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元纬站在厅堂中央,周围站着一圈人,单文在最前头,束着发冠,身着长袍,低头拱手不知在说些什么。
沈妤抿着唇,紧盯着单文,眼神暗下去。
楼中姑娘们面面相觑,鸨妈很快上前将她们往后揽,快步行至冯元纬处,再三担保说楼中的酒水绝对没问题。
宴席上的酒水都是楼中供奉的,出了问题,不止是单文,楼中人一个都逃不掉。
冯元纬对老鸨的话不置可否,往人群中扫了一眼,沈妤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他挑了挑眉,慢腾腾地开口了,高声道:“太医!”
太医都候着了,看来早有准备。
沈妤不自觉地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蜷起来,心脏狂跳。
冯元纬负手踱步,慢悠悠道:“三个月前,丞相之子惨遭杀害,死因不明,弄得人心惶惶。我听闻他生前最爱来这楼中取乐,不知,他平日里爱找那位姑娘啊?”
原来是为赵宁之死而来,真是蛇鼠一窝。
楼中人皆看向沈妤,她与单文短促地对视一眼,往前跨了一小步,微微躬身,喊了声:“冯公子。”
“原来赵公子生前找的最多的姑娘是你啊。”冯元纬语气温和:“那这么说,你就是他最放不下的红颜知己了?赵公子死了,你难不难过啊?可曾为他哭过一场?”
仇人死了有什么好哭的,沈妤低眉道:“自然,赵公子英年早逝令人痛心。”
冯元纬邪笑着,一步一步走上前,抓住她的手,说话的声音很轻:“那你知道仵作给出的赵宁的死因是什么吗?腹部穿刺。他是被人寻仇捅了一剑,却一直找不到真凶。”
“我去看过他几次也未察觉出有什么不对,可仵作却跟我说,光是腹部那一剑不足以致命。我就让仵作想尽一切办法查出真正的死因。”冯元纬站在沈妤面前,“后来你猜怎么着,仵作在赵宁的胸腔出发现了一只蛊虫。”
“据说有这么一种蛊虫,以酒温养,为茧时可随酒水等进入腹中寄生。进入腹中后以一种特定的酒喂养,那蛊便可一日一日慢慢生长,长到一定程度,就可取人性命。”
冯元纬像是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周围吸气声不断。
沈妤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手抽离,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靴子,知道事情败露了,并不慌,就是有些遗憾。她不后悔,从种下蛊虫起始,她就没想逃。
自从踏进这青楼,她每日每夜都生不如死,每个人的嘴脸都是那么得丑恶,她痛恨这个地方的每一个人,除了书俪和单文。
太恨了,恨到觉得跟这些人活在同一个空间,呼吸着相同的空气都难受。她不想活下去了。
刚好手上有一只蛊虫,是她从前还是沈小姐的时候机缘巧合得到的,刚好赵宁是羞辱她最多的人,刚好那时还没爱上单文。于是她就这么做了。
那只蛊虫承载着她的恨意,她每日估量着那蛊虫的生长,每日算计着那蛊虫什么时候会要赵宁的命,每日虚以委蛇,每日苦苦支撑着她的高傲和体面。沈妤就是靠着恨意支撑着活了下来。
慢慢地,她也觉得自己有着一张丑恶的嘴脸,她也是一个恶人,蛇蝎心肠又自命清高,恶心透了,她也不配活着这人间。
“是你吧沈妤,谁都知道赵宁最喜欢来找你了,他在你这儿喝酒喝得最多,你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喂养蛊虫。”
沈妤什么话都没说,就被冯元纬的侍从压着跪下了,双腿曲着,跪下的时候脊背却挺得很直。那双黑亮的眼睛带着些眷恋与不舍,安静地凝视着单文。
在这种完全不对等的权势与威逼之下,沈妤根本无法反驳,冯元纬说是她,所有人都会附和着指认她是凶手。
冯元纬厉声让侍卫把沈妤带走,被单文拦了下来,她握住了沈妤的手腕。
冯元纬偏头看向她们,“单司马,这是何意?”
“三皇子,没有证据就抓人,这不合规矩吧?”
“确实不合规矩,”冯元纬扁了扁嘴,认可地点点头,随后从袖子里拿了个小匣子出来,对旁边一个太监模样的男子说道:“把这东西放到这位沈小姐的卧房处。”
随即他又对另一个太监说道:“你,对,你,就你,将这座青楼整个搜查一遍,若是在谁的住处搜出蛊虫,谁便是杀害丞相之子的罪魁祸首。”
当着人面栽赃陷害,冯元纬真是虚伪至极,既要做表面功夫,又妄自尊大,仗着自己的权势欺压人。
那两个太监一前一后去了,沈妤轻蔑地仰头盯着冯元纬,呸了一口。将死之际,她不再装作什么温顺模样,那副藐视三界的神情与从前的沈妤重合了。冯元纬愣了愣,那种看废材的眼神他十分熟悉,沈妤从头至尾都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的。
他堂堂当今三皇子,被人用看废材的眼神瞧!况且那时候沈妤还嫁给了他,成为了他的妻子。没有一个妻子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的丈夫。以至于后来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否是真的废材,否则沈妤何以用那般眼神瞧他。
冯元纬皱着眉,脸色很难看,觉得浑身不适。即使他现在稳站上风,被这样的眼神瞧着,依旧很不舒服。
沈妤挣扎着要站起来,单文上前,挥开压在她背上的剑,道:“放开她。”
沈妤站了起来,整理自己的衣裙,单文拍了拍她的手背,握住了她的手心。
冯元纬盯着沈妤,盘算着要把她那双漂亮的眼睛给挖下来,还没合计好,两个太监大呼小叫着踉踉跄跄跑回来了。
“不好啦!不好啦!走水啦!走水啦!”
单文与沈妤对视一眼。
那个去沈妤房间放匣子太监连滚带爬扑跪到冯元纬脚边,一张老脸上挂满鼻涕跟眼泪,哭哭啼啼道:“不好啦!三皇子,走水啦!好大的火!”
心里盘算的事被打断了,冯元纬极为烦躁,狠厉的眼神终于从沈妤身上移开,一脚踹开那太监,转头看向一从侍从,他们即刻会意,跑去救火了。
“许是烛火倒了,连带着桌布烧了起来,小场面而已。三皇子,先坐下来喝杯茶吧?”鸨妈将冯元纬引到主座上,他姿态闲散地翘起了二郎腿。
一众侍从许久没回来,冯元纬渐渐不耐烦起来,问人怎么还没回来。鸨妈见状只得再次上前赔笑,说是许是倒了不止一盏烛火,所以要多费些时间。
“那不会多派些人手吗?”
面对冯元纬的施压,鸨妈只得对众多呆若木鸡、还在状况外的公子和姑娘们道:“火势不小,大家一同前去救火吧!免得扰了三皇子的兴致。”
公子姑娘们如梦初醒般,手忙脚乱地去拿工具扑火。
就在这时,另一个太监扑腾着跑回来了,尖锐的嗓音啼哭着大喊:“不好啦!不好啦!三皇子,有埋伏!有刺客!侍从一推沈妤的房门就被暗器杀死了!”
冯元纬大怒,这好端端的寿宴竟混了刺客进来,还将他带来的人杀了!他站起来,喝道:“单文!这是怎么回事?!”
无人应答,冯元纬瞪向鸨妈,又去瞪太监。
鸨妈连忙在人群中寻找单文的身影:“单司马?单司马!”
哪儿还有人回应他,单文早就伺机拉着沈妤的手从另一个方向跑了。
“三皇子,我们先逃吧!”太监道。
冯元纬怒火升腾,一把拎起那太监的衣领,大骂道:“狗屁!区区几个刺客、一点小火也能让我落荒而逃!简直可笑!”
楼中许多姑娘并不搭理他,一听说有刺客就着急忙慌地揣了些值钱的金银珠宝要走。好几个公子哥也跟着跑了,说是去帮忙灭火,接着往大门的方向跑,另有些公子留了下来。
楼中一时之间杯盘狼藉、嘈杂不堪。冯元纬这时还不忘找沈妤的麻烦,将手中太监丢到地上,拍了拍手道:“把沈妤给我压上来。”
太监此刻还能去哪儿找沈妤,就说她不见了。一听未寻到沈妤,冯元纬顿时又是火冒三丈,一把将那个太监重新揪到自己身前,怒目圆睁:“沈妤呢!我问你,沈妤呢?!”
“她……走,逃走了吧……”那太监腿都软了,嘴唇在发颤,哆哆嗦嗦道:“我、我,小的不知道啊!”
那太监也是为自己感到冤枉,火都已经烧了过来了,楼中鸨妈啊、公子小姐啊见势不对早就拔腿离开了,找不到沈妤不是情理之中吗!
冯元纬又骂了几句,丢下那太监喝道:“去找!给我把她找回来!!”
“是是是……”太监摔倒在地咕咚一声,即刻爬起身逃命去了。
冯元纬烦躁不已,原本想找个借口将沈妤带回府关起来,如今非但人跑了,他还不知中了哪个宵小的圈套,折了人不说,自己还身处险境……
只要找到沈妤……只要找到沈妤此行便不亏!
冯元纬负手快步在厅堂内走了两步,火势蔓延,一小撮火苗燃了他的衣摆,他大惊失色,当即在地上滚了一圈,又蹦起来拍打着把火扑灭了。
入目满眼火光,炽热的烧灼感紧挨着皮肤,冯元纬这才知晓事情都严重性,当真有人敢置他于死地!他挥手大喊道:“撤!快撤!带路!我们马上走!”
没人搭理他。
周遭的一切都混乱极了,火焰的咆哮声、木材玻璃的断裂声、人的呼叫与脚步声……冯元纬突然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浓烟似乎要将他席卷,他慌不择路地四处乱窜,鬼门关狂笑着在他身后穷追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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