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大年初一
正月初一,渝州城下了大雪。
沈寒渊醒来的时候,谢清晏已经起了。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裹着雪花飘进来,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客栈楼下传来稀稀拉拉的爆竹声——初一开门的店铺少,但总有几个勤快的,早早放了爆竹讨个彩头。
“少主醒了。外面雪很大。”
沈寒渊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成一团。他眯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白茫茫的一片。
“今天不赶路。雪太大了。”
“嗯。客栈掌柜说,往北的官道封了。”
沈寒渊重新倒回枕头上。难得不用处理公务,不用见客,不用批文书,可以赖床。他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搭在谢清晏那边的枕头上,空的,已经凉了。他睁开一只眼睛看着谢清晏。
“你什么时候起的。”
“卯时。”
“又去练拳了?”
“在房间里练的。没有吵到少主。”
沈寒渊没说话,伸手拽住谢清晏的衣袖把他往下一拉。谢清晏没有反抗,顺势坐在榻边。沈寒渊把脑袋挪过去,枕在他的腿上,又闭上了眼睛。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谢清晏低头看着他。沈寒渊的睫毛很长,闭眼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而缓慢。他不是在睡觉——是赖床。这两者有本质区别。睡觉是闭着眼睛不动,赖床是闭着眼睛但会时不时动一下,证明自己是醒着的。
“少主饿不饿。楼下有早饭。”
“……等会儿。”
“有什么想吃的。”
“随便。”
谢清晏没有追问。沈寒渊说“随便”的时候,意思不是真的随便,是“你帮我想”。他想了想昨天逛灯市时沈寒渊多看两眼的东西:糖人、栗子、还有路边摊上炸得金黄的油饼。
他轻轻把沈寒渊的头移到枕头上,起身下楼。
半个时辰后他端着食盘回来了。一碗热豆浆,两根油条,一碟酱菜,还有一块炸得金黄的油饼。沈寒渊已经坐起来了,披着被子靠在床头,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看见油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他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挑不拣,把油饼撕成小块蘸豆浆吃。窗外的雪还在下,房间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今天去哪。”沈寒渊吃完最后一口油饼,拿帕子擦了擦手。
“少主想出去?”
“雪小一点了。出去走走。”
渝州城的年初一,街上人少了大半。灯会的摊子大多收摊了,只有几个卖小吃的还在营业。两人沿着昨天的路线反着走了一遍。沈寒渊在昨晚买戒指的那个小摊前停了下来。摊子没收,只是蒙了一层油布。旁边卖首饰的老头正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看见他们俩,笑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公子,又来买戒指?”
沈寒渊站在摊子前,看了片刻。
“老板。那个同心戒,你卖了多少对了。”
老头挠了挠头:“说实话,公子你是第一对。这戒指是我打了一辈子的第一款同心戒。以前没打过,因为没遇到两个男人来买首饰的。”
沈寒渊的耳朵尖微微一红,但表情依然冷淡从容。
“符文刻反了没有。”
“什么符文?”
“戒指内侧的纹路。你说是什么同心符。”
老头茫然地眨了眨眼:“公子,那是我瞎编的。那纹路不是我刻上去的——是我年轻时从一块碎银子上熔下来的。那碎银子不知道是谁掉的,上面本来就有纹路。我看它好看,就一直留着,打戒指的时候用上了。”
沈寒渊沉默了一瞬。瞎编的。二两银子买的同心戒,符文是瞎编的。
“……那你怎么知道两枚戒指的纹路能拼在一起。”
“巧了嘛!那碎银子上的纹路刚好能从中间分开,我就把它切成两半,一半打了一枚戒指。公子你看,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老头笑得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沈寒渊没有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内侧的细纹贴着他的皮肤。瞎编的也好,天意也好,反正他不摘。
“走了。”他转身离开摊子。
谢清晏跟在他身后,唇角微微弯着。他注意到沈寒渊走路的步伐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两人在渝州城里逛了一整天。没有目的,没有行程,走到哪里算哪里。中午在城西的小面馆吃了碗牛肉面,下午去城外的河边走了走,傍晚又绕回了城隍庙。庙里的香客很多,大多是来烧头香的。沈寒渊破天荒地买了三炷香,在城隍爷面前拜了三拜。谢清晏站在他旁边,也拜了三拜。出来之后谢清晏问少主许了什么愿,沈寒渊说没许愿。过了一会儿又说:“就是跟师尊说了几句话。”
谢清晏没有问说了什么。他知道沈寒渊每年初一都会给师尊写封信,在祖祠的灵位前烧了。今年人在渝州,没法去祖祠,就来城隍庙替代了。他一定是在告诉师尊,他找到那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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