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明烛醒时天已大亮，他很适应如今这般逍遥散仙的日子，快活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孩童。美中不足的是，他环顾屋内，却没瞧见阮宣的身影。

于是下榻，他看见书案上题了一首词，墨汁闻着很新鲜，以为是给自己的。于是瞅了半天，才发现是昨日歌女的唱词。

明烛于是琢磨了起来，这歌女唱的的确深情，日思夜想，也不知是唱给哪个负心郎的，也不知道那个人回来没有。

正巧儿阮宣却回来了，明烛很高兴，将案上墨字指给他看：“这是昨日的曲？你很喜欢？”

“一般吧，留个念想。”阮宣以为他想借此打趣自己的痴情，便很冷淡。

“记性真好，听一遍就记住了。”

“不然呢？”

读书人的事情，你别问。

明烛莫名觉得有些不爽，自己可是琢磨半天才认出，他今儿的态度明显很冷淡，于是口不择言：

“莫不是那歌女写给你的，你记那么清楚？想不到我不在的日子里，阮公子也是处处留情，明川一行，让人等了多少年？”

“？？？”

这货怎么有脸说别人？敢情他没明白这词曲是什么意思呀？阮宣不怒反笑：

“这样，我有个提议。不如你再扮作游天南，我送你去学堂待个几年，以后我同你讲话，也简便些。”

“你！”明烛这回是听出来了，阮宣是在说他不学无术！他一个散养的小仙，既不用功绩也不用考察，能认字已经很勤奋了好嘛！

他知道自己说不过阮宣，所以不和他计较，万一真给自己塞学堂去，他可头大了。

“你去忙什么呢这一大早？”

“辞了。”

“辞什么？”

“辞官。”

“这么快？”明烛说着还是很开心，没想到这个小书生有朝一日还能同自己一道云游四海，世事着实难料。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回江城。”

“回江城干嘛？”

“你不是顶顶喜欢谪仙居的酒么？带你回去尝尝。”

“好啊好。”明烛满心欢喜，几乎扑到阮宣身上。

阮宣看着这只“大型犬”也很无奈，给他顺了顺毛发，轻声道：“我还得先回家侍奉父母。你可以先到处转转，寻个隐居的好地方。”

他不免想到，如果时间还来得及，他们便平平淡淡过日子，但是如今明烛回来了，仇莫寻又能安分几天呢？

“我哪也不去，就陪着你不行吗？”

阮宣有些恍神，他似乎还没习惯不是一个人的日子。

“我问你，你自己原是什么打算？”

“护你，陪着你。”明烛看他神色不满，接道，“百年之后，再去寻黑曜问问清楚，师傅那边，也该有个了结。”

“不妥，若我百年内得道飞升，你是弃我不顾还是不料理自己的事了？”

明烛也愣了，他的事，他终归想的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

“你当同我一道。再说天界若是追来，仙妖两界再打起来，你帮不帮，怎么办？”

“倒是没仔细想。”

“如今国师领着两清教都是离画仙的势力，当初害你入魔也是仇莫寻的功劳，我想既然你回来了，他们一定会再找上来。”

“你说他们把你当成妖王红玉，那就是图红玉的能力和记忆，或者他的名义。我猜，就像之前在琦玉阁，他们想控制你，让你为他们所用。”

“所以你才这么着急要走？”

“嗯。我没有和他真正交过手，离画仙摄人心魄的能力解起来太麻烦，得先控制住人。我没有把握你完全不会受影响，也怕在京城为官顾忌太多。”

明烛有些说不出话来，只红着眼看着他。他一个浮萍般的人，自己都不曾为自己考虑那么多。

阮宣看他的样子，语气柔软了几分：“我本就打算专心修行，只是顺便带你走。”

“再者，你说妖族不会再挑起争端，之前也算是离画仙的手笔，所以我恐怕他们还会故技重施，引你过去。离画仙或妖族若真有本事对抗天界早动手了，所以你才是唯一的变量，让天界怀疑你，也是他们此前的目的。”

“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留在我身边，哪也别去。”

明烛静默片刻：“不去会怎样？”

阮宣顿了顿，“至多，妖族覆灭罢了。你说的黑曜，大概已经不是离画仙的对手了。”

“所以他其实在拿妖族和黑曜的命威胁我？”可是他扪心自问，当初天界有难他会不暇思索地回去，如今仙妖大战若再次上演，他真能不管不顾？

说到底，无论是师傅那边还是这个叫黑曜的妖，他都放心不下。那么他答应的阮宣不再分开算什么意思？拉着他一起以身犯险吗？他想到上次差点被离画仙蛊惑了心智，自己对阮宣出手，就恨不能立刻灭了离画仙也灭了自己……

他自己也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想不明白，是不愿意去想。这点他不如阮宣坦诚，也不如他勇敢。他开始后悔这么着急来找阮宣作什么呢？他应该把自己的事情先料理明白。

看他愁眉苦脸，阮宣居然轻轻笑了。

“我知道你没法放任不管，剑你带走吧。”

明知是龙潭虎穴硬要去闯，明知是个圈套也在所不惜，却没想过直接报复回去。天界待他不义，妖族本是元凶，离画仙更是算计到了他脸上。凭他的能力，有必要这么隐忍吗？一边旧师，一边新友，却愿涉险相救，如此多情，这人又如何修行仙道？

阮宣当然知道他并非隐忍，只是根本没想这层。如今国师名声正盛，如果真去两清观闹一闹，岂不坐实了他妖王的罪名？

何况见离画仙总归是不托底的，而且已经错失了时机，如今离画仙大概已经谋划好了。

似为了印证阮宣刚刚的猜想，天边开始出现异变，似多出一轮太阳，半边天亮得人睁不开眼。

两人警觉地看向窗外，明烛更是心下一片凄凉。他冷静下来，仔细打量了屋里。

“呵，所以你行李都收拾好了。只收拾了你一个人的东西？”

阮宣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笑。

原来这人嘴上说着辞官归隐，却从没想过和自己一道！

明烛气急，火烧到眉毛了这个人也不吱一声，还安心哄着他睡懒觉，可真……看得开啊。

明烛不再多说，身子抵了上去，狠狠地吻了面前这个冰冷又绝情的人。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愧疚，这个吻看似惩罚却实则倾其所有，直到阮宣气竭才被推开。

阮宣看着这小妖暴躁的模样很是得意，好心情哄道：

“又不是以后不见了，发什么狠？”

“这回算我丢下你，行不行？”

半日后，京郊。

阮宣辞过行，也无多逗留，但真走的时候还是显得很仓促。正所谓，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赴任的时候名动京城，走的时候没什么人，陆元生送他到了城门口，出城不久他便遣散了随从，只余自己一人。

自在。

谢幕了世间纷扰，他才好去寻找自己归属。只是这世间纷纷扰扰，总没那么容易好谢幕。

“阮宣。”

这半路候着的正是他还没好好见过的昔日旧友，仇莫寻。

“你这要走了，也不让我送送？”

所幸仇莫寻没带什么人，不然阮宣还真不知道这荒郊野岭，他是来送行的，还是来送走他的。

“还真是生分了。”

一连几句阮宣都未应答，仇莫寻不免有几分慌乱。这时一只小花猫窜了出来，扑进了阮宣怀里。阮宣下意识接住，轻轻顺了顺毛发，终于露出笑意。

“宣大人！”这小猫在他怀里撒着娇，“臭国师不让我叫你主人！你回来怎么不来看我呀？呜呜呜。”

不等阮宣撒手，这小花猫一跃而出，落地便是一位娇俏少女。她穿着明晃晃的黄色裙子，和她性子一样张扬。

“主人~你别生气，别不理我！我偷偷叫一句他应该听不见的。”

少女绕着阮宣絮絮叨个不停，阮宣只是含笑看着她。

“毛毛！”

毛毛一噘嘴，退回仇莫寻身边，经过时使劲翻了个大白眼。

“你说带我来见阮宣的！你不许抢我的风头！”

“没看人家不爱搭理咱吗？”

毛毛剜了他一眼，“你瞎说！宣大人最好了，他不理你……他不理你肯定是你偷偷干坏事了！”

阮宣笑得更开心了，反观仇莫寻竟有几分无助。

“养得挺好的。”阮宣道。

“听见没？宣大人夸我呢！”

“真是来送行的？”

“这你也要怀疑？虽然从前有诸多不对付，但那不是我本意。”

“包括明川几次刺杀么？”

“……”仇莫寻凑近了些，为难道，“能不能在毛毛面前不提这些。”

“这会儿离画仙不在，我是来跟你报信的，顺便带毛毛看看你。”

“仇莫寻？”

“是……我。”

“真好，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仇莫寻眼眶红了红，离画仙一走，他感觉自己被抽空般无力。一个靠情绪支撑的人，如果突然失去一切情绪，他将何以维系呢？

所幸还有毛毛陪在他身边。

“阮宣，我认可你的才干，可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感受到只有忮恨。”

“你真要走吗？那天下怎么办？”

“天下本就是天下人的，与我何干？”

仇莫寻抬起头，阳光温和普照着众生，并没有以前想象的那么令人讨厌。不知是不是重见旧友的喜悦，他浅笑着，脸上红润了几分。

阮宣也看着他，目光温和，出嘴的话却狠戾：“可惜以后很难再见了，毛毛什么时候嫁人，我也见不到了。”

毛毛闻言耳朵一竖，原地炸了毛，连忙缩成一小只蹲在地上，头也埋着，结巴道：

“才……才没有！”

仇莫寻一惊，看着毛毛莫名有几分气愤，“毛毛？”

“呜呜呜，毛毛不嫁！主人不要把毛毛嫁出去！”

她立马是一副泫然欲泣状，可怜巴巴看着仇莫寻，拉着他的裙角擦并不存在的眼泪鼻涕。

仇莫寻摁下烦乱的心绪，强装镇定摸了摸毛毛的头，十分警惕地看着阮宣：

“孩子还小，别吓她。”

阮宣自然是很不厚道地笑了，并表示自己还要赶路。

仇莫寻看了看撒泼打滚拽着他衣角不放的毛毛，表示自己一步也送不了。

“走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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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话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