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别了书俪,沿着蜿蜒的阶梯一路往上,入目皆是一幕接一幕盛大的纸醉金迷景象,每一个厅堂都如同一个个巨大而华丽的金钱洞。
目光移到远处,金碧辉煌的雅间隐在暗处,相比于明亮的厅堂,那些昏暗灯烛下的居室显得腐朽而陈旧。可正因为神秘,才给人更为致命的吸引力,谁知道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是满屋的金银珠宝还是活色生香的美人儿?
实际上也不尽然,林枝扶想,若是踏入那香气扑鼻的雅间,一抬眼便是冷箭横飞呢?若是金钱窟里藏着蛛网缠丝,想逃却茧裹絮缠,难以脱身呢?
林枝扶收回目光,看了看两位师兄,石为像平常那样,一副憨厚老实的神情,一看便是对眼前场景无感。而刁高义,紧紧抿着唇,下颚紧绷,看上两眼便逼迫自己移开目光。
“哎呀呀,这熏香袅袅、软红十丈,金浆玉液、佳人伴舞,真想进去喝一杯呢。”林枝扶走得有些累了,脚步慢下来,取乐似的玩笑道。
“林枝扶。”刁高义看着她那向往的神色,竟还吞了下口水!他目光沉下来,三两下上前擒着她的腕子快步往楼上拽:“别看了,快走!”
林枝扶原本就累,喉咙又干渴得要命,“哎呀走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呀!”林枝扶抽回自己的手揉着手腕,“人都在这儿了,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就是,师兄,不必着急,慢慢走也无妨。”
刁高义觑了一眼石为:“我是怕她禁不住诱惑,进去搭讪漂亮姑娘,惹了麻烦脱不了身。”
“怎么可能!我,我,我都……”我都有了江折月,怎会再找其他人!林枝扶不服,又支支吾吾不好意思说自己跟江折月的这样那样,索性偏过了头去。
她自诩是个忠贞不渝的人。
“你怎么样?”刁高义挑眉。
林枝扶格外硬气道:“没怎么!”尾调却弱了下去,像是底气不足,她不好意思大肆宣扬她跟江折月的情事。
刁高义悄悄瞄了一眼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对石为道:“你别以为林枝扶多正经,我看她那样,她是真想。”
那种醉生梦死的虚幻感,让人情不自禁想要进去一同狂欢,让人见之即醉、流连忘返。
三人继续向前,远处悠悠传来一阵不知是哭是笑的声音,林枝扶望向大厅,看到舞池中央一众美艳女子在翩翩起舞,她们的脖颈、手臂皆被白线缠绕着向上提拉,像一个个悬丝傀儡,而白线的另一端看不见尽头,不知掌控在谁人手中。
三人相互交换了眼神,并未停留,而是径直往前,那阵声音随着脚步渐远,林枝扶才猛然发觉,原来给舞娘伴舞的不是乐曲,而是爽朗笑声与尖锐哭声混合的声音,她不禁毛骨悚然。
再往上,所见所感截然相反,空气中的脂粉、花果的香气慢慢融入了血腥、腐朽的气息;最初的香艳场面,也渐渐变得可怖骇人。
那一副副将腐未腐的骨肉——容貌尽毁、露出鼻骨的可怜姑娘,□□溃烂、洞可见腰肾的花柳病人……
那一堆堆杂乱无章的白骨塔,那一座座无名尸骨的娘娘坟……
林枝扶眼含泪光,不忍再看。刁高义见她似乎有停下来的念头,连忙拉着她快步跑起来,石为也在她身后推着她一起跑。
殊不知这一跑,竟又是跑回了一楼的大厅里。三个人看着这熟悉的装潢,不由自主停下脚步,谁知下一瞬,大厅又是毫无征兆地起了火。
火势迅速蔓延,很快烧至周身,林枝扶大惊,顺手从旁边的桌布扯下一小块来捂住口鼻绑在脑后以充当面罩,防止吸入过多的浓烟,随后抄起那缺了一脚的桌布在前面火势小的地方扑打,很快开出一小段路来。
刁高义和石为也迅速效仿,三人前后快步上了阶梯。快到二楼的时候,林枝扶下意识摸着扶手停住了,她的耳边充斥着痛苦不已的哭叫,浓浓大火席卷了几百具白骨。
可叫喊不止来自那几百具白骨,似乎还有一些遥远的、来自悠久的从前的叫喊,在说救救我。
那些声音交叠重合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身处何地。林枝扶回了头,面罩滑落下去,随风飘落在那群纠缠在一起的白骨之间。接着什么都看不清了,眼里映着火光,红唇紧紧地抿着。
“别回去!”刁高义看到林枝扶下楼,喊得破了音。
林枝扶拿着桌布在其中一架白骨上扑打,试图帮它灭火,然而这只是徒劳的举动,几百架白骨上全燃着火,而且蔓延地很快,将她身后的路也堵死了。
“没用的!”刁高义跟着跑下几阶楼梯,大喊道:“快走!没用的!救不了它们!”
林枝扶也知道没用,手里的桌布已经燃起来了,她丢了手里的布料,沉沉地看了嘶吼着的白骨一眼,转身仓皇寻找逃生的路径。
然而四周都烧起来了,林枝扶被困在火光里,衣角烧了起来,她快速将外衣脱了丢掉。
“林枝扶!抓着这个爬上来!”刁高义和石为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截窗帘从二楼的走廊边上放下来。
虽然只有一小截,但是足够了。林枝扶轻轻一跃抓住了那小截窗帘,打算借力攀上去,脚踝却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林枝扶一惊,整个人吊在那里往下看。是一只手骨,很白很细,紧紧地抓握着她的脚腕。
刁高义面露戾色,手腕一翻打算用暗器将那东西打下去,林枝扶动作更快,利落的一脚将那具白骨整只手背碾碎了,它发出一声凌厉的惨叫,坠落火海。
好不容易爬上二楼,林枝扶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也来不及为救不了身陷火海的白骨而悲伤,火势已经蔓延上来,入目皆是通红的火光,于是三人马不停蹄地继续往上跑。跟上回与江折月一同来时看到的场景一样,每一层楼的转角处都站了一个魁梧的蒙面男子,一动不动,火烧到他们身上也无关紧要的模样,林枝扶有一瞬间怀疑那些东西是不是标本。
终于,经过漫长的长阶逃亡,他们看到了一室典雅的居所——金瓶苑,沈妤口中的金瓶苑。
想必这就是第八层了,火势暂时没有烧上来,刻着‘金瓶苑’的木匾额旁还探出了一两枝淡雅的梅花,颇给人一种遗世独立、岁月静好的感受。
门前还是站着两个膀子粗大的男子,横着手臂将他们拦了下来,说着同样的话术,让林枝扶一行人去另寻其他去处。
林枝扶与刁高义对视一眼,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一人一个抓着那汉子的肩膀将他们撂倒在地下,一掌拍到后脑勺打晕了。石为紧随其后,把剑当刀使,轰隆一剑劈开了金瓶苑的大门。
里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闺阁女子住所的布局,层层叠叠的珠帘纱幔遮挡着若隐若现的家具。刁高义和石为愣了愣,下意识停下脚步,相互对视一眼,想要回避。
“这里应该会有侧门、暗道之类。”林枝扶边说边背着手缓缓踱步进去。
转念一想,这是在做任务,刁高义和石为快步走进来,动作迅速地搜寻另一个出入口,林枝扶一一扫过食案、茶几、书架、琴台以及墙面上十分典雅的水墨画。
这里很大很宽敞,有种静谧空旷的感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气,林枝扶往西拐过去,慢慢往里侧走,感觉这布局好似也不像普通的闺阁女子的住所。她的目光锁定在最里侧的单扇镂空门面上,有光从薄薄的窗纸透进来,斜斜地打在墙上艳红的水墨画作上,那是一朵梅花。
门推开的时候有一种年久失修的吱呀声,阳光照在脸上,夹杂着花香、青草香的新鲜空气扑鼻而来。林枝扶稍微眯了眯眼睛,是一方有花有树有池塘的小庭院。
她抬脚往外走,闲庭信步一样,抬头看枝头的红花,垂首看脚下的绿草,腰间的引魂铃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几不可见的光。不远处的水面传来水拉花翻腾扑打的声音,林枝扶走过去,远远地看到略微混浊的水底有两团巨大的黑影。
原以为会是两尾巨大的鲤鱼之类,没想到走近一看,是鳞片结实滑腻的鳄鱼。
林枝扶心里咯噔一下,其中一只鳄鱼突然张大嘴快速向上扑过来,她抬起手臂挡着脸,连连后退,所幸那鳄鱼只是嘶吼一声,接着便警惕地盯着她看,没有再往前。
“林枝扶,找到出口了!”
刁高义在房里喊,林枝扶与那鳄鱼对视片刻,握着竹棍的手慢慢松懈下来,转身快步走了。
走到一半,林枝扶猛然顿住,转身折回去,其中一尾鳄鱼上半身已经爬到岸上了,一双细长的瞳孔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她。林枝扶霎时握紧了竹棍不敢动作,以防鳄鱼张开血盆大口突然发难。
顿了顿,见那尾鳄鱼没有攻击的意图,而是原地趴伏下来,惬意地眯了眯眼睛,林枝扶才大胆地走到池边。
池底的另一尾鳄鱼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了还是在沉睡,林枝扶托起腰间的引魂铃,上面的光更亮了些,一闪一灭,示意主人要找的东西就在附近。
林枝扶的目光在池底搜寻着,扫过那尾一动不动的鳄鱼,未做停留,转而去仔细查看随着水流漂浮的藻类。果不其然,深绿色的水藻下伏着一小团黑影。
林枝扶眼神凛冽,手腕一转,紧握着竹棍伸进水里,将那东西往上一挑。那团乌黑带起一串水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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