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珩玩味地看着她,眉毛微微抬起,见她一张小巧的鹅蛋脸上此刻已经微微发红,比那园中的海棠还要迷人三分,他没注意到自己的神情,只是嘴角露出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且惠见他盯得太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言行有多么的不妥,连忙躬身,“大人恕罪,我是同您开玩笑的。”
“哦,是吗?可我当真了。”他收起了脸色,摆起了太傅的款,脸色已然已经沉了下来,周身的气质冷了下来,连刚刚咧起的那一抹笑意都消失殆尽。
且惠一看,想要跪下去,被他一把扶了起来,“胆子这么小?”
她眼眶发红,轻轻避开他的触碰,“没有。”
“怪我,怪我没有早点来。”盛珩说道,“可是因为你父亲的事?”
“太傅大人,我听说城里来了很多流民。”她顾左右而言他,突然问起这个。
“正是,不过三殿下正在妥善安置,不出几日便会安排妥当。”盛珩看了眼她,“怎么?岳丈大人也去帮忙了?”
“不是,父亲经过城中,救下了一女子带回了府里,如今正安排人给她看病,大娘子为此闹了一番。”且惠这才说到重点,又听见他刚称呼的岳丈大人,眉眼瞥了他一眼。
“所以你觉得,男人都会像你父亲一样?”盛珩问道,这才知道她别扭是来自哪里了。
“太傅大人,你觉得呢?”她反问他,显然是带了肯定的语句的。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我不会。”掷地有声比那天的告白还让人震撼。
知道她是听进去了,他这才缓缓说道“你因为自己的母亲郁郁而终的一生而觉得婚姻门第也不过是层束缚,人心异变,做什么都是徒劳无功。”
她抬起头看他,眼眶早已经微红,“不是吗?女人短暂的一生要依附男人而活,然而这个男人还不只属于自己,倘若如此,为何不考取功名,保家卫国来的意义更大?”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被他轻轻拭去,“我既不愿重复我母亲的路,也不愿如此依附他人而平庸。”
盛珩震惊于她这番言论,呼吸一滞,一直以来,他都以为她仅仅是自幼没了娘亲,性子冷了些,又因为不受宠,所以谨小慎微,到了今天,听到她亲口说了这些,她远比他想象的还有更有血肉,甚至是大胆。
从那夜火花下面相见到如今,她走的每一步都很冒险,但比他想象的还有更聪慧。
他点点头,抬起她的下巴,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她微微侧了脸,又被他轻轻掰正,“我听懂了,原来我家夫人想的这么多,是我思虑不够。”
她轻轻拍开他的手,“油嘴滑舌是在哪里学来的?”话音刚落,她的手被牵住,“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我说护你一人周全,就仅此你一人而已。”
“你信我吗?”他问道,朝着她走近了一步,展开袍子,将她轻轻拥在怀内,“莫怕,这世间很多事,本来就是个定局,你不能因为别人走错一步的棋子,而懊悔,你有你的棋盘,黑白全由你定。”
隔了许久,背后被一双小手轻轻环抱,怀里的人终于点了头。
小翠从前厅慌忙跑来,看见两人这幅样子,连忙转身,但又碍于前厅的事情,哆嗦着开了口,“太傅大人,小姐,前厅,吵起来了。”
盛珩眉头一皱,松开且惠,冷声道:“何事惊慌?”
“大娘子作势要将那女人赶出府,正和大人闹着。”小翠捂着脸,背对着这边说道。
“我们去看看便知。”盛珩说道,随着去了正厅。
“我说什么?你真当我不知道你想什么是吧?”王若兰此刻脸面也不顾了,指着林清文骂道,“刚刚我若没进来,都要躺一起了。”
“混账!你一个女子讲话怎就如此的难听!”林清文叫道,他顾及这盛珩还在此处,巴不得上去捂住王若兰的嘴。
那女子跪在地上,哭着说“大娘子,夫人,并非这样,林大人念及我的伤,这才”话还没说完,她便哭了起来,伏在地上,连身子都在发抖。
盛珩由人扶了进来,“这是何事如此喧扰?”
林清文连忙出来,“让贤婿笑话了。”自打早前的成亲事宜谈妥,他便改了口。倒是且惠听后看了眼盛珩,见他脸色未变,这才站到一边。
“我自那日上街,瞧见街上流民窜动,这才收留了人在府里。”他走到盛珩跟前,念着一大家子的人在,不好说,只在他耳边轻声低语道,“贤婿有所不知,这官府的人将这些年轻女子都拉到隐蔽处......”
盛珩侧头看他,“此事当真?”
林清文点点头,“可仔细问她。”
盛珩明白了,“如今闹出这一出,岳丈大人府里怕是也不安宁,就由本官安排人将她送至安置所。”
那女子一听连忙爬到盛珩身边,且惠怕她碰到他受伤的右腿,连忙站了出来挡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姑娘有话就起来说吧。”
那女子连忙抬起头,看了眼盛珩,见他的眼光只是落在且惠身上,又跪在地上磕着头,“大人,救救小女子,我跟着家里人从河南那边一路往京走,大人都饿晕了,别说小孩子,还未走到半路,就”
她擦了擦脸,“听说城里派了兵,要安置我们,哪知道到了半夜,那些人就来抢我们,拖着人往地上拽,幸亏是林大人救了我。”
“大人,不要送我回去,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她只顾着趴在地上,哭着,嗓子听起来干哑,想必叫了许久。
“你告诉本官,你的籍贯是何处?”那女子颤声报了姓名跟籍贯,他又询问起关于灾情,时候跟地点都同呈上来的奏折一致。
盛珩心中冷笑,她的话并不假,那么事情追究的方向就不止这一个了。
这就要看,有人知不知道这件事?还是故意为之任其放纵?他抬起头跟且惠对视,他们都明白,不能将这个人送回安置所,这是羊入虎口,更何况,那里面应该不止一个这样的她。
然而这人留在林府,迟早也会被人知道,“岳丈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本官先带走,这几日,府里就先闭门谢客为好”他当下挥手,做了决定。
夜已深,他只披了一件外袍,右脚使不上劲,总是先用左脚抬出去,再用拄拐缓缓的借力,挪动右脚,且惠站在他身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风将院内的梧桐吹落了一地的落叶,偏有一叶落在他的肩侧。
他眉骨生的极高,压住了一双深邃的眼眸,许是身体不便,身上的肤色确实比常人还要冷白一些,见他身上连随从都没带几个,转念一想,似乎才明白他今日来的缘由。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她的信。
且惠想了想,上前将落在他肩上的落叶轻轻拈开,又顾及林清文在,伸手碰了碰他的外袍,“改天我给你回信。”
他轻轻点点头,“看来我今天来对了。”对着她,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她也跟着笑了下,低头看见,自己送给他的香囊不知道何时挂在他的腰间。
他也留意到了,“织了多久的?”
且惠摇摇唇,“就随便织着玩,那个并不好看,改天我再送你一个新的。”
他点点头,轻轻捂住嘴巴咳嗽了几声,还想同她说什么,被她轻轻拍了下,“回去吧。”他这才俯身上了轿子。
那女子的轿子跟在身后,驶入了漫漫长夜。
且惠回头,看见王若兰的眼神,朝着她笑了下,站回到了林清文的身侧。
“你瞧见没有?我怎么看着她跟太傅大人似乎很熟的样子?”王若兰回到了厢房问棠嬷嬷。
棠嬷嬷回想了一番,“眼看着也快到了成亲之日了。”
“我指的并不是这个!她就一个庶女,我原本想着,等她再耗上几年光景,哪里还有什么好人家!哪知道给她挑了个太傅!”王若兰咬牙切齿!
“大娘子何须如此?那太傅大人你见了没?没说到两句话就咳嗽,更别说走路了,依老奴看,嫁过去也不是件好事,说不定干起端茶倒水伺候人的功夫。”
王若兰叹了一口气,“但愿如此。”她也累了,哪里还能想到像林清文这般年纪还能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人,那一个都已经作古,还要往里带,也幸亏今日盛珩将人带走,不然留在这府里,做出这般娇滴滴的姿态,难保他不会上心。
今日回想林且惠同盛珩,又感觉分外亲昵,成日在她眼皮子底下的人,总不能做了什么让她不知道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犯怵,“你这段时间给我盯好了,我倒是要看看,她有没有背着干出了什么事情!”
棠嬷嬷点点头,“赖业成天在前后门守着,势必盯紧了,再者二小姐从小性格懦弱,讲话都不敢大声,想必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王氏摇摇头,“我不放心,还有小翠,也给我盯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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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互诉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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