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妤警惕着他们发难，不想一群人像恶鬼一样歪歪斜斜地扑了上来，沈妤和单文为了躲避火焰，本就坐在栏杆外围。

一群人涌上来时推力太大，这一推，栏杆断裂开来，单文整个人腾空掉了下去。

而下面就是燃烧着的熊熊火海。

“单文！”衣角划过沈妤的指尖，她没抓住单文，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了下去。

滚烫的火焰在衣物、发丝、皮肤上燃烧，迅速席卷至整个人体。沈妤浑身都疼，喘不上气来，她紧紧地把单文按在怀里，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再也分不开。

这就是地狱吗，还好我是跟单文一起落下地狱。

太疼了，她忍不住把身子蜷起来。

沈妤成鬼了。

但是她找不到单文了，单文呢？她没留下尸首残骸，甚至连魂魄也不知所踪。

沈妤手里还紧紧握着单文给她的莹白玉镯，那镯子被血色浸透，血红与玉白错落不齐，晶莹剔透的泪水从上面滑落，一滴滴渗进泥土里。

轰隆一声巨响，宛若闷雷炸裂开来。大厦倾倒，整座绮梦轩坍塌在火焰里，慢慢烧成灰烬。月光惨白地铺在废墟间，里头夹杂着几百具白骨残骸，尖锐刺耳的哀嚎划破夜空，在风中呜咽盘旋，久久不能停息。

长夜难明，几百只鬼在凄厉的惨叫声中成型，它们有的血肉模糊，有的筋丝缕缕，有的就只剩一副森森骨，在惨淡的灰白纸笼烛火下舒展着躯体，阴风徐徐，僵伸鬼探。

有只小鬼邪笑着想窜走，被沈妤一掌拦下，砸进地面。她红衣如血，眼睫还沾着泪水。

旧恨难消，爱人离散……

她怎肯轻易放这些鬼离去？它们有的直接或间接地造成了无数苦难，有的见证了无数人的痛苦……不如就永世留在这绮梦轩吧。

沈妤一鬼战百鬼，杀红了眼。血溅在皮肤上是冷的，她擦了又擦，抹了又抹，总也弄不干净。

箜篌轻吟，如泣如诉。沈妤蹉跎了几十年的岁月，用倾情之声筑成了新的绮梦轩，凡是在那场大火遇难而成的鬼都被困在里面。这是一座真正的鬼楼，是随时都会坍塌的幻境。

“只要一日找不到单文，你们便一日接一日地在这鬼楼搓磨下去吧……”沈妤的声音在空荡暗黑的楼中回响。

沈妤问过书俪要不要离开，书俪摇了摇头，道：“算了吧，我没什么心气儿了……”

后来，后来的事沈妤也不太记得了，只剩模糊印象中浑身的血、满目都是血。

一场大火，将她与爱人分隔，她对往后所有的美好期许与憧憬也都烧毁殆尽。

沈妤低下头茫然地看着手心里捧着的血玉镯，眼神很空，眼泪很大颗地掉下来，一滴接着一滴。

可二十一天之后是爱人的死亡，是她沾满鲜血的成鬼之日，是无尽的等待与思念，是遥遥无期的漫漫长夜。二十一天之后又是好多个数不清的三个月，周而复始，似乎永远也过不完这三个月。

而沈妤，她知道等不到单文来找她了。

沈妤慢慢抱住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里。橘色的火苗还在晃，被风吹得一个劲儿往沈妤那边窜。林枝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那火给灭了。

沈妤是被火烧死的，她现在还会怕火吗？

“我找了她几百年都没找到。”沈妤有些哽咽着又说了一遍。

江折月没忍住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银鎏金手镯，又望向林枝扶的那只，接着注视着姐姐的脸庞，面色沉重。

“周然是单文投胎之后的转世吗？”林枝扶问道。她不太相信沈妤已经移情别恋了，若是她放下了单文，鬼身就会消散或是去奈何桥投胎，不会存在这世间了。

“不是。”沈妤抬起头来，抹了抹眼尾，道：“周然是周然，单文是单文。”

江折月皱眉：“那她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你是怎么遇到周然的呢？”林枝扶又问。

沈妤看了看江折月，先回答了林枝扶的问题：“她自己找来的。”她笑了一声，“她那时候找来，说是要捉鬼。你说好不好笑，我找了她几百年，她自己送上来了。”

“？”

找了几百年？又说单文不是周然？林枝扶不太懂。

沈妤很冷静地道：“周然不是人。”

林枝扶更不懂了。她抬手用食指挠了挠眉间，嘴角压下去又忍不住上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沈妤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骂人。

“哦……”她的语气里带着笑意，问，“那，那我师傅是什么东西？”

沈妤蹙了蹙眉，不太确定地道：“似乎是一块石头，我不太能确定是一块什么石头。”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单文和周然是同一块石头，裂成了两瓣，一半化成了单文，一半化成了周然。”

林枝扶点点头，这也是修真界常有的事，虽然她没亲眼见过，但书上记载过好几例，不算稀奇。只是她从来没想过，周然不是个人。那这样来讲的话，庄主是不是也有可能不是个人？

“所以，你把周然当做单文的替身？”

“周然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唱了一首艳曲调戏我，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呃……”不愧是同一块石头化身的，第一次见面，一个给人作淫诗，一个给人唱艳曲。林枝扶也说不准，这到底是不是巧合。

“我一开始不愿意接受周然，因为我觉得她跟单文不是同一个人。可是，我又总是能在她身上看到单文的影子，不管是举手投足间，还是说话的语音语调……”

沈妤低头缓声道：“有一次她说，她肯定在我还是人的时候就爱过我，没爱够，所以我当鬼的时候，她又来了……那时候我真的觉得，是单文来找我兑现她的承诺了。”

沈妤难以遏制地想起周然，想起她的音容笑貌，那时候周然嬉皮笑脸地捧着她的脸笑道：“不然我怎么远远看你一眼就想着你念着你，连做梦都是你，压根忘不掉。我就是专门来爱你的。”

可没想到，跟着周然厮混了几十年，周然被往日同门围剿掉进熔炉，又消失不见了。好在，这次她留了些残魂在世间，沈妤还有些门路可找，不然，怕是没有第二个周然再来爱她了，她就是再如何蹉跎几百年也是无用。

只要能找齐周然的残魂，就是守着那堆没有意识的残魂孑然一身、了此残生又如何？所幸那残魂跟我的爱人有些牵连，到时我跟着那残魂一齐消散于世间，也算完满了。

沈妤不禁低头祈愿：亲爱的，请不要让我一再落空。

保佑我能将你的残魂找齐吧，周然。不然我不知道我得变成什么怨鬼厉鬼了。

“单文跟周然是同一块石头变的，”林枝扶摸着下巴思索，“可是她跟乌槐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乌槐身上挂着周然的残魂？”

沈妤说不知道，她一点都有不在乎什么乌槐白槐，她只想快快把周然的残魂找齐，看看能不能搞些好药给她养息着。

“乌槐应该不是之前那场大火中被烧死的吧？”林枝扶明明看到那群鬼都是从绮梦轩走出来的，“它为何会混迹其中？”

沈妤盯着火光，思索了一会儿，摇摇头，道：“不清楚，我不知道那场大火形成的鬼哪只是哪只。”

“？”

林枝扶有些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怎么说也是被你困了几百年的鬼兵鬼将，跟你那么久，你不会连它们谁是谁都搞不清楚吧？”

沈妤丝毫没有当领袖的觉悟，一点儿都不知道反省，甚至还觉得自己挺无辜的，“那我手下那么多鬼兵鬼将，总不能每一只都认全吧？难道将军会把手底下的士兵全都记住？有这样的么？我从未见过。”

况且它们是宿仇，还是不要搞那么清楚得好，免得沈妤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逮着谁可劲儿折腾。

林枝扶看着沈妤歪头摊手的样子，忍了忍，还是反驳道：“怎么没有？我从前领着小苍山的时候，就把所有妖都记住了。”

“那是因为你小苍山的妖一开始才不到百只，两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谁会记不住？”

林枝扶似乎被哽了一下，低下头没说话。

江折月看看林枝扶，又看看沈妤，替姐姐辩驳：“根本不是数量的问题，只要那些妖表现出一点儿想被记住，不管有多少只，姐姐都会记住。”

“姐姐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

夜凉如水，风吹得枝头嫩绿的树叶哗哗作响，火苗忽明忽灭。风声灌进耳朵里，林枝扶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听到那句：姐姐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姐姐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林枝扶感动地望向江折月，眨了眨眼睛，看到她身后有个人影闪过。二话不说，林枝扶蹦起来拔腿追上去，江折月与沈妤一脸茫然，却也快步跟上。

快步追赶，林枝扶终于看到一个背影，是一个绑着两尾及肩的辫子，个子不高的小女孩。

那身影太眼熟了，“嘶……”林枝扶忽然感到左手虎口处有些轻微的刺痛。

腰间的引魂铃在闪，沈妤受的伤太重，已经有些体力不支，冲林枝扶喊道：“她身上有周然的残魂，林枝扶，捉住她！”

林枝扶点点头，与江折月对视一眼。江折月抬手，将粗长的藤蔓从袖子里甩出来，勾着前头的一根树枝，整个人腾空而起，迎面拦住了那小女孩。

林枝扶摊开掌心，下一刻，手心里多了一柄圆形竹棍，一抬，化为一柄长剑，毫不犹豫地朝那背影刺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