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九月,每年九月十六黎阳行宫的马场都会举办击鞠活动,届时王公贵族皆会参与,表现突出者将由皇帝亲自嘉奖。
大瑜国风开放,鼓励女子参与武术、击球等运动,更何况击鞠最受世祖简季骢喜爱,上行下效,所以不光男子参与,每年公主嫔妃、官家女眷皆能报名。
天气炎热,越奚杪正在含元殿陪简泽瑜批阅奏本,福睿进来禀报说:“陛下,今年的击鞠赛的名册定下了。”
简泽瑜没抬头,还在奏本上写字:“宫里都有哪些人?”
“报名的男子人数众多,奴婢就不一一列举了。至于女子,皇亲中有凤筱公主,后宫里有皇贵妃、覃充仪,还有若干美人才人。”
简泽瑜接过名册来看:“这么多人呢?”
福睿笑着说:“是呀,世祖马术击鞠人人崇之,皇亲贵族深受影响。而后宫中,过去魏皇后也善击鞠,所以追捧的人也不少。”
简泽瑜合上名册点头,吩咐:“既如此,特赐皇贵妃、覃充仪、凤筱公主珍珠十斛,以示嘉奖。”
“是,奴婢立即去办。”
待福睿领旨退下,简泽瑜转头问越奚杪:“杪杪,你可会马球?”
越奚杪摇头回答:“马球一直流行在军队和贵族间,我出身乡野,没什么机会接触。”
“这有何难?”简泽瑜牵起越奚杪的手说:“你若有兴趣,朕教你就是。”
可越奚杪语气里多了几分遗憾:“女子击鞠时的英姿飒爽,的确让人很羡慕。但小时候我从高处摔伤过腿,虽不影响行走,但骑马怕是不行的。”
简泽瑜闻言,怜惜地将她抱到腿上,联想到那日她在霁月宫罚跪,还被覃充仪踢青了腿,神色又微冷下来:“怎么没听你提起?上次在霁月宫跪了许久,可受影响?”
“跪一下不碍事的。”
可皇帝还是放心不下:“是哪个位置?”
越奚杪摸了摸右边膝盖:“这儿。”
简泽瑜立马覆手上去感受,他略懂一些,能摸得出她右腿筋骨的确有伤。
“以后见到朕,不用再跪。”简泽瑜一脸认真,虽已是陈年旧伤,他还是在意。
“四下无人时,陛下从不让我跪的,陛下忘了?”
简泽瑜拍了拍她的背,并非装模作样而是记在了心里:“得找御医仔细瞧瞧,要是瞧好了,朕亲自教你骑马。”
自己的腿伤已经陪伴自己多年,越奚杪不敢抱太大的希望,见皇帝神色有点可惜,于是她转而说:“之前在乐宴上见过别人演奏箜篌,我觉得那音色清越空灵,陛下要是怕我无聊,找人教教我可好?”
“你对那笨重的东西感兴趣?”简泽瑜不通音律,但她好不容易提要求,想也不想答应了:“那有何难?明日朕就着人去安排,给你请几个师傅,你好好挑选一个合心意的。”
——
九月十六艳阳天,黎阳马场热闹非凡,有的是为了看比赛,有的人则是为了一睹天子真容。
比赛共有五个队伍,男女混合组队,共同角逐头冠。
今日太阳很大天气炎热,赛场上众人击球挥汗如雨,很是肆意洒脱。
越奚杪陪在简泽瑜身边,看台上还算凉快,她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动着,认真听简泽瑜为她讲解:“那个骑白色大宛马的少年,可还认得?”
越奚杪定睛去看,那少年身穿玄衣、身姿矫健,一棍子将那雕文七宝球击入球门之中。
距离有些远,越奚杪不太确定:“难道是那天在沁园遇到的尉迟小公子?”
“他今年十七,年纪不大,球技却不错。”
越奚杪难得出来放风,此时没有在宫里时紧绷,顺嘴打趣问:“跟陛下相比如何?”
大瑜的皇帝多喜爱马球,常会与臣子同乐。
过去做太子时,简泽瑜总得打给先皇看,但继位后他几乎没再碰过。他以为马球不同于骑射,始终属于玩乐,近则不恭,他不想跟臣子打闹一片。
更何况他参与其中,众人也只会束手束脚。
简泽瑜冷哼后捏她的脸:“朕那日怎么跟你说的?尉迟缙不能同朕相提并论。”
这动作,在大庭广众之下算是轻佻,皇帝虽坐在高台上,但台下人能看清他的举动。
越奚杪心虚地往后躲了躲,耳朵也有点烫:“陛下别拿我打趣……”
而在球场的尉迟缙,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抬手挡住阳光,眯起眼睛往台上望去,只觉得台上那两道身影眼熟得很。小时候他随母亲进宫见过皇帝,眼熟些也罢了,但那个虞妃……何故也这样眼熟?
“阿缙,你发什么愣?赶紧接球!!”同伴骑着奔马向他大声呼喊,拉回尉迟缙的思绪。
尉迟缙回过神来,咧嘴笑道:“好!放心传过来!”
少年人就是如此意气风发,一点纠结转头就忘了。
越奚杪见覃充仪在场上击球策马,脸上的大笑被阳光照着,仿佛与在霁月宫刁难折辱她的人不是同一个。
她不懂马球,于是便问皇帝:“那球场的女子中,谁的马球打得最好?”
简泽瑜认真观察了一番,随后指着一个穿着红色胡装的女子说:“那个骑红鬃马的,叫曹昕瑞,是镇朔大将军曹奇魏的女儿,禁军统领刘誉恒是她舅舅。无论骑术还是击球,她都不输场上的男儿。”
越奚杪撑着下巴,对那曹昕瑞产生了好奇,只觉得她身上有自己没有的奔放和热烈:“陛下与她很熟吗?”
其他官家女眷不好说,可这个曹昕瑞皇帝还真是很熟悉:“她家代代从军,到了曹奇魏这代却只得了一个女儿。此女自小研习兵法,又善武艺骑射。曹奇魏曾多次上疏,求朕破例让她随军挂职,将来继承自己的衣钵。”
越奚杪见那女子头上的貂毛发饰随风漂浮着,果然身姿豪气非常。
“那陛下允了吗?”
简泽瑜摇头:“朕并未允许,曹奇魏的爵位虽世袭罔替,手中又握着镇朔军大权,但曹昕瑞是个女子,军国大事朕可不能交给她胡闹。”
越奚杪闻言皱了皱眉,觉得皇帝这话不妥:“这是偏见,女子又如何?依我看,曹姑娘日后定会是个巾帼英雄。”
可皇帝却失神了,像没听到她说话似的,垂眼看向台下,不知道在注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勾了勾嘴角,剥了颗葡萄放在她嘴里:“你就当朕是偏见吧。”
话音刚落,看台突然传来阵阵惊呼,场内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
身边有个宫人呼道:“啊!覃充仪的马受惊了!”
越奚杪赶紧往下看,只见覃充仪的白燕马,正驮着她在场上狂奔。覃充仪吓得花容失色,手足无措地大声呼喊:“救命啊!!”。
场外的禁卫迅速进场围马,尉迟缙和曹昕瑞都是热心的,也上前参与营救。
可那马却跟发了疯一样,神志全无地四处横冲直撞,马蹄掘起地上的尘土,让人越发看不清楚。
简泽瑜面露不悦:“下面的禁卫干什么吃的,怎么一匹马都控制不了?”
越奚杪看着也觉得心惊,紧张地往下看。
此时场上乱作一团,救人的往前冲,而害怕的人又一直向后躲。
白燕马直直地往球门方向去了,覃充仪脸上吓出了眼泪,周围的人营救不及,马儿撞倒球门后被绊倒,覃潇然立即跟着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宫人们赶紧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娘娘没事吧,娘娘没事吧。”
混乱之中,有人嘴里喊着:“御医,快叫御医过来。”
毕竟是出身高贵的小姐,覃充仪性格高傲,此刻这番难看狼狈,脸上自然挂不住,于是奋力地想撑着起来。
御医很快就闻讯赶了过来,急忙制止她动作:“娘娘切莫乱动,莫要伤了筋骨!”
说完,御医环视四周,方才来得太匆忙,他身后就跟了两个抬担架的伙夫:“此处不是看诊的地方,谁帮老夫把娘娘抬上来,移到旁屋去。”
身边的宫女们都娇滴滴的,也怕碰坏了覃潇然不敢上前,男子更不能自告奋勇。
可尉迟缙却想也没想就要举手,刚抬起来就被却曹昕瑞拽了回去,小声呵斥:“阿缙,覃充仪是陛下的嫔妃,你得注意分寸,还是让我来吧。”
“好,那昕姐你去吧。”
曹昕瑞走上前去,行了一礼:“娘娘,臣女冒犯了。”
说完,曹昕瑞一把轻松地将覃充仪抱起来,平稳地放在担架上。
台上的福睿看着,见覃充仪摔得不轻,同理心很强地“嘶”了一声:“哎呀,摔这下子,不知得有多疼。”
越奚杪观察着曹昕瑞帮忙,对她好感更甚,正要转头去夸赞,发现简泽瑜的脸色不太好看,她想,覃充仪到底是他的嫔妃,他定然是心疼的。
感觉到越奚杪的眼光,皇帝收敛了面上的不快,轻声说:“杪杪,朕下去看看覃充仪,你自己在这玩会儿。”
“是。”
点击弹出菜单