是数学的函数部分,不仅有公式,还有许景行自己总结的解题技巧和易错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来。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余池问,有点诧异。

“上学期开始的。”许景行说,“我没有天赋,但我有的是时间,和比时间更长的坚持。本来是自己用的,后来想着你可能也需要。”

余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小到大,没有人这样帮他,父母不在身边,外婆能给的只有生活上的照顾,学习上的事,从来都是他自己扛。

“许景行。”他说。

“嗯?”

“你为什么……”总认人摸不透。

话没说完,检查室的门开了,外婆被护士扶着走出来,余池赶紧上前,许景行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外婆看见许景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许也来了?哎哟,太麻烦了。”

“不麻烦,外婆。”许景行乖巧地喊人,“我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好孩子,好孩子。”外婆拉着许景行的手,拍了拍,“小池能有你这样的朋友,我放心。”

余池在旁边听着,耳尖又开始发烫。

去取药的路上,外婆走在前面,余池和许景行并排跟在后面,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你刚才想问什么?”许景行忽然说。

余池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他说,“忘了。”

许景行侧头看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行,那等你想起来再问。”

送外婆回家后,许景行坚持要陪余池去便利店上班。

“很晚了。”余池说。

“所以我只待一个小时。”许景行说,“帮你把货补完就走。”

余池拗不过他,只好让他进来,张叔看见许景行,又是那句话:“景行又来啦?”

“来帮忙,张叔。”许景行笑着打招呼。

那天晚上的客人不多,补完货之后,两个人靠在收银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准确地说,是许景行在说,余池在听。

许景行讲他以前打工的那家便利店,说老板养了一只猫,总爱趴在收银台上睡觉,扫码的时候还要先把它挪开。

“后来店倒闭了,那只猫被老板带回家了。”许景行说,“现在应该长得很胖了。”

余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景行看见他笑了,忽然安静下来。

“怎么了?”余池问。

“没什么。”许景行说,目光柔和,“觉得你笑起来很可爱。”

余池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红色,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尖。

“你有病。”他别过脸去。

“嗯,病得不轻。”许景行承认得很坦然。

九点半,两人下班。

两个人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些寒意,余池缩了缩脖子,他今天穿得不多,只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

许景行二话不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余池脖子上。

“不用……”余池想拒绝。

“上次你拿了我外套,这次拿围巾,公平交易。”许景行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两圈。

围巾上有许景行的体温,还有那股混合着薄荷糖的干净气息,余池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没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余池的家在东边,许景行的家在西边,本来该在路口分手的,但谁都没提。

“现在几点了?”余池问。

“十点。”

余池看了眼手机,十点十分。

“那你还往这边走。”

“没事。”许景行说,“不着急。”

余池没接话,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走到余池家楼下时,十点二十。

“快回去吧。”余池说,把围巾解下来还给他,“别走了,打车。”

“好。”许景行接过围巾,没再推辞,“明天见。”

“嗯。”明天见。

余池转身往楼道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许景行。”

“嗯?”

“……明天数学第三套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不会。”

许景行在路灯下笑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明天早自习前,我给你讲。”

余池点点头,转身进了楼道,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他在二楼拐角处停下,透过楼道的小窗往外看了一眼。

许景行还站在楼下,正把围巾重新围上,他抬头看向余池家的方向,似乎看见了窗户后面的影子,抬手挥了挥,然后转身走了。

余池靠在墙上,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摸出手机,打开和许景行的聊天窗口,对话框里还停留在那句“明天见”。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了五个字。

y:到了说一声。

发完他就后悔了,正想撤回,许景行很快的发了一条消息。

Cactus:好。

Cactus: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Cactus:明天我给你带早餐。

余池盯着屏幕上连续跳出来的三条消息,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y:知道了。

他关了屏幕,上楼,开门,换鞋。

外婆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洒在在茶几上,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小池,厨房有煮好的银耳汤,记得喝。”

余池把纸条收好,去厨房盛了一碗银耳汤,汤还是温的,甜度刚好,他坐在餐桌前,一个人慢慢喝完。

手机又震动了。

Cactus:

到了。

cactus:

宿舍楼下碰到一只猫,长得很像以前便利店那只,就是瘦了点。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一只橘黄色的猫蹲在路灯下,眯着眼睛,表情慵懒。

余池放大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保存。

y:丑。

Cactus:你嘴硬的样子也很丑。【微笑】

余池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耳尖又红了。

有病。

他回到房间,打开台灯,翻出许景行给他的那本笔记,第一页的函数部分,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发现新的批注和解题思路。

笔记的最后几页,不是知识点,而是一些零散的手写文字,像是随手记下的。

「今天是来这个世界上的第3652天。还行。」

「便利店倒闭了,老板说猫送我了,但我养不了,还是让他带走了。」

「今天下雨,没带伞,没关系,反正也没人接。」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

「如果有人等的话,这段路会显得短一点。」

余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关掉台灯,在床上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他想起那个夜晚,许景行说那句话时的表情,许景行看向他的眼神。

那个时候他没懂。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又好像更不明白了。

余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闷声骂了一句。

第二天早自习,余池到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三明治。

豆浆杯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许景行端正的字迹:

「吃完再做题,别空腹。」

余池把便签纸揭下来,翻到背面,想了想,写了一个字:

谢——

写完之后又觉得太敷衍,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

谢谢。

还是太冷淡。

他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符号,两个歪歪扭扭的句号加一个括号,试图拼出一个笑脸,但画得实在不像。

算了。

他把便签纸对折,塞进课桌里最里层,然后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是火腿鸡蛋的,还温着。

余池嚼着三明治,翻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是空着,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焦虑,而是用红笔在题目旁边写了一个“待讲”。

然后他转头看向许景行的座位。

许景行坐在靠后门的位置,正低头写卷子,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余池的目光。

许景行挑了一下眉,无声地问:怎么了?

余池摇摇头,转回去,继续吃三明治,豆浆很甜,是三勺糖的那种甜,他以前喝豆浆从来不加糖。

期中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许景行约余池去图书馆复习。

余池到的时候,许景行已经占好了位置,在二楼靠窗的角落,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桌上摊着一堆资料,两杯咖啡,还有一袋小面包。

“你什么时候来的?”余池问。

“半小时前。”许景行把一杯咖啡推给他,“咖啡。”

余池接过来喝了一口,“谢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写卷子,偶尔余池遇到不会的题,就把卷子推过去,许景行看一眼,用铅笔在草稿纸上写解题步骤,推回来,全程不说话。

这种默契让余池觉得不可思议。

他从来不知道,和一个人安静地待在一起,什么都不用说,也可以这么舒服。

下午三点,余池写完最后一张卷子,揉了揉眼睛,许景行也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休息一会儿?”许景行问。

余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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