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尽管王安自称为仆,但沈令仪见周遭仆役侍卫皆恭敬异常,于是盈盈垂首行了一礼:“多谢安管事,烦请带路。”

云岫正要跟上,王安抬手止住:“舟车劳顿,带这位姑娘去小憩。”他目光扫过沈令仪,补了句,“珩郎君吩咐,需好生照料。”

而后王安引沈令仪自西侧角门入,走过一段幽深如隧的青石门洞,豁然开朗。百步纵深的天井里,两侧抄手游廊迤逦延伸,沿廊行过三折忽见一方汉白玉小池。

又行过百十步或千余步,沈令仪目之所及亭台楼阁处处雕梁画栋,沿途仆役往来各司其职,竟无一人高声言语。瞧见他二人,隔着三丈远就躬身道:“见过安管事,小姐安好。”

虽沈令仪早有准备,可到底不如亲眼见到这规矩森严的高门大户。

此处养出的麒麟子,定厌蠢的攀附,也忌精的算计,只能如藤蔓徐徐图之攀上架子都让他觉得不过是自然生长。

行至垂花门,转出个小厮见王安便屈膝:“安管事,郎君正在闻涛阁。”

王安这才驻足低语:“娘子稍候,容仆通报。”

不多时,另一名青衣小厮走出:“沈小姐,父亲已禀告郎君,他另有要事处理,请随仆来。”

闻涛阁内,紫檀木嵌螺钿山水屏风隔出一方静谧天地。

沈令仪立于屏东侧,故作紧张地指尖轻绞袖口,福身时腰肢微弯的弧度却是动人:“小女沈令仪,见过珩郎君。”

屏风厚重却挡不住男子低沉的嗓音,声线里带着世家大族惯有的矜贵,却无倨傲:“沈姑娘无需多礼,请坐。”

沈令仪抬眼隐约瞧见西首紫檀椅上端坐的人影,隔着屏风山作脊,水为襟,连松枝的弧度都似与他肩颈重合。

她依言坐下:“多谢珩郎君。”

数九寒天,云岫怕她冻着,又知她今日不宜裹得厚重,精心挑选的叠穿裙裾此刻铺开如莲,素净典雅。

王珩隔着屏风看她。

烛光将她拓成一道淡墨影,只余朦胧的娉婷轮廓。

静了片刻,螺钿山水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似王珩眼底未散的审视。

他问:“那日天气如何?”

沈沅芷讲过的个中细节沈令仪早烂熟于心,可她偏把语速放慢:“那夜雷鸣电闪,雨下得很大,山路都看不清。”

“如何寻到的我?”

“观音山半山腰背阴有处藤蔓长得密,隐约可以看见个黑黢黢的洞口。”沈令仪微微垂首,眼睫轻颤,“那夜雨实在太大了,我怕下山途中出事,这才大着胆子摸进那洞。”

“洞里更暗,刚往里挪了两步就瞧见石台好似有个人影,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她似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尾音像被雨打湿的雀鸣,听得人心里发软,“我原以为、以为是尸体呢,刚想逃就隐约听到个水字。我想着……若是人的话总也不能见死不救吧,这才壮着胆子凑近了些,发现了郎君。”

“夜半时分,沈姑娘缘何独身出现在那等偏僻处?”

“我是去……采药的。”

“采药?”

她慌忙点头,眼神飘向案上烛火:“嗯,是夜露草,也叫……叫银露参吧?听嬷嬷说这草给母亲入药好。”提到母亲她眼尾微红,“观音山背阴处有这草,我记得嬷嬷说要趁湿采,那日傍晚刚下过雨,我就想着多采几株,谁料天色一下子变了……也不知道会遇上郎君您。”

王珩又问:“之后呢?”

“我凑过去摸到郎君还有体温,手忙脚乱地想扶您起来,可您身子沉得像块石头,我根本挪不动。”沈令仪低声道,“郎君低声说着要水,可附近哪有水啊?洞外风雨那么大,我就用帕子兜着滴下的雨水,再一点点喂给您。”

“洞里潮得很,郎君身上凉得像冰,我怕您熬不过就把我的披风脱下来盖在您身上,可您还是一直抖,我、我就……”

说到此处,她咬住了唇,眼尾洇了点水光。

王珩语气平静:“就如何?”

“我就挨着您坐下,把您的手揣在我怀里,想用我的体温焐焐。”她耳根烧得通红,声音也有些抖,“谁知道您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手劲儿还那么大,攥得我生疼。”

沈令仪此刻抬眼望向屏风后那人,美目流转间似有嗔恼,又透出娇羞,声如蚊呐,“我也不敢动,怕吵醒您,就那么坐着,浑身冻得直哆嗦……后来您好像哼了一声,手松了点,我才敢偷偷挪开。”

“后来呢?”

“后来等雨小了,我想得找人来救郎君便先下山了,当时在山脚遇见老赵头,他见我神色慌张问我出了何事,我说山腰洞里有位郎君受伤了,央他快去报官或找郎中,他应了,让我先回洞中照看。谁知……等再回来时,郎君已不见了。”

屏风西侧沉默良久。

就在沈令仪后背渗出冷汗时,那声音淡淡道:“玉佩现在何处?”

沈令仪垂眸,指尖在夹袄内袋摸索了好几下才碰到硬物,而后极轻地取出一方素绢,“在这里。”

展开后半枚玉佩卧在绢上,麒麟首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也不起身,只怯生生地唤:“珩郎君?”

王珩略一抬手,侍立一旁的王裕便上前接过垂首呈至案前。

玉佩入手微温,带着点她的体温。王珩指腹摩挲着麒麟首纹路,忽而想起昏迷前咳在玉佩上的血迹,如今玉面光洁如新,仿佛那夜的狼狈从未存在。

恰在此时屏风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我拾得玉佩时上面沾了血,怕脏了您的玉就拿帕子擦了擦,郎君莫怪我莽撞……”

“姑娘心细。”王珩语气平淡,将玉佩搁回案上发出极轻一声脆响,“此物重要,确实该擦净。”

沈令仪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松开,掌心湿凉。

王珩忽然转了话锋:“沈姑娘可还有别的话要说?”

他知道。

沈令仪瞬间明了,琅琊王氏若要查,她沈家那点事早该摆在案头,此刻问的是她的态度。

“令仪不知道郎君想问什么。”她声音发虚,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问得心慌,“不知……郎君恢复得如何了?”

王珩忽而笑了。

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屋内却格外清晰。

“托姑娘的福,已无大碍。”他顿了一下,语气随意却绵里藏针,“倒是沈姑娘孤身涉险救人,如今令尊身陷囹圄,不求些什么?”

“珩郎君说笑了,我、我哪敢求什么?”沈令仪眼眶瞬间红了,慌忙低头:“救人不过是碰巧遇见,举手之劳罢了,父亲的事律法自有公断,我不敢劳烦郎君,怕给您添麻烦。”

“是么。”王珩语气淡淡,“可我还未谢过救命之恩,明日府中设宴,还请沈姑娘赏脸。”

“我能不能不去?”沈令仪大惊,咬住唇,“玉佩已交还给郎君,我在这儿歇一夜便走,不想叨扰太久……”

“金陵繁华,姑娘自可多待些时日,让我尽尽地主之谊。”王珩并不给她推拒的余地,“王裕,送沈姑娘去漱玉斋歇息,不得怠慢。”

沈令仪要的就是多留些时日。

但她依旧故作勉强地起身行礼,绢裙摩挲出细微声响:“多谢郎君。”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下,王珩才抬手按了按眉心。

案上玉佩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麒麟首威严凛然,触手之处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极淡的香气。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

若是来讨恩,怎会一句不提沈知秋?

若是巧合……

“十七。”王珩开口,声音不高。

梁上无声跃下一道黑影,单膝点地,银质面具覆住半张脸:“郎君。”

“方才她的回答,”王珩指尖在玉佩上轻叩,“你怎么看?”

十七略一沉默:“从明面上看对得上,她说的天气、地点、乃至观音山背阴处的细节与属下在扬州查到的情况并无出入。当地的猎户证实郎君遇刺那日确有年轻女子冒雨上山,身形打扮与她一致。”

他顿了顿,“只是无人亲眼看见她进那山洞,也无人看见她救人。”

王珩问:“那老赵头呢?”

“他是扬州城的更夫,那日是他值班,有人看到过他巡夜。可他本人却说当日吃醉酒了,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王珩眸色微深:“所以从头到尾,只有她一张嘴。”

“是。”十七应得干脆,“属下查访三日,能证实的只有一妙龄女子当天上过山,郎君遇刺之地附近确有她描述的夜露草生长,她母亲病重此物可入药。其余皆是口耳相传,查无实据。”

“那就是也没有证据证明她在说谎。”王珩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十七垂眸盯着自己靴面的银扣,肩背绷紧了几分。

“是。”他应得比刚才更低。

无人见证的巧合,往往比精心设计的阴谋更需费思量。

“沈令仪。”王珩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淡,“盯紧她。”

“是。”

黑影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随王裕走出闻涛阁,沈令仪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此刻才发觉后背衣衫几乎被汗浸湿。

这第一关她似乎是过了,但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

-

漱玉斋位于王府内宅东侧的僻静之处,二进院落次第铺展。主斋敞阔,陈设一应俱全,清幽见富贵,雅致藏气象,甚至熏笼里已提前燃了银丝炭,暖意恰到好处。

“沈小姐暂且在此安歇,晚膳会有人送来,若有任何吩咐可拉响窗边的银铃。”王裕躬身,正欲转身离去。

“裕哥儿。”沈令仪忽轻唤一声,见他肩背微僵便抿唇笑了,眼尾弯弯略显娇憨,“先前安管事差人带我的侍女云岫去歇息,能不能劳裕哥儿托人将她唤来?多谢。”

王裕被她的笑恍了神,随即垂首:“小姐客气了,云岫姑娘的事仆即刻去办。”

说罢,他转身退下。

沈令仪立在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棂,王珩那几句问话此刻才在她心头寸寸碾过。

看似寻常,字字都敲在她最紧绷的弦上。

采药避雨,他信了吗?

那凭空编出的取暖,他起疑了吗?

他的审视是真没瞧出破绽,还是在等她自己露馅?

沈令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水香清冷的余韵还萦绕在鼻尖,混着这屋子里无处不在的属于琅琊王氏的沉肃气息。

既已踏进来,便没有回头路了。

不多时叩门声轻响,一个小丫鬟手捧食盒引着云岫进来,规矩地屈膝:“小姐,请用膳。”

菜式精致可口,沈令仪只略动了几箸便推说乏了示意撤下。待那小丫鬟收拾妥当悄声退出去,屋内才真正只剩下主仆二人。

“姑娘,”云岫压低声音,眼底带着忧色,“今日……”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口中温声道:“今天虽未亲眼所见,但听声音珩郎君伤势定是无碍了。玉佩也还了,我这心才算踏实。”她抬眼,眸中浮着点恰到好处的倦意,“连日赶路累得很,你去备些热水沐浴吧,水要烫些,解解乏。”

她向来谨慎,此刻在别人的地盘上自然是慎之又慎。

云岫会意,不再多问:“是,这就去。”

是夜,云岫呼吸匀长。

沈令仪在黑暗中睁开了眼,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静静躺着,直到远处巡夜的梆子声敲过三更才无声下榻。她没有点灯,却似夜能视物,一缕浮烟般行至窗前。

月光斜照在窗棂下的缝隙,那里积着一层不甚均匀的薄灰。她从发间取下一根极细的银簪,轻轻拨开窗棂与窗框接缝处的灰尘。

一粒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干涸泥点粘在木缝深处。

不是常见的黄土,这泥点颜色偏暗红,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沈令仪转身行至多宝阁,从上至下定睛仔细打量。

半晌,她从袖中抽出素绢裹指轻轻托起一只纹路稍瑕的雨过天青釉梅瓶。

正品理应胎骨沉实,此瓶如她所料轻得反常。

沈令仪指腹沿着瓶身云纹游走,发现一处极细微的凸起,轻轻一按。

“嗒”一声轻响,瓶底弹开一道细缝。

薄如蝉翼的玉片滑出,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打磨得锋利。

玉片无字。

沈令仪蹙着眉将玉片翻转,背面亦是光滑一片。

她就着透进的月光细看,忽然福至心灵将玉片斜斜对着光亮。

玉质通透,光线穿过时竟在墙上投下一行极小极淡的影子:

寅初,东南角门。

沈令仪呼吸一滞。

这是……王珩示意,还是他人留局?

去,则入未知之局;

不去,恐失破局之机。

沈令仪思忖片刻,将玉片塞回瓶底夹层,机关扣回。将梅瓶放回时,细心转至原本的角度。

而后她又仔细检查过屋内一众陈设,未发现其他异常。

做完这一切沈令仪才重新躺回床上,褥下填着蓬松如云的棉絮,银霜炭在榻边铜炉里燃得正稳,暖意透过镂空炉壁渗进锦被。

她几乎忍不住轻轻喟叹,周遭的一切都是如此安逸催她入眠。

而此刻距离寅初尚有一个多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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