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愿腿未好全,虽然没拄拐了,但还有点跛。因此走得很慢。
她步履缓慢但很坚定,也没人敢催,就迎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台前。
“方才张娘子问你安昭将军打北狄对不对,你说劳民伤财。”凌愿俯看着白三爷,声音不大不小。
在她走的那几步的时候,场面便恢复成落针可闻的状态。这句提醒便尤为清晰,半字不落的传入众人耳中。
张娘子?
说来巧,大梁为官者张姓偏多,以至于在场的大梁人全都竖起来耳朵。
张离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又很快平息。
白三爷也愣了,哪个张啊?
话毕。凌愿又转向张离屿,不卑不亢地昂起头,高声说:“张娘子。一人犯乱拿下他便是,其他人被蒙蔽至此,不知不罪。不如早早放行。”
张离屿平静道:“妄议我大梁安昭将军,怎么能算无罪?”
人群复又骚动起来。有人小声叫着,认出张离屿是新近派来的使官,还真有这个权利能定他们的罪。
凌愿额角隐隐作痛。若这罪真罚下去,百姓的怨声只会大不会小。恐怕又要给李长安加盖一个在他国作威作福,限制言论的罪名。
不过要是李长安出来,大发慈悲地赦免百姓,或许还会得到感激。这样下去,便是张离屿自甘唱黑脸,让李长安做红脸,一唱一和地为安昭殿下扭转风评。
可看李长安的样子,并不像是和张离屿提前商量好的。凌愿明白,张离屿是在逼李长安现身。
这人明明就是在为难李长安,还要做好人的样子。真是,太…凌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深吸一口气。从腰间拿出一块玉牌高高举起。
“本官乃大梁钦派的锦茶副使玉安。殿下仁善,听说有奸人再次犯乱,便令下官前来教化百姓,以除欺蒙。”凌愿正色道,“这是殿下所给信物,张娘子可认得?”
她和张离屿隔得远,坦坦荡荡地高举着玉佩。让她既能看出上头是鸳鸯桃枝纹,又看不清具体内容。
凌愿赌张离屿见过李长安常挂着这一块玉佩,亦赌她对李长安心存忌惮,因此没机会仔细看过玉佩,也不敢指出真伪。
张离屿还没发话呢。突然有几个人喊着谢殿下开恩,再拜。其他人不明所以,也跟着喊多谢殿下。渐渐地,便都真认为是安昭殿下格外开恩了。
那几个最开始发话的人隐入人群当中,凌愿隐约看出是镜阁的人。
这玉佩还真是有用。她心中叹道。赶紧把玉佩收回囊中,妥善保管。
张离屿果然不敢质疑信物的真伪。又奇怪凌愿到底是什么来头,竟然能拿到李长安的近身之物。
不过想也知道,若凌愿敢冒充李长安的旨意,会有什么后果…
张离屿借坡下驴,单将白三押了回去,其他人口头教育几句就放走,又叫凌愿上楼说话。
“玉安娘子。”她乜着凌愿,却不急于拆穿她的身份,“原来是锦茶副使?”
“是。”凌愿莞尔,“多谢娘子关心,小女如今在陈博士手下做事。”
她一句话摆明自己来头,又把李长安的关系撇得捉摸不透。
张离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问道:“你知不知道那个白三是东宫派来的?”
凌愿早猜到了这点,却被张离屿的直接给弄得一愣。她怎么觉着这张离屿不是任何一方势力,而是纯来添乱的呢。
“小女不知。”
谁知下一秒,张离屿却笑了笑,问道:
“告诉安昭殿下,我现在有话要对她说。”
摸不清这人是诈她还是怎么,凌愿没敢贸然暴露,干脆装傻充愣:“待小女回营,便令正使大人通报殿下。”
张离屿挑眉盯她,手中茶盏被指尖带动着旋转:“你和…陈正使的关系很好?”
陈谨椒是天,陈谨椒是地。凌愿无语地在心中默念三遍,深吸一口气。
“小女在正使大人手下做事,自当竭忠尽智。大人不嫌我鲁莽愚笨,我亦心怀感激。”
凌愿虽然没弄懂这话题怎么绕到陈谨椒身上了。但她总怕有什么话传到那个多疑的博士耳中,干脆坚定自己是陈谨椒的人,总不会出什么大错。
谁知话音刚落,张离屿就往后一靠,拍拍手,嗓音懒懒的:“正使大人~”
屏风后面闪出一人,果然是陈谨椒。
还好自己刚没说些别的。凌愿松了口气,又默念三遍“陈谨椒是天,陈谨椒是地”。
天地款步而来,连一句“好巧”都没说,毫不掩饰监视她的事实。
凌愿行礼:“博士何故在此?”
陈谨椒:“与故人叙旧。”又用眼神示意张离屿先走。
张离屿啧了一声,拂袖而去。
“你这玉佩,哪来的?”陈谨椒也不客气,自己坐下。
凌愿大大方方地把玉佩拿出来,摆到桌面上,“这个。原先在一江州买的,和李长安的那个很像吧?“
早在凌愿坠崖那会,陈谨椒就把她身上东西都检查了个遍,因此也见过这玉佩。仔细检查一番,毫无差错。
凭她陈谨椒能监视我,便真当我手无寸铁?凌愿暗嘲道。她是镜阁之主,一早就派阿竹去联络娄烨国的水月行。
水月行的人任她差遣,半日便寻来两身量与凌愿和李长安差不多的女子,充作替身。陈谨椒今日派的探子,一路跟着的都是进了酒楼的假凌愿和尚在营地的假李长安。
陈谨椒见她如此坦荡,瞧不出什么破绽,自己倒是先有了几分不好意思。
她把玉佩推了回去,道:“是挺像的。玉安,你腿不是还没好全么?快坐着,坐。”
凌愿谢过陈谨椒,坐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先开口,否则就是心虚解释。
过了一会陈谨椒憋不住了,问:“你假传李长安的旨意做什么?”
“博士。张娘子若是真罚下罪来,娄烨百姓还怎么看我们锦茶使团。”凌愿叹气,“人本来就信恶疑善。前些天才扬出的国威,怕是要作废了。”
外头的确有些吵闹。陈谨椒道:“不怕。我已让人去好好安抚百姓。”
“但我这样做毕竟是死罪,博士可得保我。”
“好。”
凌愿看了看张离屿玩过的茶杯,惆怅道:“博士是不是和张娘子有别的计划,我添乱了?”
这话倒是真的。陈谨椒也没法说“我还是怀疑你和李长安”,只道:“无妨。我不是叫你静养么,怎么跑到此处来了?”
凌愿又实话实说:“酒楼里人多,我想来打探一下雨,为博士分忧。没想到博士也在这。”
“何如?”
凌愿看了看四周,凑到陈谨椒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谨椒面色逐渐舒展,道:“就这样…”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酒楼的大门被强行打开。
陈谨椒皱眉,和凌愿同时往下看去。
逆光之中,一道血红的修长身影踩着沸反盈天的热闹,如冷月般伫立在门口,背后车马不绝。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