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公主

“老二,我要你帮我查个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烛火摇曳,老二从书案后抬头,一双浅色眸子被烛光染成鎏金色,沉沉看着柳眉妩。

“哎呀,我说的不是我这种情况啦。”柳眉妩提着裙摆凑近老二,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又眨着眼问她,“老二,人命关天,这很重要的。你什么时候能查到确切消息?”

“只要她在长安,最多不过一日。”

柳眉妩拍手叫好,“那太好了!越快越好!”

老二见她欢快模样,唇畔不自禁溢出一抹笑,又很快敛了神色。她推动轮椅,缓缓移到书架前,弯腰在最下方抱出一个乌木匣子,递给柳眉妩,“上次查的事情,有眉目了,你看看。”

柳眉妩更欢喜了,乐呵呵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封书信和一卷画像。她先看画像,惊讶地张大了嘴,一个称呼就要脱口而出,余光瞥见落款,又生生止住,神色变幻。默了半晌,她才好似回神,心不在焉地拆开书信,又一目十行地看完,神情有些木木,似叹非叹:“怎么会这样……”

她不说话,老二也不说话。一时间,只听见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烛火爆开的噼啪声,以及雪落窗外的窸窣声。

还是老二于心不忍,主动开口说道:“这件事,圣人若不过问,我会帮你先瞒着,但兹事体大,我不会放任,已派了十妹去盯着。一旦情况失控,我会毫不犹豫地禀报给圣人和王爷。”

柳眉妩点头,感激道:“谢谢你,老二。”

要事说完,柳眉妩心事重重地出了无影阁,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头望天。眉月一弦,飞雪满地,清泠泠映得天边亮如白昼,一丛修竹绿得晃眼。

她合手拢在嘴前哈了口气,还是冷得一瑟缩,猛不禁打了个喷嚏,面上一片冰凉。忽然间,什么东西轻轻压在肩上,随即一阵暖意包裹住全身。

宝儿绕到她身前,为她系好狐裘斗篷,又自然牵过她的手,握在手里搓啊搓,“娇娇儿,暖和点了吗?”

柳眉妩眉眼弯弯,惊喜叫道:“宝儿,你怎么来了?”

宝儿看清她的脸,却是一愣,忙不迭从怀里掏出帕子,为她擦泪,口中解释道:“我去侯府找你,四姐姐说你来无影阁找老二了。我见雪下得大了,你还没回来,放心不下,就拿了斗篷来接你。刚刚和王爷碰了面,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为什么想来找我?四方馆的事忙完了吗?”柳眉妩吸着鼻子,声音有些沙哑。

“我担心你,所以想找你。”宝儿的眸光清亮,比身后的天光雪光还要亮,“而且,我已不是大理寺少卿了,四方馆的事再急,也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柳眉妩听了这话,忽然捂嘴笑起来,“宝儿,这话可千万别让你师父听到。他要听到,怕是又要借酒消愁,借口休沐了。”

宝儿挤着眼睛朝她做鬼脸,两人相视而笑。

不过一瞬,柳眉妩又收了笑意,伸手摸着他的脸,似叹非叹:“宝儿,你难过吗?”

宝儿歪着头,似乎有些不解其意。

“你被革职之后,难过吗?”

宝儿愣了愣,然后轻轻用脸贴着柳眉妩的手蹭,神色依恋,语气含糊道:“革职不难过。本来就是我先递的辞呈,只是师父不同意,想留我,才给我批的假。结果我一走就是五个月,师父没办法,这才依律把我革了职。但是如果娇娇儿在我面前哭,我会难过,也会心疼。”

“所以是我,是我害的你被革职。”柳眉妩垂下眼,语气伤感。

“不是的,娇娇儿,和你没有关系。”宝儿慌忙摇头,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解释,“不管有没有官职,我都不在意的。我文不成武不就,只对探诡断案感兴趣,你也知道的。就算以后不是大理寺少卿了,也是师父的弟子,唯一的弟子,日后只要想查案,便有查不完的案,我们也还是长安第一第二的玉面神探。”

柳眉妩慢慢收回了抚在他脸上的手,声音轻飘飘的,“那还是算了,希望以后都不要再查案了。”

宝儿听懂了她的意思,笑得眼睛弯弯,“也好,海晏河清,盛世太平,我们就再也不用查案了。到那时候,我便一心一意,做娇娇儿的驸马。”

柳眉妩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显出一丝戏谑,负手背在身后,挤眉弄眼地朝他笑,拖长了声音道:“好呀,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娇夫——”

惹得宝儿朝她皱着鼻子哼哼。

“小娇夫,猜猜我现在要对你做什么?”柳眉妩忽然伸手,捧着宝儿的脸,眉目狡黠。

宝儿愣愣看她,半天回不过神。

柳眉妩没等到答案,也不在意,捧着宝儿的脸往下压,如墙角一株被雪压弯了腰的竹。她踮着脚,闭眼贴上去,先是两片柔软带露的唇,像微冷的浮元子,含化了,却是一口甘甜温热的春水。

……

这一吻,不算太长,上马车时,宝儿的脸却是通红的。挨着她坐下,时而红着眼看她,时而又红着脸不看她。

柳眉妩捂嘴偷笑,转过身悄悄用手揉了揉发烫的脸颊,清咳两声,吩咐车夫往晋阳侯府去,这才饶有兴味地盯着宝儿看。

“娇娇儿,你看我做什么?”

“又不是没亲过,宝儿,你怎么这么害羞?”

宝儿别开脸,似乎有些难为情,“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柳眉妩哼一声,开始翻旧账,“御史府一见面,你就想要亲我;万佛寺我一说要嫁给大表哥,你又突然亲我。现在攻守之势异也,我亲你一口,不可以吗?”

“可以……”

宝儿说得太小声,柳眉妩只看见他两片薄唇嗫嚅两下,没太听清,忍不住又问一遍,“什么?”

“我说,可以。娇娇儿可以亲我。”宝儿看着她,脸颊红红,眼尾红红,鼻头红红,耳尖也红红,一字一句地回她,“只是,我会害羞而已……”

柳眉妩对上他的视线,又移开视线,偏开头看车厢里的装饰,这车帘真车帘啊……一路上默了又默,到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忍不住向宝儿询问案情进展。

宝儿见柳眉妩问起正事,便也端正了神色,认真答道:“阿慕依依确系中毒身亡,毒在她的酒杯里。”

“果然是在酒杯里。”柳眉妩却不意外,还有些心有余悸,“幸好我和四姐姐觉得奇怪,没有真喝。其余大臣要等阿慕依依先喝,也还没来得及喝。”

宝儿却摇头,“非也。毒不在酒壶,也不在你们的酒杯,只在阿慕依依的酒杯。”

“原来如此。”

“娇娇儿猜到了?”

“不是猜到,是看到。”柳眉妩回忆,“哈拉宴上,阿慕依依一共吃了一块羊肋排,喝了五杯马奶酒和一杯雪顶红。除了盛雪顶红的是白玉杯,其余杯盘刀具都是银器。既是银器,若有毒,便无处遁形。所以,阿慕依依中毒,只能是在白玉杯里。”

“是,也不是。”宝儿卖了个关子,惹得柳眉妩催促不迭,这才继续说道,“不过,确实是在阿慕依依的白玉杯里,窦太医查出了大量的寒食散。”

“寒食散?”柳眉妩半惊半奇,“十三说的见血封喉沾肤即入的毒,原来是寒食散?”

宝儿解释道:“寒食散原名五石散,主要是由丹砂、雄黄、白矾、曾青、慈石五类矿物制成,本身并无剧毒。因服用时常常石发,身体燥热难耐,故而需要寒饮寒食以降药性。而阿慕依依喝的雪顶红,却是温得热热的,加之杯中寒食散剂量大,所以当场暴毙。宋仵作验了尸,发现阿慕依依身上滚烫,肌肤有炸裂痕迹,应该就是热毒攻身,以致爆体而亡。”

“可是,寒食散不应该是散剂吗?如果铺一层在阿慕依依酒杯里,她没道理发现不了啊。”

“阿慕依依酒杯里的寒食散,不是散剂,不是丸剂,而是液剂,甚至是萃取浓缩了的液剂。无色无味,易溶于水,却毒性剧烈。也因如此,即便阿慕依依将整杯酒都喝完了,杯壁上还能析出粉状残留,验明是寒食散。”

“这么说来,我们只要把所有接触过阿慕依依酒杯的人,逐一排查审问,应该很快就能锁定嫌疑人了。”柳眉妩顿了顿,若有所思,“话说回来,宝儿,西戎也有寒食散吗?”

“西戎地偏,自然是没有的。”宝儿摇了摇头,“寒食散源于前朝,一度风行,时人本想以金石延寿,反为金石所误,所以被前朝明令禁止。到了我朝,虽无令禁止,却也不提倡,加上提取炼制之法不易,寒食散少之又少。娇娇儿,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爹有瓶寒食散吗,后来我把他灌醉,才知道那瓶寒食散花了他一年的俸禄,真是疯了!”

侯爷俸禄,食邑千户,却只能买一瓶寒食散。柳眉妩听完,只觉得不可思议,“既然寒食散这么贵,宗伯父为什么还要买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柳眉妩怅然道:“所以,杀害阿慕依依的凶手,只能是大新人了。”

“也不一定。虽说寒食散少之又少,但西戎人既来了长安,有钱能使鬼推磨,便也有可能买到寒食散。”宝儿大胆猜测,很快又话头一转,“不过,此事也说不好,还要进一步查明清楚,才能断言。”

柳眉妩叹口气,没再说话。脑袋抵在车厢,随马车摇摇晃晃,神色渐渐变得恍惚。

“娇娇儿,在想什么?”

“脑子有点乱。”柳眉妩有气无力地说,眼睛半开半阖,“一天之间,西戎的王子和公主先后死在四方馆,人命关天,更关乎两国交好,万民安定。就算我们可以把阿鬼方认定为自杀,阿慕依依之死却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因为她临死前,想跟我说话。”

“什么话?”

柳眉妩回忆起来。那时候,阿慕依依面色惨白,其其格焦急叫她,可她没理其其格,而是转头看着她们的方向。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流泪,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柳眉妩却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公主。”

“公主?”宝儿重复她的话,也觉得奇怪,“生死一线,她的贴身侍女就在身边,可她不跟其其格说,也不跟西戎使臣说,为什么要舍近求远,突然叫你呢?”

“我不知道。”柳眉妩兀自摇头,心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到另一件事上去了。

那日膳桌上似是而非的深意,今夜西院里未雨绸缪的安排,以及两仪殿中,大哥哥莫名其妙的问话和从头到尾的淡定。

“大哥哥,知道些什么呢?”

她呢喃自语,似叹息,如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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