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任茹起了个大早。

她住在云城隔壁市，请一天假参加线下，车程六个小时，到中心大厦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不一会儿人满为患，哪怕有预期很难靠近自担，任茹心里依旧有些失落。

临近晚饭点人流愈密集，距离周年活动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在商场大门口，任茹掏出手机给“鸦鸦”发信息。

这条“我到了”怎样都发不出去。

眼见周边越来越挤，她连忙跟着人群一起走。

商城一层中间搭建了个台子，人头攒动，偶尔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几声尖叫，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任茹跟着爬到商城四层，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紧抓着栏杆扶手。

她背着双肩包，举着手机往下面拍，听到旁边有几声抱怨：“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网络那么卡，我都开了移动了！”

抱怨的不在少数，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应和。

此时主持人拿着话筒打趣，郑桦霖从侧幕走出来，全场分贝炸开，刚才说话的人嗓门都快喊破音了，再没有人关注这些小事。

网络确实很卡，消息一直在转圈。

任茹脸红扑扑的，低头拍了拍手机，还是没办法。

不知道“鸦鸦”到了没有。

头顶震动了一下，像管道被破裂挤压，有什么老鼠体型的东西窜了过去。任茹没太在意，只嘟囔抱怨了一句，“网速那么差，这么多人我怎么找到鸦鸦啊！”

语毕，四周又是一阵尖叫。

“大家晚上好，现在这么说是不是太早了……”

台上郑桦霖拿话筒带着笑意开口，她放下手机，往前探了探。

-

贺娅已经无法呼吸了。

她跟着人群走出地铁站，整个人僵硬如木头，脚底板发麻。只能用大脑控制着腿部神经，强迫自己往前。

商场里外黑压压的一片，音响里传出的音乐声贯彻脑海。

全是人。陌生的人。

有在高喊，有在笑闹，更多的是举着手机往场馆里拍照。贺娅只能努力缩着脖子，尽量将脸往领口里埋。

她路过一些举着郑桦霖横幅应援的粉丝们。

最可怕的是，有人在对着她拍摄，好像在高声说什么“明星”，贺娅无意识加快了自己往前走的脚步。

她曾经对这些视线并不敏感，现在却如烫脚的蚂蚁，只想赶紧远离。

嘴唇发青，被潮湿的呼吸喷吐又润湿，在窘迫状态里突然想起来，任茹还在等自己，贺娅连忙掏出手机，颤抖地点开聊天框。

对方没发消息，她的消息也因为网速发不出去。

怎么办？

这串字像加大加粗的弹幕，来回在脑子里播放。

不知道是不是口罩戴得太紧了，还是人潮里太热，她真的有种发烧要晕过去的感觉。

好不容易挤进商场，这段路贺娅走得极艰难，她尽量避免撞到人，把呼吸也压得非常低。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贺娅回头看去。窜出来一个高中男生，炙热的眼神盯着她的脸，吐露的话一个劲往耳朵里灌。

“你好美女，你长得好漂亮，我们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啊……”完全陌生的声音。

贺娅满脸空白地站在原地。

被强行忽视的动静像按开了暂停键，所有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也许是她的脸色太白，戴着口罩也透着丝惊悚，那人走了。

贺娅却再也顾不得什么，陌生的环境刺激得她想要尖叫，心口一阵阵发紧，如同心脏病发者，只想要找到口袋里的药才能免于丧失性命。哪怕贺娅知道她现在很不合群，是预期里最糟糕的结果，做好的一切心理准备都被击溃，她好想逃跑。

对！得逃跑。

事实证明，她没办法当个正常人。

随便逃到哪里去，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能自己一个人呆着……随便去哪里！

生物有求生本能，她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脱困，全然被这阵本能侵占支配了身体。

一片死寂。贺娅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迷迷糊糊顺着阴凉处走，嘴唇被牙齿死死扣紧，隐约间能尝到一丝腥甜，被她自己咬破了。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电梯的。

侧身挤进正在合拢的门缝里，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电梯内壁上，看着电梯门缝逐渐并拢，发白的指尖总算落回膝盖上，后知后觉劫后余生。

电梯面板闪烁着“负一层”。

贺娅冷静一点就能察觉到不对劲。人满为患的商场电梯去负一层也该有人，但此刻仿佛隔绝在世界之外，真的如同贺娅的愿景，是只存在她一个人的世界。

可惜她此时并不清醒。

少女在角落里蹲着，电梯也一反往常，没有一层一层地停。

仿佛无尽头地下坠，只隐隐闪动着不安的红光。

她不知道自己的样子在别人看来多糟糕，刘海全部汗湿，眼圈有点发红。

拉下来的口罩挂在手指上，电梯冰凉反射的镜面里能看见她自己。嘴巴抿得紧紧的，耳根连着脸颊红成一片，嘴唇微微分开，洁白的齿贝若隐若现，吐出潮热的气息。

贺娅失神，手脚并用爬起来，这才看向操纵面板。尝试按其他的按钮，电梯毅然不动地下沉，她的心也跟着一起下沉。

按下开门键，电梯轿厢停了。

外面是黑的。

走廊空荡荡，一排灯管挂在顶上亮得发灰，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多次试探都无法使电梯回到地面，贺娅搓了搓自己的脸。

她攥着口罩，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着她的脚步声。

贺娅木着脸想，好像撞鬼了，怎么办。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嘶嘶”声在场所里回荡，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发出来的。

地下特有的潮气扑面而来，味道不算好闻，这片停车场很大，一排排车停得稀稀拉拉，车框闪烁着金属的光，会变成偶尔划出余光的白色。

昏暗的地下车库，贺娅打着手机手电筒往前走，比起在外遇见人群的惊恐，此刻的她算得上平静。

贺娅刚才试过了，手机信息依旧发不出去，“110”也打不通。这回真是遁入死门。

空气很凉，贺娅沿着墙根前进几百米，试图探索出其他的地图，但没辙，怎么走也看不见停车场的光亮处，她被困死在这个地方了。

“嘶嘶”声如影随形。随后是管道被挤压。

贺娅又听见了黏黏糊糊的响动，像助眠视频里捣芦荟胶的声音，再想装听不见就不切实际了，这大概不是唯心主义能解决的事情。

她慢慢回头，心跳如鼓敲击着耳膜。

发出动静的东西湿漉漉爬了上来，仅在她出神的一瞬间，从单纯的灰色团变成了血腥的肉块。在地上蠕动了两下，皮慢慢往上翻，拉出了张合的血管和心脏。

它好像在凭空捏着器官——贺娅的视力还不错，能清楚看见里面似大肠的长条物。

它在哑叫着，偶尔混杂着几个不算陌生的词，“想见你”“是明星啊”“郑桦霖”“好爱你呀”“宝宝看我”……

它在说什么？

声音一会是女声，一会儿是男声。似乎是不同人发出的，怪物肉团模仿得惟妙惟俏，仿佛是新生的婴儿在慢慢学说话，语句越来越流畅。

贺娅觉得，世界上最会拍clut片的导演，也应该来打卡一下这个画面。

比起被人群拥挤的恐惧，贺娅此时还有闲心注视一会，百无聊赖地想着，“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异形啊”。

随后就是“完了，她跑不了了”。

很显然，她被抓进了里世界一样的地方，被彻底隔绝在人类社会之外。如同瘦弱的老鼠撞上了最会捕猎的猫，逃跑失去了意义。

只会被怪物恶趣味玩弄，以享受她临死的恐惧，最后被吞吃入腹成为食物。

一切的前提当然也是这个东西吃人。

人吃生肉是什么感觉呢？贺娅觉得口感一定不好。

心里想法百转千回，贺娅的求生欲还是促使她往电梯跑，那是唯一熟悉的地方，说不定能借此回到人类社会去。

喘气声粗地不像自己的，贺娅不敢回头，努力寻找一丝生机。

她还是想活下来！

跑到拐角处，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肉块还在原地生长，变得越来越庞大，上面出现了一张扭曲又熟悉的脸。

那是曾经自担——

郑桦霖的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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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初见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