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电工刘师傅今天接到了一个寻常的水电安装工作。

不寻常的,是工作的地点——

“山峦叠小区?”

这是本地出名的高端楼盘,物业有指定对接的维修公司,像刘师傅这样的散户是很少接到山峦叠的单子的,这让他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麻烦您去北门等着,我到时候会和您打电话的。”

说话的是一个听着很年轻的男音,说话慢条斯理,不徐不疾,透出一股奇异的优雅感。

“有钱人家的娃娃讲话就是不一样哈。”他颇感新奇,好一会儿才分析出萦绕在心头的那股既视感源自哪里,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哎哟,这声音……很适合去电台里头讲那种鬼故事嘛!”

这让刘师傅生出一丝好奇来,不知道有这么一把嗓子的男娃会长成什么样子。

有钱人家的娃,估计得从头到脚堆一身花花绿绿的名牌吧?也说不定,现在讲究一个返璞归真,看上去不显山露水的,实际上别有玄机。

有钱人穿的背心,那能跟他老婆地摊买来的一样吗?

“好了,出发!”

有些漏风的车门发出“砰”的一声震天响,刘师傅系上安全带,拖着一身斑斑泥点的面包车就这么一颠一颠地朝着城郊开去了。

驶过了高架桥,周遭变得荒凉,城市的喧嚣热闹被遥遥甩在了身后,入眼处是沁人心脾的茵茵绿色,车的前窗不断掠过大块的不规则树荫,洒落下带着夏日清爽感的凉意。

那遥遥弯起的豪华浮雕拱门逐渐变大,越来越清晰。

山峦叠作为本地最贵的楼盘之一,小区环境优美秀丽,光是栽种的树木就多达三十多种,每年还会轮换树种。

就连门口的保安亭也是盖得气度非凡。

刘师傅停住了车,一时间有些踟躇。

老实说,到他这个年纪的人,吃过的盐巴够多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啊?

但这会儿,刘师傅看了看门口停着的那几辆锃亮的豪车,又扭头看自己开来的面包车——

那不断摇晃抖动的车门,那因为懒得修补而发黑的掉漆,还有车屁股上新粉刷的“通下水道,接水管,修空调、水表、热水器”的广告……

呃,是有些格格不入喔。

就那么一迟疑的功夫,兜里的手机便震动了起来,发出了响亮又悦耳的音乐。

雇主道:“您到了?”

这电话来得极巧,让刘师傅也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周遭看了一圈,一时间生出一股错乱感,只觉得雇主仿佛蹲在某个角落里,正无声地监视着他。

因着他杵在原地不动,又突然像受惊了似的扭头左看右看,保安起了些疑心,打开了保安亭的门,向他走了过来。

小年轻身强力壮,看着就不是个好惹的硬茬,这身高一压下来,老刘愣是生出些心虚感来。

一个紧张之下,他不禁提高了嗓门:“小娃啊,北门我已经到了,你……你是山峦叠哪户的啊?”

不知为何,这个相当简单的问题,引发了雇主短暂的沉默。

保安走到了他的身边,审视的目光扫射了过来,顿时激得老刘后背一阵发麻,一股蚂蚁在锅里乱窜的慌乱感油然而生。

他把手机移开了一些,小声对保安道:“正在问呢,别着急。”

为了表示自己所言非虚,他打开了“免提”。

恰逢这时,雇主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啊,没有哪户。”

“……啥意思啊?”

“我不住山峦叠。”

刘师傅:“……”

咔——崩——

是脑神经断裂的声音。

“你不住山峦叠,你喊我来山峦叠干啥??”刘师傅气急败坏,“耍人啊?好玩儿是吗??”

青年却丝毫没有被这么大分贝的音量所影响,只是平静道:“麻烦您转个身,我就住在马路的对面。”

“对、对面?”刘师傅一脸狐疑,“对面不是没有东西吗?”

这里就山峦叠一个小区,哪里还有能住人的地方?

很快,他发现自己说错了。

但从某种角度来说,这话说得也没错。

一转过身,他的视线就灰暗了下去,耀眼到近乎灼热的太阳光被面前庞大的钢铁巨兽切割殆尽,一股森冷阴恻的凉气拂了过来,愣是让他打了个哆嗦。

“啊……”

刘师傅下意识地仰起脖子,愣愣地看着这栋沉默不语的雄伟建筑。

它足有21层,却显得十分颓唐,在太阳下巍然站立的样子,仿佛是一块展示历史遗迹的残破墓碑。

因为经受风吹雨打和日光暴晒,建筑物外层剥离的痕迹十分触目惊心,外头未拆的手脚架也锈迹斑斑,褐红的鳞片如同某种皮肤病,传染一般地爬遍钢筋。

保安道:“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啊?这楼都废弃不知道多少年了……听说还闹鬼呢,上次有个业主的小孩去里头搞什么探险,回来马上就发高烧了,人差点就没了。”

“哦……”

刘师傅点点头,总算是想起来了这栋楼的来历。

它始建于八年前,当初政策打算以它为中心打造一个新的商业区,因此盖得格外巍峨大气,想当做地标建筑来吸引投资。当时报纸和电视轮番宣传轰炸,也算是短暂地风光过。

可惜,随着开发商的跑路,这一块儿彻底搁置了下来,和其他建筑一起成为了环绕在山峦叠小区附近的空楼。

人是会极力找寻意义的生物,如果没有意义的东西,那就会被彻底扫出视线范围。正如路边的小石子、电线杆,没有意义地存在着,人自然而然地赋予了它“无视”的结果。

这栋楼也是一样。

直到被青年提醒了,他才意识到,那个位置竟然还存在一栋建筑。

但是……怎、怎么会有人喊他来这种地方加水管?难道说荒废了这么多年,这里终于要重建了?

在保安客气却警惕的视线中,刘师傅提着维修箱,哼哧哼哧地走过了马路,踏入了那栋灰尘密布的大楼。

*

冷,太冷了,这里简直就像是个被水泥封住的棺材。

一进入大门,刘师傅的手臂就被激出了鸡皮疙瘩。

地上是蒙蒙的一层厚灰,午后静谧的微光把空旷的水泥墙染上一层清澈的金黄,悬浮的灰尘受了惊一般地退开。

雇主在什么位置?

不如说……真的会有人在这种地方住着吗?自己不会是被耍了吧?

刚这么想着,他的手机就叮铃咚地响了起来,空无一物的灰色墙胚把声音放大得更加清脆。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这听惯的铃声显得极其陌生,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招魂曲。

愣了数秒,他才接起了电话,那头传来了青年略带失真的声音:“师傅,请右转,我在最后一间。”

他依照着青年的指示,慢慢地走入走廊,这才发现地上的灰尘上遍布着纷繁复杂的脚步,还有重物被拖拽的痕迹。

周遭的一切都安静得不可思议,阴冷,潮湿,恍惚间还能听到一些缥缈又诡谲的声音——从遍布阴影的角落里,从天花板的潮块里,从他余光无法触及到的视觉盲区里。

“呼……哈……哎哟,哈哈,这,根本没人嘛。”他干笑着,脚却是加快了步伐。

嚓擦嚓——

鞋底摩擦水泥地的声音越发清晰。

刘师傅觉得奇怪极了,这栋大楼占地颇大,声音能传很远,按理说青年给他打电话的说话声是能被听见的。

但他什么也没听见,整栋楼如同万物俱灭,连虫子的爬行声音都没有。

“他妈的,到底在哪里啊!”

为了壮胆,他故意大声嚷嚷起来。

“他妈的——”

“在哪里——”

走廊回环传递着声音,交织碰撞出一连串的回音,阴恻恻的像是某种诡异生物的喃喃啸声。

刘师傅很快就不说话了,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这感觉更让人难受。

他快步走到了走廊的末端,目瞪口呆地看到走廊最后的房间竟然装上了一扇厚重的防盗门。

他什么都修,防盗门也是其中之一,自然能看出这扇朝外开的门是难以想象的结实,就连山峦叠区也鲜少有人能用得起防盗系数如此高的类型。

在走廊其他地方都是灰色空洞的情况下,这扇门不像是用来防盗的,更像是……

更像是,用来关住某种“东西”的。

*

咕咚一声,清晰的吞咽声清晰地响起。

刘师傅咽了一口唾沫。他以前所未有的谨慎态度走上前去,颤抖着握紧了把手,向下压去。

他本来没指望能打开,但随着他手臂的轻轻弯折,门细微地晃动了一下,随之拉开了一道缝隙。

光流泻了出来。

在惊愕袭上大脑以前,他先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响动,紧接着,门上淌下了鲜红的液体,从门框一直流淌到他的手上,滴滴答答地从指缝滴落下来。

这是什么东西啊!

他踉跄着退后,工具箱砰地掉在地上。随着他的动作,门的缝隙持续变宽,里头震耳欲聋的电钻声争先恐后的扑了出来。

……等等,电钻?

滋——滋滋、滋——滋滋滋——!

钻头转动的声音时断时续,更像是濒死的鸟儿在竭尽全力地警告着危险。

脸上戴着墨镜的青年转过头,电钻的声音戛然而止。

滴——哒——

红色的液体在地面上扩散开,洇湿了他的鞋底。

青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漆黑的发丝从脸上滑落,墨镜下的皮肤是如同吸血鬼一般不正常的苍白。

他缓缓道:“你来了啊。”

文质彬彬的青年,空旷死寂的烂尾楼,还有他手中因为惯性还在不断旋转的电钻头……

刘师傅终于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

他哭得涕泪四流,牙齿咯咯地打着战,颠三倒四道:“我媳妇还等着我回去吃饭,我儿子才上大学,呜呜,我还要挣钱,我我我……”

青年愣了一下。

刘师傅杀猪般的求饶声回荡在走廊里,一时间宛如无数游魂怨鬼在齐声嚎叫,场面可谓热闹非凡。

哭着哭着……

嗯?怎么没动静啊?

刘师傅这才发现,青年已经摘了脸上的墨镜,含笑着看着他。

他的声音顿时哑了下去。

风一吹,背后浸出的冷汗透来一股冰凉,大脑跟着也冷静了不少。

青年见他闭了嘴,才用和电话里如出一辙的优雅腔调道:“师傅,您摸到的是铁锈水。”

说着,他放下了手中的电钻,将空无一物的双手摊开,展示自己的无害与善意。

青年不笑的时候,惨白的皮肤映衬得他冷漠又阴森,俊秀的五官也透出一股颓废冰冷,那模样活像是太平间的尸体,或是和尸体抵足而眠的变态杀人狂。

但这一笑起来,就像是阳光重回大地似的,一瞬间就让刘师傅的魂儿又回来了。

“铁、铁锈水?”他愕然地低下头,鼓起勇气看了一眼被水渍染得发红的地板,“这,这……这怎么弄成的这样?”

青年善解人意地指了指上方:“管子开裂了,所以我才找您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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