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不及他发话,众妖就已然噤声。那天然的威压让周围的妖物都喘不上气,自动地推退开了几丈远,只有中间的明烛浑然未觉。一旁的黑曜眼里却闪着希望,他示意众妖退下,自己只身迎了上去。
不及两人反应,红玉牵着明烛的手便刺了上去,明烛中途发力,还好只是擦伤了口子。血一点一点被剑收了进去,剑体也愈发殷红,明烛感到它难以抑制的恣意和兴奋。
他奋力松开手,红玉在离开他的一刹消失不见。剑的本体明明还留在阮宣那里,他只是召来使用却没想凶邪至此。从前他将这凶剑把玩手里却不以为意,如今却开始担忧他在阮宣手里会不会无故伤人了。
把剑留下真是一个愚蠢的决定,得赶紧回去才好。
“明烛,你可以相信我的。”
黑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你说什么?你认识我?”
黑曜点点头:“我只是太想你了,红玉。”
“又是红玉,你们是冲着我的剑来的?”
黑曜无奈笑笑,耐心道:“你想知道吗?我都可以告诉你。红玉是你,你以前的名字就叫红玉。”
这么解释倒是能通,明烛也差不多想到。
“为什么都来找我?”
“因为你是红玉。”
明烛笑了,“可惜现在不是了。”
“你一点也不想知道吗?”
明烛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知道又怎么样呢,你们要我作另一个人活着?”
黑曜愣了一下,而后轻松地笑了,“也是,我应该直接问你的。那你只需要知道,我们是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你可以相信我,你哪天想知道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明烛仍然淡淡地,不置可否。
黑曜也不灰心,仍然温柔笑着,“你不想认我们之间的旧情也没关系,你只知道我不会害你。”
说罢他叹了口气补充:“我也不会再去干涉你的生活,可好?”
“本应如此。”明烛抬头看他,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无情了些。但他其实已经信了这人**分,只是想着护完阮宣一世,再去找他玩玩也不迟。
红玉的事他其实仔细想过。小时候拜师的记忆他还有,虽然也近千年,但按年份来算,千年前大战中的红玉最多是他上辈子的事情,或者只是与他手中的剑有关,他凭什么为这恩怨买单?
命长也有命长的累赘,放不下诸般恩怨又如何过去。
当务之急不过是这剑有些许不受控制,得找师傅问个清楚。
他正想着如何摆脱这个只叫黑曜的大妖,忽然一道剑气呼啸而来,若不是明烛出手极快,这一剑几乎取了黑曜性命。剑光收转,面前耀眼却不减几分,原来是神君下凡。
他一身华服气宇轩昂,踩着云气俯视二人,满眼是轻蔑和不屑,心情却看起来很愉悦。他没计较那个黑妖是死是活,只是看着明烛,玩味道:
“小明烛,玩够了没,玩够了跟我回去吧。”
他笑眯眯的,语气也很是温柔,几乎让黑曜忘了刚刚那一击是致命的。
“别跟他走!”黑曜本能警觉道,却忘了自己现在身负重伤无异于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根本没有发话的权力。果然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劈下,黑曜当即就昏死过去,而东阳只是动了动手指。
“神君!别杀他,我跟你走。”
明烛连忙道,他并不是上当,只是不得不走。这个东阳神君看着高大漂亮,其实远没有那么和气,反而是心肠歹毒。小时候他借由切磋打断了自己两条腿,足足休养了一百年,师傅便不让他和这些危险的大人来往了。不过既然他都亲自来接自己了,那回去自然少不了认罪领罚,这路数他也熟,只能盼师傅早点过来领他。
二月末,冬雪未销,春风不度,天高云淡看着很是晴好的日子,出门去却满身清寒。
在贯通南北的大道边上有一座酒楼,平日里咿咿呀呀的戏声不知何时歇了下。有个老人没能熬过寒冬,无亲无故的,众人将其葬了下。白花花的铜钱在路旁未化的雪堆中夹杂,偶有阵风还会向前赶个几步,停在路人脚下。
有人见一个黑衣男子,抱着个孩童,来问询老人的住处,一直寻到路旁坟头。又过了几日,有人见老人墓旁又添了新坟,不知哪个好心人将祖孙二人葬在了一处。
众人唏嘘,难免在墓前停驻,只不知,这个故事又谁来唱。
另一边,京城又盖起高楼,是为两清教修的道观。正始之音后,两清教拜为国教,一时风靡。
不少人性情大变,极力追捧,教众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而在正始之音中痛失亲人挚友者,不但没有消沉,反而是精神抖擞,嫉恶如仇。再加上万妖伏诛,少了不少乱事怪事,信徒更是虔诚,这空前的团结一心给京城带来了别样的繁华,很是热闹。
道学兴起,术法也在民间兴盛。一些残余的低微小妖无处遁形,几乎被赶尽杀绝。尚隐在城中的大妖也是惶惶不安,预计不日迁出京去。阮宣抱着他的剑,也等着这一天。
两清观的观主是一位富有才学的年轻公子,心诚请得离画仙,御笔亲封状元郎,一时名满京城。仇莫寻便是这公子,风头正盛却不喜招摇,只在堂前细细踱步,不时愁容满面地看向那幅“千里江山图”。
离画仙很久没有显灵了,从琦玉阁取回的这幅画,除了怨气好似不剩其他。他几乎得空就守在这里,却从没见动静,正打算离去时,却有人叫住了他。
“仇莫寻”画中突然传来一声清冷的男音。
“属下在。”虽然他知道教主和离画仙都是以女子显形,但还是很惊喜地伏跪在地。再抬头时,画尾已自行烧了起来,画中是一位面容清俊的男子,他头戴白色方士帽,面色有几分愁苦。
“您是离画仙么?教主大人呢?”
“教主牺牲了,你愿意继任新的教主么?”年轻人幽幽开口,他说话仿佛有几分不情不愿,出口却不容置疑。
罕见地,仇莫寻没有立即地,兴奋地,狂热地答应,他犹豫了。
白衣男子轻轻叹了口气,极具温柔又充满诱惑:“你这是不愿意同我交易了?”
作为教徒,他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而只是执行,他知道自己能够仔细地思索这个问题已是恩赐,他却有些贪恋现在所有的一切。
作为教主,他真的还会是他吗?
离画仙自然看透了他的心思,道:“你当然还是你,我只是有时需要一具方便行动的躯体。”
仇莫寻却还在犹豫。
“两清教已拜国教,教主便是国师之位。”
“大人抬爱了,小人不敢担此殊荣。”
这话当然是假话,这世上可没有他仇莫寻不想当的官,只有他不想担的责。
离画仙似乎是轻轻一笑,从画里认真地看向画外,表情柔和画面却渗人。他太了解人心,也知道仇莫寻有多想,他怎会允许自己这般努力功亏一篑呢?只是被这么一看,仇莫寻便渗出一身冷汗。
“若我不助你,新科状元也不不过跳梁小丑罢了,你应该知道,也应该感恩的。”这个离画仙说话总是淡淡地,斯文柔和,让人忍不住想帮他。
“你和他们不一样。既然你能这里同我商量,就证明你已经不是两清教徒了,我们只是交易,因为我们互相需要啊,不是么?”
“你想要什么?”仇莫寻迟疑道,“明烛已经消失了,我还要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阮宣要走了,没有人能阻止我们,为死去的兄弟姐妹讨回公道。”最后半句话仇莫寻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张着嘴,而离画仙已经从画中消失无踪。
仇莫寻看了看那幅画,无数怨念仍然在画中汹涌澎湃,有些还十分新鲜。他迫不及待饱食了一顿,于是自信地走出了道观。
天上太阳照得人暖烘烘的,风也不冷,也不急,成年男子正是强健的体魄舒展开来,经脉畅通,血气活涌,这样正正好好的实感让离画仙很是满足。
生命是多么地美好,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在那个时候死去。
天境
“等等,你要带我去哪?”
明烛知道这不是回天池的路,而且似乎,也没打算让他见其他任何人。
“我是希夷上仙的弟子,不管犯何罪过,理应交由师傅处置,神君避而不见,是何道理?”
东阳神君轻笑,“见与不见又怎样,你以为他还会护着你?”
私逃下界并非重罪,何况他退妖有功,怎奈这东阳神君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我不过去人间游玩几日,顺便还平息了妖族祸乱,不知何错之有?”
“啧,私结妖党,包藏祸心,欲谋覆天,你这么大能耐,天界是再留你不得了。”
“你胡说!”
明烛一时气急,这人胡言乱语,这是随便扣了个帽子就要杀了自己。怎生了得?
“我话真假又如何,反正天帝会信,大家都会信。而你,唯一的名头不过是希夷的徒弟,我杀你一个,可以赔给他十个。”
“疯子!我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明烛气得想动手,又怕中他的圈套,更加坐实了那些罪名。
“我要见师傅!”明烛不是和他商量,他已经止住了脚步。
“好啊。”东阳笑道,由他转身走了几步,自己却在原地没动,悠悠道:“可惜你师傅不想见你。”
“不可能!”
不及明烛再回头,东阳神君突然发作。惊雷乍起,明烛只得迎击,背后却延出一道金链将他牢牢束住,顿时法力失了大半,又迎面挨了一记雷劫,嘴角已溢出鲜血。
“好啊。神君大人不与我堂堂正正一战,就只敢耍这些卑鄙手段吗?”
他恨恨地咬牙,落魄的样子也是绝美。
“这捆仙锁可是我特地托人打造,为你量身定制,感觉如何?”
“很好!”明烛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只得用意念向希夷传信,可是由于身上金锁的缘故,越用法力越被反噬,只是勉强让师傅感应到他,便忍不住吐了满口鲜血。
“别挣扎了。”他不肯走,东阳便施法拖着他走,“越用力,一会死得越难看,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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