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一位妖娆女子合上窗,连忙向刚进来的公子行礼。女子身段卓绝,眉目生情,顾盼生姿,一身绫罗绸缎难掩满身妖媚之气,原来是一狐妖扮的青楼妓子。
刚进来的小公子正是付少铭,他微微点头,身形变化起来。只见他一下子拔高几尺,眉目肩胛都长开来,成了一位英挺男子,却依然看得出少年神采,美貌不减,风流更盛。
“蛟王殿下,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女子笑道。
“好。”
“敢问蛟王为何回来了,您好不容易找到他了,不是说要看着他,以防变数?”
蛟王抬头看着古姬,古姬又道:“莫非他已经发现了?”
蛟王无奈一笑,“他,果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蛟王为何还要回来?”
“我怕我看着他,就下不去手了。”
古姬不解:“怎么会?蛟王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王,何况咱们精心筹备了这么久,就是为了有一天可以讨回公道。”古姬愣了愣,“蛟王想就此停手?”
蛟王微微眯起眼睛,月华无痕,透过窗纸还是照在了脸上,窗阑繁复,眉目美绝。
“不会。”蛟王道,“我是真心实意的喜欢他现在这个样子,却又不忍心也放不下他当年蒙受的冤屈。所以就算现在这样再好,如果他只是被迫而不自知,我也是无论如何不能答应的。”
“古姬明白。无论如何,也要让王知道当年的真相。”
蛟王背过身,心里认同了古姬这句话,却又忍不住问自己,让他回想起当年的一切,真的不是为了一己之私吗?
游天南回来时已近亥时,众人早就散尽了。他站在楼下,发现只有一扇窗还是亮的,很温暖的样子,于是漫步上楼,跌跌撞撞地进了那个房间。
阮宣连忙扶他坐在自己床上,看他小脸红扑扑的,身上还沾着酒气。
“与少铭出去吃酒了?”
凉风卷了进来,烛火摇曳,睫影在天南脸上轻晃,玉面更生皎洁。
他微微抖索了下,摇了摇头,“他走了。”
阮宣起身合窗,“吃那么多酒做什么?舍不得?”
天南没有回答,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很努力地在想他讲什么。
阮宣笑道:“人家在的时候也没见得你对人多好,后悔了?”
天南又摇了摇头,还赌气似的撅起嘴,又心虚地避开阮宣的目光,然后一头载到阮宣怀里,不动了。
阮宣轻轻抱住怀里这个小人,握住他冰凉的小手给他暖身子。那家伙睡着了般赖了很久,忽然梦呓般问了一句,“他为什么要走啊?”
“分离聚合,人之常情。”
阮宣还没想好怎么安慰他,就发现他已经抬起了头,固执又困惑地直视自己眼睛。
可是,喜欢一个人,不会想时时刻刻和他在一起吗?
阮宣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奇怪的东西,只觉得他是喝醉了,又问他:
“你以后,打算一直跟着我吗?”
“嗯。”
天南点点头,罕见地没有丝毫犹疑。
“以后也总有分开的时候,怎么办呢?”阮宣笑道。
天南摇摇头,“不会的。”
“怎么不会?”阮宣不自觉笑了,“你喝多了,赶紧睡吧。”
“没喝多少,醉不了,这酒,不如谪仙居的好。”天南傻傻笑道,忽然瞥见阮宣皱起的眉,才发觉自己说漏了。说不定还真是喝多了,他无奈地想,不过他也没什么好藏的。他看阮宣还愣愣的,笑道:“你看我,快看我!”
阮宣便愣愣地看着他,看他瀑发如墨染般倾到床上,眉目逐渐硬朗,红衣随着身子一道变换,只有唇畔一抹浅笑始终未变。阮宣看的心都不跳了,人说美玉无瑕,可眼前这人却是美玉也无可媲美的,大红颜色,却可以仙得不染一丝凡尘,让人看着只觉不真。
“你是……”阮宣愣了好一会,然后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位美人,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天南?”
明烛笑道:“其实我叫明烛。”
“明烛?天南?苍山覆雪,明烛天南?”
“嗯。明烛天南,师傅便是这么给我取的明烛。”
雪光照彻穹宇,确是美极,一如眼前人。
阮宣想起他的师傅,问道:“你真的是希夷上仙的弟子吗?你来找我是为什么?”
“我……”明烛发现这个人还是理智得让人头疼,“我就是来保护你的。”
他当时糊弄的很轻易,但眼下好像就不那么好解释了。
“为什么?”
阮宣与明烛对视,毫无遮掩。
明烛先一步避开视线,“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说过的,我答应了别人。”
“那我也说实话吧。我不信。”
你不信可不行,明烛无赖道:“不信什么?不信神仙?不信神仙会无缘无故下凡来护你?”
“的确不信,神佛若有情,怎会置苍生于水火。何况,为何是我?”
明烛把阮宣绕了进去,得意道,“不过我们之间和神仙也没什么关系,你信我就可以了。”
但很明显阮宣一开始说的就是不信他,明烛只能是自欺欺人一番,可阮宣根本没有搭理他,低眉转过头去,仿佛不愿多看他一眼。
明烛忽然有些难过,这是他很久很久都没有涌起过的情绪了。从前他真的如师傅教导的那般,如玉如雪,无欲无求,也无情愫傍身,完美至极。
可渐渐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怒哀乐,人之常情,他忽然便懂了。他的心,开始体会人间冷暖,开始跳动。那是一种融化的感觉,又如同柳枝抽芽,他的身体里也好像有什么东西,获得了新生。
阮宣也看出他不称意,谁想坦白真面只惹来怀疑呢?
他也不是真的怀疑他的居心什么的,但有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一点欺骗都容忍不了。哪怕真相没有任何意义,哪怕心里知道是好意,都不愿作任何退步。
“睡吧,很晚了。”
明烛却没有依他,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夜很深,天地一片静默。
时间静止一般,心脏都跳漏了。
其实非要说信与不信什么的,他也不信什么神仙会这般好心,但他知道他真正不信的,是另外四个字,“无缘无故”。
也不是不信,是怕。
怕是真的无缘无故,怕到最后假的可怜。
你既能无缘无故地来,亦能无牵无挂地走,而我又能拿什么留住你?
我对你一无所知,凭什么献出真心,所以我不能信你。
“你信吗?”
如果是这个缘故,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想护你周全,你信吗?
阮宣吹熄烛火,轻轻躺下。
“你若是神仙,未免太自私了些,可若不是,又太无私了些。”
神仙因为私情下凡惹事,未免自私;妖物因爱做到这样,难道不可谓无私?
只是用爱来解释无缘无故,未免好笑。
因为这爱本来也是无缘无故的。
这让他,如何信?
明烛侧过身,看着黑暗中阮宣隐约却认真的脸。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不管是不是,都是你承认了我的心意。
阮宣也侧过身面向他,把头枕在他胳膊上,缓缓合上眼睛。
“我不介意……”
一夜无梦。
次日醒来,阮宣还以为可以看到天南稚嫩的脸庞,可枕边真真切切睡着的,却是一个名为明烛的大美人。
红衣乱披,发瀑满床,还是美得那么不真切。
阮宣看着他,觉得十分胡闹且荒唐。
自己不知为何招惹上这么一个大妖怪,不过这个家伙确实很好相处,也的确是在保护自己,只是十分固执地当自己是神仙,还谎称希夷上仙的徒弟……
想到这,阮宣莞尔,他就是知道他是妖,并不是什么神仙。他觉得自己有一种特别的直觉,也可能在他的印象中神仙无论如何也不能是这个样子的。美到妖冶。
他恍惚想起一个遥远的梦,梦里一盏白莲,莲中一个真正的仙人正坐经,为他驱散一切灾厄。他觉得是希夷托梦给他,又觉得那仙人无比熟悉,甚至像他自己。
一想起这个画面,他会觉得灵魂都被涤清了,明净非常。而且这个梦好像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内心深处,时不时召唤着他,仿佛是冥冥之中的,那条归路。
明烛不知道何时醒了,伸手拉了拉阮宣的袖子,阮宣方才入定般的神思立刻被打搅得烟消云散。
“你?”
阮宣禁不住回头看他,那人穿戴妥当,实在是位风华绝代的佳公子,让人见着便免不了陷入遐想。
“嗯。”明烛点头。
阮宣又顿了顿,“你还是打算一直跟着我是吗?”
“嗯。”明烛又点头,乖巧得和当时的天南别无二致。
阮宣又不知如何措辞了。他就算觉得他是妖,也没有办法推开他,就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承诺,可以将两个人拴在一起。
“砰砰砰”突然响起一阵猛烈的拍门声,仇莫寻在门外大喊,“阮公子!开、开门呐!”
阮宣连忙上去开门,仇莫寻便急急冲了进来,却在看到明烛的一刹惊得脚下一停,于是在二人面前摔了个狗吃屎。
“妖……妖!”
他颤颤巍巍道,不及阮宣扶起,便连滚带爬躲到了阮宣背后,一手直指门口。两人顺着他的手看去,门外站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穿着花花的裙子,有些邋遢,看起来柔柔弱弱,十分无害。
“她是妖!”仇莫寻拍拍衣服站了起来,在阮宣身后好像忽然便有了底气。
小丫头正用一脸无辜的表情看着他们,被仇莫寻一句话吓了一跳,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知道。”阮宣忽然笑了,淡定道,“她是猫猫。”
猫猫的眼睛立刻亮了,明媚地笑开:“主人!”
叫着便要扑到阮宣身上,却被明烛一只手拦住了。猫猫弱弱地看了一眼明烛,登时大气不敢出,默默退到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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