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了浮生

阮宣也不知怎么做了,这只小妖学得很是精明,说起话来真真假假,直在他心坎上挠痒痒。过去的记忆被他尘封了太久,连想念都很费劲,他也无从参考经验。他只能面对他,直面他。于是他冷着脸,一语不发。

明烛的红瞳暗了暗,渐渐了无笑意。

“上朝去了,你安分点。”阮宣已转身走了好几步。

“哦。”明烛淡淡应了声,见他踏出屋门,又道:“不是请了病假么,骗我作甚么?”

“你跟踪我?”

明烛没应声,阮宣也没停步。但他很快停住了,因为明烛追了上来,从身后把人箍住了。

“你跑什么?怕我吃了你?”

明烛咽了咽唾沫,他其实真的有点馋。

阮宣微微偏头扫了他一眼,清玉般的面容,长睫掩着一双异瞳,妖异十分。不及想,那妖物当真一口咬在他颈间,光天化日。阮宣来不及吃痛,这朗朗乾坤更是让他汗颜,哪怕在自家院子也不行。他像一只被强行拽入白日的夜蝠,满心焦灼,如芒在背。于是不假思索,便运气拍向身后那人。

明烛显然吃了一惊,顺手便与之过了几招,他心说身手还不赖,没说出口,听得“砰”一声门被关上,屋里霎时一暗。原来阮宣这几步无一不为了返回房内,好算计!明烛舔了舔牙尖,腥甜的味道在舌尖绽开,令他有些发疯。刚刚不小心把人咬破了,咬得那么显眼的位置,不会把人惹毛吧?

他知道这不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的阮宣了,可那又如何?

阮宣见他不冷静,也无多留情,刚好试试自己修行多年的道法。毕竟邪魔天生怕这纯净之力几分,就是对上修炼足有百年的白玉,他也不遑多让。而明烛一惊之后其实再无侥幸,顺手抄起自己的佩剑红玉,便接起招来。

阮宣使的是真气,凝练如刚,与红玉相碰也很少逸散,他的步法却也是剑招走步,只是以指为剑,却也丝毫不落下风。两人在这半大屋内斗了片刻,明烛不敢破坏家具,又怕伤到人,不似阮宣毫无顾忌,最终不慎被打落了佩剑。

他撇撇嘴,明显很不服气。

“你输了,就老实在这待着吧。”阮宣收回目光,不敢在他脸上停留,只有些不忍地看着地上的剑。那可是陪伴他七年的剑。

“那我刚才要是赢了呢?”明烛拾起剑,理所应当地别回自己腰间,“是不是你就不走了?以后寸步不离我?”

“现在说有些迟了。”阮宣轻笑。

明烛没再辩解,一脸怨气地坐上床畔,手往身后一撑,端了副极傲气散漫、目中无人的架势,扬头看着他。

阮宣只淡淡看了眼,走到门口时,却又回头看他,似漫不经心,开口却带着调笑:

“小妖,你不能还长这模样吧?快现了原形我瞧瞧。”

话语轻浮,激地明烛端坐不住。想来自己千百年来都是这幅面孔,他为何说自己不是原貌呢?他可不同凡人一般容颜易老。但很快他又想到相由心生,若是心境变迁,其实外表也还发生变化。所以只是他以为自己一成不变,以为自己还是当年的模样吗?

明烛再抬头,发现阮宣已没了身影,自己的头发长了长,散了发髻,垂了半铺。他站起身,身量也高了不少,于是寻了铜镜一照,依旧是雕琢地出尘的五官,和原本差不多的眉眼,眼神却全然不同。那一派天真灵动已经不属于他,取而代之的只有深深的倦怠。他越仔细瞧,厌世的感觉便淌在他眉间,嘴角也不再总藏着笑意,他说不上多喜欢这般模样,却能感到这实实在在就是他自己。

七年究竟改变了他什么呢?

这是他才是他理应的样子,藏起来又没藏好,被他瞧了个正着的样子。

他在屋里跺了几步,最终也没有走出门框。他踏上床踏任自己栽了下去,蜷起身子把自己埋了起来,身形又变回了相识的模样。

承天阁。

“以为你阮太傅又要爽我的约呢?”

林子垩搭上阮宣的肩,“我可是足等了你半个时辰!”

阮宣扒下他的手,叹道:“林兄还是别笑话我了。”

“我都舍命陪君子了,阮兄还跟我这么生分?”林子垩却是来了兴致,说起来也是阮宣回京两人还没好好说上几句话,“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封官赐婚说拒便拒了,一言不合朝也不上了?”

“林兄,你知我素来澹泊,真有话说时,也不知对谁讲了。”

林子垩静了静,皱眉道:“你当看出,圣上是想重用你,也是可以托付的。”

“这我知道,可阮宣的朋友里,我只信你一个。”

“此话怎讲?”林子垩当然为他这句信任满足不已,可这话怪得很,他又不得不追究。

“你这话说得,是打算交代后事了?”

“也可以这么说吧。”阮宣很诚恳地回答,甚至笑容有些明媚。

林子垩看着他也不由笑了起来,两人相视片刻,像是倾盖如故的友人。

说起来确实也有那么些年没见了。

“作为阮宣,我可能不会存在太久了。”

林子垩愣了愣,“要不你还是讲讲?”

“你也发现了吧,我和以前的阮宣很不一样,我也不打算再扮演下去了。”

“那又如何?谁不会变啊?你是什么样子就是怎么样子,谁会怪你不曾?”

林子垩说完又沉默了,他印象中那个温软可亲、内圣外王的小公子还很鲜活,也确实和面前之人不那么相称了……

“朝中一些事务我都和元生交代过了。”

“随后我递了辞呈,会回趟江城,再往后,就不必寻我了。”

林子垩连饮了几杯,饮得急,呛得说不出话,眼眶也红得不像话。

“你什么意思?你真打算和传闻一般修仙去?还是去寻他?”

“你就有这么放不下吗?”

他顿了顿,等阮宣回答。

阮宣也只是平静的告诉他,不是因为他。林子垩顿了顿,敬了阮宣一杯,淡淡道:“还说晚上聚聚呢,你才刚回来……”

“晚上我会去,好聚,也好散。”

他仍是带着淡淡的笑,送别了林子垩,可随后他又折了回来,独自饮了许久。他想要醉得不省人事,可是不能。

他原已想得明白,了却浮生,一心求道。

可那个人的出现还是害他乱了阵脚。

明明是太平盛世,为何还心存挂念?

朝颜花开带露兮,不忍回顾,难免依依。

阮宣踉跄着回屋时,已过午时。明烛看见他的醉态不禁窝火,不想阮宣看见明烛那一派少年模样,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勾勾手,举止随意,将明烛唤至身前,又一抓衣襟,便贴上了胸膛。没及明烛反应,一个热烈的吻便落到他唇瓣,两人缠绵紧密,明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却任其摆布。

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阮宣才松开人,他嘴角噙着浅笑,似癫若狂,忽然发力又将明烛推开。

“你还回来干什么!?”

明烛退了几步,还没想出是怎么回事,但无端受了他的怒火,心中还是很畅快的。

“宣,以前是我不好,我不会再走的。”

阮宣静了静,看一个笑话般看着他,“呵,你还真是和以前一样敢说。”

“……”明烛有些无助,不管什么原因,他的确说到的从没有做到过。偏偏阮宣还记挂着他,这么多年,藏着这样一桩辛秘。看这阮府的冷清,他便知自己负人多深。

不过还好,还好他还记挂着……

阮宣把明烛的神色看在眼里,连同最后那一抹浅笑和眼中燃起的光亮。他突然很后悔,他为什么要这般自暴自弃地等着他,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才不用再和他纠缠吧,可笑他竟真没想他会回来,被他发现自己“可怜”的模样。

可恶。

绝不可饶恕。

阮宣的神色却十分冷静,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也不夹杂半分情愫。这个眼神对明烛来说是陌生的,他是惶恐的,但心底仍是欢喜的。阮宣的神色渐渐由冷漠变为倦怠,缓缓别过头去。

“宣。”明烛故意叫得很可怜,“你真不要我了么?”

少给我装可怜!

阮宣皱眉,带着浅笑睁眼:“怎么会?”他声音也很温和,一只手轻轻抚着那人的脸,“没了你我可怎么过活?”

明烛干脆又贴上去吻他,吻了会儿阮宣挣开了,他便道:“你喝多了。”

“没。”阮宣说着觉得好像证据不足,于是当腹给了他一拳。反正不管是神仙还是妖怪,他再用力也不可能一拳打死对吧。

明烛吃痛,却还是笑得很谄媚,被迫与他隔开些,以防偷袭。(或者说单方面殴打)

“你不问我这些年去哪了?”

阮宣淡淡扫了他眼,对他的笑容还算满意,“神仙自然是逍遥的,不过既然你说不走了,那便留着以后几年慢慢说吧。”

机会是给你了,要是说不清楚便算了,刚好我也没那么想知道!

阮宣说话看似平和,却总也带着刺般扎着人难受。明烛很无辜,他那么温润可亲好拿捏一个阮宣哪去了?!

可是他现在又不好发作,他自知低人一等,只得处处顺着人家。可惜他顽皮的本性阮宣早已洞察,乖巧的伪装更是好笑,好在阮宣似乎乐于看他这般装模作样。

琦玉阁。

阮宣对于琦玉阁来说自然不算熟客,可偏偏所有人似乎都认识他,连老鸨都异常热情。毕竟谁不想攀上这高枝。阮宣虽拒得了赐婚,拒得了赏银,可是拒不住皇恩浩荡啊。

如今阮宣竟肯赏脸来这种地方,怎么不算是琦玉阁难得一遇的机会。老鸨身边环了一群莺燕便赶了来,肤白的、腰细的、有才情的,甚至还叫了俩模样清秀的小倌。

“见过大人!”一众美色行完礼,抬起头,才发现阮宣身边已陪了一人,穿得红艳,又是绝色,不由得自惭形愧。

这老鸨也是有眼力见的,忙叫众人都退下了,脸上挂着尬笑,“这位公子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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