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澜握着那枚黑玉令,独自走向长明殿后侧。
火场已被内府监封住。
数十名小太监正低头搬运焦黑的灯架和残木,地上铺着湿草席,所有灰烬都被铲入铜盆,准备送去宫外净化焚埋。
所谓净化,不过是把证据烧第二遍。
沈微澜走得很慢。
她喉咙还疼,身上也虚,脚下每一步都像踩在棉上。可她脸上没有露怯,只低着头,保持一个宫女该有的恭顺。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急了,会被看见。
一名内府监太监拦住她,皱眉道:“哪来的?火场重地,滚远些。”
沈微澜停下,垂首道:“奴婢织灯司灯籍十七,奉命清点宫灯残件。”
那太监冷笑:“织灯司的人还敢来?昨夜若不是你们弄错灯阵,哪有今日这些事?滚!”
沈微澜没有争辩。
她从袖中取出黑玉令。
太监本还满脸不耐,待看清令牌上的“执”字,脸色顿时变了。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执的令牌,比宫规好用。
沈微澜看着他的反应,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在宫里九年,谨小慎微、忍气吞声,仍旧谁都能踩她一脚。可一枚令牌拿出来,那些从前连正眼都不会看她的人,立刻就变了脸。
原来让人低头的,从来不是道理。
是权力。
太监勉强笑道:“原来是侯爷吩咐。姑娘请。”
姑娘。
沈微澜听见这两个字,心里觉得讽刺。
就在一个时辰前,她还是他口中的贱婢。
她收起令牌,走进火场。
火后的长明殿像一具被掏空的尸体。
殿内梁柱焦黑,白玉砖上满是水迹和灰泥。原本悬挂十二盏宫灯的位置,只剩十二道漆黑的影子。宫人们忙着搬东西,却无人真正细看那些灯座。
因为他们不懂灯。
沈微澜懂。
她先走到正东位,蹲下查看铜座内侧。
没有。
第二盏,没有。
第三盏,也就是东南位,她方才和萧执已经查过,找到了那枚玉珠。可她不放心,又细细摸了一遍灯座底部。
铜壁内侧果然有一圈黑蓝火痕。
是乌脂。
她把火痕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她要找的不是证据。
萧执要证据。
她要活路。
阿鸢掌心暗记说,第三盏灯里有活路。可第三盏灯里只有玉珠。玉珠被萧执拿走了,不在她手中。
难道阿鸢所谓的活路,就是让她把玉珠交给萧执?
不对。
阿鸢太了解她。
她知道沈微澜不信任何人,不可能把自己的命全押在萧执身上。
第三盏灯里,一定还有别的东西。
沈微澜低头看着烧毁的灯座,忽然注意到铜座底部有三道极浅的划痕。
不是火烧出来的。
是人为刻的。
三道划痕方向不同,像三根指针,分别指向东、南、西北。
她心头一跳。
织灯司有一种藏物法,叫“借影留门”。
若不能把东西藏在原处,便用灯影方向指出真正位置。东南位第三盏灯只是起点,三道划痕才是路。
东、南、西北。
沈微澜在脑中迅速复原昨夜长明殿的灯阵。
东为青油。
南为赤油。
西北为白檀油,也是被人换成沉水香的那一盏。
这三个方位相交,影线会落在哪里?
她闭了闭眼。
长明殿的白玉屏。
祭台之后,龙纹屏风左下角。
沈微澜睁开眼,立刻起身。
可她刚转身,便看见两个内府监太监正抬着那扇半焦的白玉屏往外走。
她心中一紧。
“等等。”
两个太监停下,不耐烦地看她:“又怎么了?”
沈微澜走过去:“这屏风也要焚埋?”
“自然。沾了火晦,太后娘娘吩咐,一件不留。”
白玉屏本不该烧。
它是玉石,不是木器,更不是布帛。就算走水,也顶多熏黑表面。慈宁宫连它都要处理,说明他们知道这屏上可能有东西。
沈微澜低头道:“侯爷吩咐,凡宫灯照过的屏、帘、柱,都要清点。”
太监面露为难。
她再次取出黑玉令。
这一次,两个太监连话都不敢说了,只得把屏风放下。
沈微澜绕到屏风左下角。
那里被烟熏得漆黑一片,看不出异样。她伸手摸了摸,指腹忽然触到一处极细的凹陷。
像字。
她用袖口沾水,轻轻擦去烟灰。
一点浅浅的刻痕露了出来。
不是完整的字。
而是一句残文。
——玉沉澜水,灯尽门开。
沈微澜呼吸一滞。
澜水。
又是澜。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看什么?”
沈微澜手指一顿。
她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宫女站在不远处,身穿慈宁宫青绿宫装,眉眼清秀,手中捧着一只铜盆。
这人她认识。
慈宁宫二等宫女,青芜。
昨夜太后凤驾来长明殿时,青芜就跟在魏德海身后。
沈微澜垂眼:“清点火痕。”
青芜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白玉屏上。
“清点火痕,需要用袖子擦屏?”
沈微澜心中一沉。
青芜看见了。
她握紧袖中的黑玉令,正要开口,青芜却忽然压低声音:
“别拿萧执的令牌压我。”
沈微澜抬眼。
青芜的神情变了。
方才那点慈宁宫宫女的倨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紧张。
她极快地看了四周一眼,低声道:“你若还想活,今晚子时,去织灯司后墙。”
沈微澜没有动。
青芜继续道:“阿鸢留给你的东西,不止这点。”
沈微澜瞳孔微缩。
青芜知道阿鸢。
也知道她在找什么。
“你是谁?”沈微澜低声问。
青芜把铜盆往她手里一塞,声音压得更低:“别问。问了你我都活不了。”
她转身要走。
沈微澜却忽然道:“半盏残灯,是你让冯七送的?”
青芜脚步一顿。
只这一顿,便是答案。
沈微澜的心猛地沉下去。
“冯七死了。”
青芜闭了闭眼,脸色白了一瞬。
可她很快恢复平静,像宫里所有活得久的人一样,把情绪硬生生压进骨头里。
“那你更该去。”她说,“否则他就白死了。”
说完,青芜端起另一只铜盆,快步离开。
沈微澜站在原地,掌心冰冷。
织灯司后墙。
子时。
这很可能是陷阱。
可也可能是她唯一能赶在慈宁宫毁证之前找到真相的机会。
她低头看着白玉屏上的刻痕。
玉沉澜水,灯尽门开。
她迅速用指甲在袖口内侧刮下一点烟灰,凭记忆描出那八个字的笔画。随后,她端起铜盆,装作清点灰烬,将那片刻字处又用灰盖上。
不能让别人看见。
至少现在不能。
等她转身时,一个内府监太监忽然匆匆跑来:“十七姑娘,侯爷传你回去。”
沈微澜点头:“知道了。”
她离开长明殿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白玉屏被重新抬起。
烟灰遮住刻痕。
像所有秘密一样,又一次被藏回黑暗里。
听雪斋外,萧执正等着她。
他没有进屋,而是站在廊下。雨后的夜风吹动他玄色衣袖,整个人冷得像一把未入鞘的刀。
沈微澜走过去,将黑玉令双手奉还。
萧执没有接。
“查到什么?”
沈微澜低声道:“东南位灯座内侧有乌脂火痕,能证明有人纵火。”
萧执看着她:“还有呢?”
沈微澜心口微紧。
她知道瞒不过他太久。
可青芜、阿鸢、织灯司后墙,这些是她自己的线索。若全交出去,她就会再次变成别人棋盘上的子。
她垂眼道:“没有了。”
萧执笑了一下。
“沈微澜,你每次说没有,眼睛都不太会撒谎。”
她没有说话。
萧执走近一步,拿过她手里的令牌。
指尖相触的一瞬,沈微澜下意识缩了一下。
萧执看见了。
他忽然问:“你怕我?”
沈微澜低头:“侯爷位高权重,奴婢自然敬畏。”
“敬畏和怕,不一样。”
沈微澜沉默。
萧执像是非要听她说实话:“怕什么?”
沈微澜抬眼看他。
夜风里,她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清醒得近乎冷淡。
“怕侯爷觉得,救过奴婢的命,奴婢就该把命交给侯爷。”
萧执眸色微顿。
这话很不顺耳。
也很真。
沈微澜继续道:“奴婢感激侯爷今日护我,也知道没有侯爷,奴婢活不到现在。可感激不是卖身契。”
风从廊下穿过。
秦疏站在不远处,默默低下头,恨不得自己已经聋了。
萧执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怒极的冷笑。
而是一种真正觉得新鲜的笑。
“你倒把账算得清楚。”
沈微澜道:“奴婢只有这条命,不能不算清楚。”
萧执收起令牌,淡淡道:“行。本侯不逼你交命。”
沈微澜微微一怔。
下一刻,却听他补了一句:
“但你的事,本侯要知道。”
她的心又落回去。
果然。
萧执俯身,声音压低。
“你可以有秘密。”
“但别让你的秘密,害死你。”
沈微澜抬头,对上他的眼。
那双眼仍旧冷,仍旧高高在上,却不知为何,少了些最初那种把她当器物看的漠然。
可她不会因此放松。
她只是轻声道:“奴婢记住了。”
夜色渐深。
沈微澜被安排回正屋偏榻。医官送来第二碗药,她喝下后,喉间疼痛稍缓,却睡意全无。
子时越来越近。
萧执在内室看案卷,秦疏守在外头,窗外还有亲卫巡逻。
她想去织灯司后墙,几乎不可能。
可越不可能,越说明那地方有东西。
沈微澜躺在榻上,闭眼数着更漏。
一声。
两声。
三声。
到子时前一刻,她忽然低低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轻咳,后来越来越急,像是喉伤复发,连呼吸都带出血音。
外间宫婢惊慌进来:“沈姑娘?”
沈微澜捂着喉咙,脸色惨白,指缝间渗出一点红。
“药……”她哑声道,“医官……”
屋内顿时乱起来。
宫婢忙去叫人,秦疏也被惊动,快步进屋。
萧执从内室出来时,沈微澜正扶着榻边咳得弯下身去。
他皱眉:“怎么回事?”
沈微澜抬头看他,眼尾泛红,像疼得说不出话。
医官很快被叫来。
趁众人围到榻前的一瞬,沈微澜袖中那枚从长明殿带回来的焦灰碎片悄然落进炭盆。
火星一炸。
淡淡苦杏仁味弥漫开来。
医官脸色大变:“不好!有乌脂余毒,快开窗!”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炭盆。
就是这一瞬。
沈微澜从偏榻另一侧翻下,借屏风遮挡,像一尾无声的鱼,钻进了内室旁的小门。
那是她白日查看屋子时发现的。
通往净房。
净房后有一扇极窄的采光窗,外面是听雪斋后院排水沟。
窗很小。
寻常人过不去。
可她可以。
她太瘦了。
瘦到像宫里没人要的一截影子。
沈微澜用簪子拨开窗栓,忍着喉间剧痛钻了出去。肩膀被木框刮破,血很快渗进衣料。她没有停。
冷风扑面。
她落进后院湿泥里,疼得眼前一黑。
正屋那边已经传来秦疏的声音:“人呢?”
沈微澜咬牙爬起。
她不能回头。
她把萧执的令牌还了回去。
现在,她要借自己的命,走自己的路。
子时将至。
织灯司后墙,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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