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国星网的隐秘站点上, 广泛流传着这样一个视频。

一段非常短的直播剪辑视频——是在炸毁前的军部行政大楼地下室里，最后的四分钟。

在那个无数虫注定忘不了的劫后余生的日子里, 在帝国观众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们共同见证了爆炸前的最后四分钟。

视频从电梯最后合拢时开始。

眼见门阖上后，那只淡金色长发的雌虫静静站了一会儿，才记起在桌前坐下。

坐下后他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记起把手中已经没用的枪放下。

而后他看了一会儿时间，靠着转椅，沉默地阖上了双眸。

他开始静待着死亡的宣判。

这位昔日的帝国元帅脸上没有任何或悲或怒的神情, 在虫生的最后时刻，他终于卸下了戴了已久的温和面具。无数虫第一次意识到，那个在镜头前举止优雅、总是挂着得体微笑的雌虫, 褪去面具后，真实的神色是如此漠然且无动于衷。

他对于自己的生死都无动于衷到这地步，更何况其他虫的生死。

那股骨子里的漠然，像无波无澜的一潭死水，让任何见了的虫都心惊出一头冷汗。

但当他阖上双眸，独自坐在灯光也灭下去的地下室时，那副神情又让所有见了的虫违背自我意志地生出些许凄凉。

就好像不是他抛弃了全世界，而是全世界抛弃了他。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兰德尔忽然睁开眼, 看向了镜头。他似乎才想起来这场直播还没关掉, 于是他站起身, 朝镜头走过来。

兰德尔骄傲了一辈子, 只想体面地死去，而非让镜头记录下他是如何在爆炸中由天花板活活砸死的。

这是兰德尔生命中最后的一点“想”。

直到忽然有光线从他后背照进来。

兰德尔慢慢转身，双眸是如何也掩饰不住的不敢置信。他望见电梯门缓缓打开, 黑发雄虫从光所在的方向朝他奔来——

直到他扑进自己怀里，兰德尔空白的神色还没缓过来。

时间还剩三分钟。

孟留知道他们必死了，也知道他们互相不坦诚的虫生已经到了最后三分钟。他不想让他们这样稀里糊涂地，不坦诚到直至死亡。因此他抱紧了兰德尔，双臂用力到几乎将雌虫嵌入他的身躯与骨子里。

他疯了般重复地说：“我爱你，兰德尔，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兰德尔怔了很长一段时间，而后反手紧紧拥住了他。

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

兰德尔说：“你是跟我一样疯了吗？明明可以逃走，明明马上可以活下去，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了我……这样一个罪人，一个疯子？”

孟留捧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如捧着珍宝，说：“你知道答案。”

兰德尔顿了顿，孟留接着不歇气地说：“你知道答案，但我还是要重复一遍——我爱你，爱你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爱的只是你，兰德尔.切里克斯，无论你变成任何模样，我也会永远忠诚于我们的爱。这世上所有虫都可以说你是疯子，唯独我不可以。这世上所有虫都可以抛下你，也唯独我不可以。”

时间还剩最后一分钟。

兰德尔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看着雄虫一边说着爱他，一边面对着他泪流满面。

兰德尔在最后一分钟里，半垂下眸，注视着雄虫，以他平生最认真最专注的语气问：“你确定留下来陪我，孟留？”

“你远可以带着我那一份活下去，去看看明天美好的太阳，听听明天清晨的鸟鸣，这世界那么美好，等着你活到白头——而非让你留下来，与我共同沉沦地狱。”

“这是我应得的结局，我所做的一切都与你无关。你无需自责，也无需回来，想想明天的太阳，明天美好的一切，我就不值得你这么做。”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但却有太多想说的想做的。

生命最可笑的是，等你即将走到终点，回过头时才发现，你将宝贵的生命与时间浪费到了诸多可笑无用的事上。你一生不坦诚不直率不勇敢，你一生徒劳，兜兜转转到生命的最后才发现——

该爱的，来不及爱。该说的，来不及说。该做的，也来不及做。

孟留来不及反驳兰德尔的话了，他只能尽全力拥抱住他，近乎渴求地说：“求你了，兰德尔，求你最后说一句爱我……求你，求你……”

最后十秒。

兰德尔停下了他拒绝雄虫留下的所有话。

他发觉了他的这些话，在这个时刻全部失去了意义。这只雄虫已经抱紧了他，在生命的最后十秒里，他用平生最大的勇敢同他一起赴死，同他沉沦地狱。

他早就用行动狠狠反驳了他。

最后五秒。

兰德尔搂紧微微颤抖的雄虫，抵着他的额头，以近乎虔诚的语气说：“我爱你……从始至终。”

孟留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嘭——”

轰然一声巨响从地底炸起，地板顷刻破裂。

天摇地动，天花板一块接一块砸下，直播镜头也被彻底砸得稀碎。

“咔嚓——”

四分钟的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无数帝国虫民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与此同时，星网论坛上一则秘密的贴子也悄悄地火了，该贴楼主自称是当年雄虫保护协会强逼孟留纳雌侍这件事的知情者。

楼主详细地贴了一些有关的证据，一五一十道出了当年雄虫保护协会是如何暗中算计雄虫，又是如何利用雄虫及他好友的关系离间雄虫与他雌君，再强逼雌君同意其他雌虫进门的。

描写细节非常真实，一度让虫怀疑楼主就是那个“好友”。

一时间贴子下无数虫民引起共鸣，义愤填膺，虽然对兰德尔想拉他们陪葬的疯子作为不敢苟同，但对于雄虫保护协会的行径却出奇一致地表示强烈谴责。

该贴下还有其他雌虫、雄虫分享他们这些年在雄虫保护协会下受到的压迫，到最后贴子叠起了几千楼高，彻底火出了圈。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原来雄虫保护协会这些年干过的垃圾事，光是写下来，长度都可以绕首都星一圈了。

五月初，国会决定重新向全国民众征集法条修改意见，正好撞到了这一风口上。

民意出乎意料的一致。

仅仅一月不到，新法条便修改出台了。

一时间星网上敲锣打鼓，热烈庆祝。国会也颁布新条例决定，将对雄虫保护协会内部开展自上而下的一轮改革，肃清以往不正风气，划清协会权限，明确协会是为了保护雄虫虫权才建立起来的初衷。

但改革也不是一天便能促成的。

更关键的还是帝国广大虫民不自觉的雄雌之分。偏见与固有认识也是横亘在帝国雄雌关系间的一道鸿沟。

星网上新一轮讨论热点便成了——

[不会吧不会吧？顾雄子都当元帅了，居然还有虫觉得雄虫不应该出门工作？]

[都3017年了，居然还有雄虫觉得出门工作是件耻辱？]

[新元帅都上任一个月了，居然还有招聘单位抱有性别偏见？]

……

*

轻风吹拂过他的面庞，像雌父温柔的手抚摸过他的鼻梁与嘴唇。

孟留不由沉浸在这样温柔的抚摸之中。

直到他发现不对。

他的雌父不会这样温柔地对待他，他也不该还存在意识。他应该死了才对。

孟留费力地从如水般浸透他全身的温柔中挣扎出来，眼珠动了动，倏然掀开了眼皮。

入目是白色天花板，翻飞的窗帘与兰德尔的脸。

兰德尔的手正停在他的唇边。

孟留如溺水者浮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披散着淡金色长发的雌虫见他醒来，将手慢慢移去，却被尚未起身的孟留一把攥住手腕。

孟留又急促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问道：“为什么——为什么我们还活着？”

兰德尔倾身贴近黑发雄虫，微蜷的长发伴随他的动作从耳后垂落，他沉默地注视着雄虫半晌，才勾起唇角莞尔一笑：

“你忘了？”

兰德尔举起他的左手，在他戴了戒指的无名指上轻轻印上一吻。翻飞的窗帘带进屋外不太真实的阳光，在兰德尔密而长的眼睫下投过浅浅的阴影。

孟留一时有些恍惚。

他看看兰德尔，又低头看看无名指上的戒指。

他想起来了。

*

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在天摇地动之际，在孟留拼命抱紧兰德尔时，就是那根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一亮。

骤然亮起的蓝光险些刺灼了他的眼。

等孟留再睁眼时，便发现——

不知从哪升起的蓝光保护罩，将他及怀里抱紧的兰德尔护在了蓝光下。

外面楼塌地坠，而他们仿佛不处于这个世界。

孟留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兰德尔。

兰德尔面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却在他看过来时轻松一笑：“早在其他雄虫被送走，而我却舍得把你留在首都星时，你就应该猜到的。”

兰德尔轻轻吻上孟留的唇，他没有血色的唇在汲取雄虫的温度后渐渐恢复平常颜色。兰德尔抵着他额头，格外缱绻地贴着他唇瓣说：“这是‘希望之星’计划中的一环，目前只有我知道的一项技术。这种戒指，世上仅此一枚。使用，也仅此一次。”

孟留张张嘴，有些太不真实，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兰德尔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口，语带遗憾地说：“它本来可以在未来某个危险时刻救你一命。可惜，你却把它用在了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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