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简将人带到天台,点了一根烟,烟雾很快模糊了面庞:“说吧,想谈什么?”
苟富直视着他:“你想把他留下来,对吗?”
楚行简反问道:“为什么不?他的专业能力非常强,有他在,我们可以省很多功夫。”
旁边的人点着头:“我承认,他的侧写能力非常出色,你想招他入队无可厚非,可你不要忘了三年前的爆炸案,那七个人是因为他才死的。”
“如果你是担心这个,那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三年前的事我已经查过了,爆炸案另有内情,你随意的下定论对他很不公平。”
“好,我们姑且不管三年前的爆炸案到底是谁的错,我只想问一句,你了解他的心理状况吗?你确定爆炸案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吗?”
“我跟他的主治医师聊过,他认为宋星阑恢复得很好。”
苟富指着楼下神情激愤道,:“他到现在都还要依靠心理治疗才能勉强正常生活,这也能算调整得很好?”
楚行简打断他:“苟富,做警察,最基本的操守就是将注意力集中到罪犯身上,而不是受害者。”
他摇着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的成见,可我想告诉你,如果可能,他比谁都不想发生那场事故。”
“楚队,你现在是在放任不定时炸弹在队伍里。”
苟富强忍心头的怒火:“也许明天、也许明年,等他控制不住心里那头怪兽的时候,他就会跟那些人一样变成一个罪犯,我不想有一天亲手逮捕自己的战友。”
楚行简看着苟富,眼里的失望溢于言表:“我想你弄错了一件事,你没有生病,我也没有生病,并不是因为我们心里强大,而是因为我们够幸运,比起厌恶、歧视、恐惧,我们更应该试着去相信那些不幸的人。”
苟富摇头:“我做不到心无芥蒂把命交到他手上,我不相信你能。”
楚行简掷地有声的说道:“如果有这样一个人,他能让被害者沉冤昭雪,坚持所有只为心中的正义,我会毫不犹豫的把命交给他。”
对方太过坚决的神情让苟富动摇了:“楚队,你——”
楚行简却没等他开口,反问道:“你还记得我们成为警察说的第一句话吗?
他说着,指向苟富身后。
那里硕大的八个字耸立——执法为民、立警为公。
苟富只觉得满腔怒火瞬间被浇熄了一般,他怔愣的看着那几个字。
曾几何时,他也是一心追求真相,要为受害者申冤的热血青年。
又是从何时起,自己变得这般懦弱,这般怨天尤人?
似乎是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对方,苟富只能点头:“好,我接受他入队,但仅限于同事。”
楚行简也知道要他短时间放下成见是不可能的,拍了拍对方肩膀:“做事吧!”
安抚完手下队员回来的楚行简,看着坐在凳子上的人,说道:“现在,可以跟我说十六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了吧?”
这句话仿佛揭开潘多拉宝盒的魔咒,十六年前的那场遭遇,瞬间席卷宋星阑的记忆。
“宋星阑?宋星阑?”
呼喊声将他从回忆中扯回,宋星阑收紧了抱热水袋手,仿佛这样就能多汲取一点温度。
他垂下头,遮挡了所有的表情,从上俯视的楚行简只能从偶尔颤动的眼睫毛看出他内心的恐惧。
他缓缓的开口:“那年我12岁,亚萍姐16,虽然年龄相差几岁,可能是因为都没有母亲的原因,反而比同龄人更合得来。”
“那天放学 ,她告诉我说和同学打了赌,要半夜去葫芦海那间破庙探险,我劝说无果之下,只能跟她一起去。”
“进了破庙没多久,我们就被打晕过去,再醒来的时候,破庙里多了一群小孩,还有——我父亲宋浮。”
“你父亲?“
宋星阑点了点头:“他原来叫宋福,福气的福,因为我爷爷希望他有一天,能给所有不幸的人,带来福气。
楚行简分明记得他父亲那一栏,写得是宋浮“那怎么——”
“他自己改的。”
宋星阑嘴角牵起一抹嘲讽的笑来:“他说我爷爷是个虚伪的卫道士,杀妻来成全自己的名声,他恨我们,还说他没有亲人,只是世上的一缕浮萍,就把自己的福改成了沉浮的浮。”
说到这里的时候,楚行简一震,但没有打断他。
宋星阑面带冷意得继续说道:“他打晕了亚萍姐,握着我的手杀了其中的一个男孩,鲜血溅得到处都是,我当时吓坏了,只记得拼命挣扎,再有记忆已经身处黄桷树街的小巷里了。”
“那你之前说,不记得了,是什么意思?”
“怎么上山?下山之后发生的事,我都记得,可唯独逃离破庙那一段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我试过很多方法,吃药、催眠、电击,可都没有用。”
宋星阑强忍不适:“恢复意识之后,我就去了警察局,跟所有见到的人说我杀了人,可没有人相信我。”
他低下头握着热水袋,语气低迷:“等我再见到亚萍姐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梁家的灵堂上了。
“警方为什么不相信你的话?“
宋星阑好像到了承受的极限,抖着嘴唇张了几次嘴都没能说出话来。
他眼里夹杂着愧疚、后悔…..最后露出一抹苦笑:“楚队长,如果有一天,一个小孩跑来跟你说,他父亲胁迫自己杀了人,还割开他的手臂,可经过你们检查,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他所说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异状,你会信吗?”
楚行简沉默了。
宋星阑看着窗外,声音轻得仿佛听不见:“亚萍姐尸体被发现后,我带着那些警察去过一次破庙,那里什么都没有,尸体、鲜血、小孩……”
楚行简明白症结所在了,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警方的确没办法立案调查。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窗外射进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分明那样明亮肆意,眉眼间却噙满了让人无法忽视的悲伤。
“嗷呜——”
铃声打断了这种沉寂。
楚行简按下公放键,电话那边传来甘蓝的声音:“头儿,已经核实过了,几次抛尸现场的纸钱都是来自黄桷树街的丧葬店,有暗记的纸钱是巷尾福缘堂的,没标记的是其它家的。”
“能查到买家吗?”
“难度很大,案发时间在十五之后,镇上十家有八家都买过纸钱。”
甘蓝的话成功让楚行简皱起眉,屏幕上方短信信息弹了出来,他点开短信,忍不住说道:“这么巧?”
电话那头不明所以:“什么巧?”
楚行简盯着屏幕:“吴林道刚发短信说,白布是从黄桷树街附近的一个加工坊流出来的,只要是通过他们加工的粮食都用这种白布装袋。”
他没看见,当宋星阑听到加工厂的时候,耳朵抖了一下。
“你跟吴林道汇合,再去找梁亚萍的父亲问问看当年的一些细节。”
“明白”
“咚咚咚——”
白芷从门外探了个头:“楚队,苟富那边传回来消息,林红玉和王博的病例正常,保险公司传回来的名单里,两人也没有购买保险。法医那边没有新线索,因为时间间隔太久,没有查到有效信息。”
“至于医院那边,重症病人的名单虽然传过来了,但因为西山医院本来就是擅长收治重症病人的医院,所以有档案的病人非常多,符合条件的大概有两百多名,苟富那边正在逐一排查。”
她报告完,就转身找李云舒去了,那边还有病理报告没有弄完。
楚行简拿出纸笔迅速画了人物关系图:“现在我们从头开始捋一遍。”
宋星阑明白他是想转移话题,忙收敛心头杂乱的情绪,将注意力放到案件上面。
“首先是相同点,独特的樱花痕,不翼而飞的血液,背后的花图刻字,还有铜钱纸钱。”
“然后是不同点,第一个是性别,前两位受害者都是女性,而王博却是男性,其次,放在他们脸上的证件也不同,其他人都是身份证,而王博却是职员证。”
“最后是抛尸点,梁亚萍在后山,王博在溪边,这两个地方相对来说较为隐蔽,而林红玉和吴倩却是被弃尸于大街,显然,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了凶手。”
宋星阑一开始还点头,到这里却摇了摇头:“不对,应该还有一个,她们身上盖的白布。”
楚行简疑惑:“白布?”
宋星阑做回忆状:“没错,亚萍姐被发现的时候,身上没有白布。”
“你确定?”
他点头,语气笃定:“我确定,那会儿还很封建,大家私底下都在传一些不好听的话,梁叔没少因为这事跟邻居们发生冲突。”
说到这里,宋星阑紧蹙眉头:“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这个案子的凶手行为模式太反常了,就好像是完全不同性格的人作案一样。”
楚行简靠在桌子上,将笔扔回笔筒:“说说。”
“从行为心理学来说,一个人即使遭遇了重大变故,行为模式发生改变,但组成其性格的核心部分是不会变的。”
“盖白布、撒纸钱,包括将死者的遗体摆放得整整齐齐,这一切都说明这个凶手十分小心,而且对死者是很尊敬感谢的。就连抛尸点,也是经过精心挑选的。”
他点了点剩下的两张照片:“可你再看梁亚萍和王博,抛尸的地点是湖泊旁和芦苇荡,尤其是王博的抛尸点,说一句藏污纳垢都算好听的,别说尊重了,简直就像是随手找的地方。”
“其次,隐蔽性。林、吴二人的抛尸点,虽然是在墙角、小巷,但却是大众公开的场合,就好像是凶手精心准备的舞台,很显然,它很期待尸体被发现。”
“可王博和梁亚萍却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这代表凶手想藏起他们,为什么?”
楚行简却从他未尽之语中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有怀疑的人?”
宋星阑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
许久之后,他才情绪低落的吐出了一个名字:“——梁文杰”
几名被害者的档案迅速在脑中回溯,楚行简很快揪出了相关信息:“梁亚萍的父亲?”
宋星阑点点头:“那天猜到和樱花案有关后,我就找过他,算上今天,差不多快一个星期没见人了。”
楚行简却忽然想起去盯梢那天,甘蓝所说的他看了好几眼的那家。
遂试探着问道:“你隔壁?”
宋星阑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记性还挺好。”
被人点破跟踪楚行简也不觉得尴尬,不解的追问道:“为什么是他?”
这次轮到宋星阑诧异了:“16年前的案子除了法医和负责案件的警察,就只有作为报案人的我,以及作为遗属的梁叔最了解细节。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不然干嘛去停车场试探我?”
楚行简连忙举手喊冤:“天地良心,梁文杰的事儿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停车场那天真的是碰巧赶上了。”
宋星阑愕然,所以之前自己以为对方屡次挑衅和刺探,其实只是巧合罢了。
“嗷呜——”
电话铃声响起,楚行简按了接听键,那头传来了甘蓝的声音:“头儿,没找着梁文杰,邻居说好几天没见着他人了。”
从宋星阑口中得知梁文杰的事后,楚行简就预料到会无功而返了:“行,我知道了,你先撤吧!”
“明白!”
挂断电话,楚行简又往外拨了个电话:“白芷,查一查梁亚萍的父亲梁文杰。”
说着,他看向宋星阑:“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宋星阑想了一会,才不确定的说道:“亚萍姐死后,那座破庙就被拆了,梁叔花钱买下了那块地,我们在她去世的那个葫芦海旁边,修了一间小木屋。”
楚行简立刻通知其他队员:“所有人注意,现在向凤凰山上的葫芦海出发。”
他捞起车钥匙,一把抓住宋星阑的胳膊:“走!”
两人速度飞快,十五分钟后,悍马停在了景区大门前。
几乎是同时,几道刹车声同时响起——甘蓝他们也到了。
白芷抱着电脑就冲了过来:“头儿,梁文杰两个月前在西山医院确诊胃癌晚期,只剩下半年的寿命了。”
线索连起来了,他有充分的可能认识吴倩和林红玉,而且还是第一位死者梁亚萍的亲人,他的作案嫌疑很大。
楚行简看着漆黑一片的山林,唏嘘不已:“看来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花钱买命想替自己女儿翻案。”
“那个,楚队……”白芷忽然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宋星阑欲言又止。
楚行简往后落了两步,轻声问道:“什么事?”
白芷估摸着这距离其他人都听不见了,才说:“梁文杰的受益人填的是宋星阑。”
楚行简猛的抬头看向她,白芷给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他压低嗓门:“这事儿先别说。”
“我知道。”
谁也没发现,走在前方的宋星阑此时脚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楚行简亮了证件,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他们很快抵达了城隍庙后面的飞机坪。
这里早年曾作为抗洪抢险直升机运输队的临时停放点,放眼望去平坦空旷。
领他们来的工作人员说:“再往上走,就是密林区域了,我们也没有去过,要想进山只能等护林队上来。”
楚行简摆了摆手:“不用了,我们认识路。”
一边叮嘱工作人员道:“你安排一个人在这里等着,后续可能需要你们帮忙。”
工作人员连声应下。
从这里通往湖泊只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小路,原本是当地居民以前运送粮食的马道,异常陡峭难行,有的地方倾斜度甚至超过了60度。
早年还有路可行,但自从凤凰山被规划为景区后,这些地方人迹罕至,草木疯长,沿途的路都被堵死了,只依稀能根据杂草生长的范围辨认出以前的古道。
甘蓝手持砍刀一马当先在最前方开路,剩下的人紧随其后,所有人沿着陡峭的山路开始向上攀爬。
越靠近山顶,宋星阑就越觉得胆战心惊。
他一直以为,十六年过去了,自己早已经忘却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然而随着海拔攀升,心底莫名升起的那股恐惧就越是让他颤栗。
那个被恶魔侵蚀的夜晚,只要他闭上眼就会浮现在眼前。
察觉到他乱了的呼吸,楚行简追上人拍了拍他肩膀:“你没事吧?”
被他一打岔,宋星阑紧张的情绪倒是缓和了不少,摇着头回道:“没事。”
又往上爬了约二十来分钟,耳旁隐隐响起清水击石的潺潺声。
宋星阑忽的精神一震,盯着上方神情严肃:“快到了。”
众人加快了速度,当爬上最后一块大石后,出现在眼中的是一弯湛蓝的高山堰塞湖。
整个湖泊呈葫芦形,由三座高低不同的山峰围在中央,从远处一直延伸到脚下,他们所站在位置正好是葫芦口。
恰逢五月春暖,绿色的草地从脚下延伸开去,夹杂着星星点点各色的花朵,更远处则是针阔混交林,一眼望去看不到边。
此时天色已晚,月亮挂在山峰之巅,照得整个湖面犹如璀璨的蓝宝石。
无尽苍穹里星罗棋布,好似满船星河,仅仅是看着,都让人不由自主的发出赞叹之声。
然而,只有宋星阑才知道,这样松风水月的美景之下,究竟掩藏着怎样的罪恶。
他看着不远处正对他们的山峰脚下,眼底流露出了一抹哀戚,藏在袖口下的手正在不自觉的颤栗。
楚行简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幢小木屋坐落在湖边,白雾缥缈中若隐若现。
其他人迅速包围了木屋,楚行简将宋星阑挡在了身后,抬脚猛的一脚踹开了房门。
抬起手枪对准屋内大喝一声:“不准动!”
月光透过门框照进了屋内,看清一切的楚行简却瞪大了眼睛。
一个男人被牢牢的绑在屋子正中央的椅子上,输液管插在他左手的手腕上,鲜血顺着导管流向地面,最后滴落在他脚旁的玻璃罐中。
刚过人小腿的玻璃罐中,红色的血液已经过半。
梁文杰瘫倒在椅子上歪着头,用尽全力也只能睁开一半眼睛。
当看见宋星阑的身影后,他露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你们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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