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就是进京赶考的日子,阮宣继续温书,心无旁骛。
就这样过了几天,叔父在京都的来信传来了。信中提到北方连年灾害,朝权动荡,民不聊生,北上一路诸多流民匪寇,希望阮宣多加防备,及早动身,以防变数。
父子二人看了心下一凉,如今天下其实算不得太平,虽无外贼,却存内忧。人心不睦,再加上旱涝灾祸不断,天怼人怨,竟也是一副大厦将倾岌岌可危之像。相比北方,江城一带南方却安乐如常,就仿佛是乱世的一处桃花源。不过近来北下的流民其实已经压在了江城门外,只是没人敢放他们进来,再以南各城皆是,城门紧闭,人人自危。
消息虽然封锁了,但是风言风语也从未消绝。一般人家,火没烧到自己头上还能故作安然,祈祷传闻不真,江城好好的就没事了。但阮家毕竟是地方望族,阮父更是当年先皇的左膀右臂,虽是明哲保身功成身退了,但是人脉声望也还在,消息是瞒不住他的。
阮父为人刚毅正直,有道是“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于是日日忧心。何况宣儿也是要出仕的,这世道,真是让人愁上加愁啊。
“宣儿,叔父来信你也看了。”
“嗯。”阮宣知道是提上京的事情,想来日子不多,路途艰难,本来也是时候了。
“这世道是不太平。”阮徵拿着信,若有所思,“读书人却是要做天下之木铎,不平则鸣。大周气候未尽,众生皆盼黎明,是时候出一位贤才了。”
“宣儿知道。”读了十余年的圣贤书,不敢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初出茅庐的虎气还是有的。
“爹老了,不,爹当年就退缩了。可是安居一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的宣儿要替为父走出去。”一封信,激起了老人深切的期望与担忧,他只能将饱含深情的目光投注在儿子身上,然后像所有送孩子离开的父亲一样,转身离去。
云从龙,风从虎,圣人出而万物睹。
雏鹰展翅,终究会冲破屋檐,不需要任何庇护。
两日后,阮府已经打点妥当。车马银两,几个小厮,又携了个北上一同赴考的书生,叫陆元生。几人也不拖延,即刻上路了。
“少爷,邢大人安排了镖局一路护送咱们,人都在城门口了。”
邢大人自然是阮宣远在京城的叔父,邢方勤,官居御史大夫,却是明哲保身,无功无过的闲散人士。
“嗯。”远远的,便可见鲜亮的镖旗,一个“付”字,原来是付总督亲自压的镖,那必是天下第一的卢号镖局无疑了。
小厮很机灵,抢着上前就跟镖师打好了招呼。阮宣便要上马车,忽然发现镖师里还有两个小少年,一时好奇,便唤了过来。
“你也是镖师吗?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嗯,付少铭,年十五。”
那个黑色劲装的小少年走了过来,抱拳作礼。
“你呢?”阮宣又看向一边红衣服的小公子,他衣着更为典雅,更不像镖师了。
游天南愣了愣,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忙向阮宣腼腆笑道:“我叫游天南,十四。”
也只比自己小三岁而已,阮宣呐呐,可能自己在别人眼中也不过半大孩子。
“你也是……?”
游天南点点头,笑而不语。
阮宣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以为是平常事情,小小年纪出来讨生活也不容易,却不想这镖师里能混两个小孩进去究竟靠不靠谱。
城门外人很多,绵延几里,大多是堵在外面进不来的北下流民。他们颠簸了不知道多久,有的衣衫褴褛与乞丐一般,一个个面黄肌瘦,忧劳过度。还有饿得不停啼哭的小孩,看得守城士兵红着眼睛,却只能恪尽职守把他们拦下。
阮宣看了一会,便拉上帘子不忍心看了。这还是南方,再往北,有没有易子而食的惨象还未可知。他心里一阵沉痛,一边可怜这些无辜罹难的百姓,一边可悲自己无能为力。手无寸铁,连有没有命顺利抵达上京都不知道。四顾身边那些镖客,皆是神情淡漠,想必是一路走南闯北见太多了。这就是有泪,也早流干了吧。阮宣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孩子,皆是神情漠然,如视无物。
人和人实在差太多了,阮宣心中五味杂陈,一同从江城出来的几人也是如此,心情复杂,一时都没有人开口说话。直到午时,行至江城边界一个小茶摊,众人停下来歇脚,店小二十分热情,大伙才开始攀谈。
“这几位公子,不是要北上吧?”看着这伙人打扮,小二的没忍住问出了口。
“正是。”陆公子道。
“去不得!去不得!”这小二一听急了,差点没把壶给洒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没看这一路南下的流民吗?北边已经不是人待的地方了。”
“有这么厉害吗?”陆元生有些尴尬,也确实不知道其中厉害。
“这一路上下来的人都在我这歇脚,北边什么情况我能不知道吗?这大路都已经封了,铺子马上也要搬了,骗你做什么?”
几个不知厉害的面面相觑,几个镖师也是愁容满面。
这小二见唬住了,以为他们真都不知厉害,好心道:“这可不单单是什么匪乱流寇的事情,有妖怪吃人呐!”
“请镖局也不管用了,我不是针对你们,可是前几日天下第一的卢号镖局,付总督听说过没,以前当过将军的人,都折在里头了。”
“咳咳。”掌柜的忽然瞪了小二的一眼。
那小二立刻就闭嘴了,顺着掌柜的视线看去,才发现那明晃晃的镖旗上有一个大大的“付”字。也不知道造的什么孽啊,小二连忙给自己掌嘴,“对不住、对不住……”
这一刻无人接话,镖局的人神情都凄哀到了极点。
原来这一行的镖头付总督,已经在来的路上……怪不得总觉得缺点什么,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阮宣这才发掘出不对劲,再想后面的路也有了几分慌。
“小二的不必自责,是家父功力不足,着了妖道,不过后面的路,我会代他走完的,还请不必担心,卢号镖局的名头,不会断在付家手上。”
付少铭这时走了出来,原来是付总督的儿子。
小二的便不敢再说什么,但是看镖行里其他人显然没有那么自信,怕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要为点名声丢了性命,还要搭上这几个书生,还有个懵懂无知的红衣小公子,真的是……小二的再笑不出,安分上了点吃食就退下了,一旁可惜的看着他们。
付少铭却并不莽撞,“阮公子。”
“我本无意隐瞒,只是镖师出点事,有去无回都是寻常事,本不必介怀。不过倘若阮公子信不过在下,想要撤约,我们一定照价赔偿,再将阮公子安然送回江城,定不敢拿性命开玩笑。”
“无妨。”阮宣礼貌道,“就是没有人护送,这一路我自己也是要过去的。”
“倒是付公子,节哀。”
“节哀。”陆元生也道。
付少铭倒是浑不在意,云淡风轻,真不知这小小少年都经历过什么。
一旁游天南正看着阮宣他们,好像觉得什么有趣,轻笑了一下。
他心想,你是对自己自信,还是对我自信,还是单纯的不惜命呢?
行至天暮,队伍已经到了一处山隘。那里长年不见阳光,到处是冰雪没有消融,阴风一吹,飕飕的冷气就往人衣袖里钻。
“还挺冷的。”陆公子哈口气,搓了搓手。
边上阮宣也差不多给冻醒了,午后上车就一直眯着,身上还是暖的,手脚已经冰凉了。陆公子掀开一角帘子朝外瞅了一眼,一股寒气立刻涌了进来。阮宣哆嗦了一下,醒了。
“少爷,有人拦路。”小厮从小窗口递进来一句话。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大嗓:
“车过压路,马过踩草。”
“是劫镖的。”底下有人窃窃私语,“怎么办?”
“怎么办?”付少铭沉下脸,白了说话的那人一眼。刚要上前,被一个老伙计拦住了。
那镖师跳下马来,以对待官方的礼节一样,先递上自己的镖单、路引、揖礼道:“小字号以走镖为生,此次来骚扰宝地,实属万不得已,失礼之处,还望多多包涵。”说完双手一抱拳。
那伙子山贼却不吃这一套,接都没接,嗤之以鼻道:
“看在咱们江湖一家份儿上,我们也不能不给你们留点面子,放你们过去。但你们必须要赢得了我手中的家伙,否则,就对不住了。”
又有一人叫嚣道:“达官爷是见过世面的人,何不露两手叫我们也长长见识?”
那镖师闻言后撤了几步,回头一个眼神,镖局的人纷纷抄起来了家伙。这阴风冻得谁都没有好生气,两方再不多言便动起手来。那几个无精打采甚至看起来畏畏缩缩的镖师原来各有绝活,使钩的 ,用刀的,还有一个手里剑用的如鱼得水。几乎是一瞬间,山贼就给杀的落花流水,落荒而逃了。这江湖草莽怎么会是天下第一镖局的对手呢?
阮宣知道动静,自然是撩开帘子小小观望着,这一看,反而安心不少。熟料还有不怕死的,又或是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居然不退反进提刀杀向轿子。这突然的变故大伙都没想到,竟然真让他得手了。那破釜沉舟的劲力一下砍断了半边框门,轿子几乎散架。陆公子惨叫一声,跌到地上,所幸没被伤到。那刀锋是直指着阮宣脑袋去的。
阮宣却瞪大了眼睛,愣在那里反应不过来。这刀却在即将接触面门的时候被一颗小石子打歪,“当”的一声,削掉了阮宣半寸头发。
好险。众人心叹。
打出石子的却是一直呆在边上不动声色的游天南。
刚刚乱斗来的快,付少铭也是呆在一旁没来得及动手,刚刚那一霎,他也没反应过来。此时他看着游天南,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贼人一看一击不得,便想乘乱逃跑。游天南哪里同意,便要去追,却被付少铭一声爆呵止住了,“就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好意思冲前面?”说话间已经追出数十步远,众人反应不及,只得由他追了出去。而其他山贼,都趁着刚刚的乱子四下跑散了。
刚刚出来的老伙计说了句话,大伙便自觉又出了几个人去追。
“阮公子,没事吧?”
余下的几人连忙扶起阮宣和陆公子,收拾起来。
“无事。”虽然这么说,两人却还是心惊肉跳的。这才出门不到一天,便差点丧命,后面的路还不知道有多凶险。两人相视,勉力一笑,互为激励。
游天南这时也走到了阮公子旁边,“没事吧?”他问。
“没、没事。”阮宣又尽力微笑了一下,以示他真的没事。
游天南却看着他那半截的头发,撅着嘴不说话了,好像是不大满意。
这小家伙好像还真有两下子,阮宣想起自己一路对他俩多有留意,唉,与其担心别人,不如多担心担心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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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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